小說 達人專欄

茶金風暴-3

佛萊曼 | 2026-04-21 23:25:19 | 巴幣 124 | 人氣 63


大雨滂沱的深夜。台中大肚山台地,某條偏僻的紅土農道旁。
沒有路燈。
只有幾台廂型車的大燈把一片潮濕的紅土地打得慘白,讓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落在積水的泥地裡。
阿傑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整個人被踹倒在地。他的花襯衫正面沾滿了黃泥和鼻血,肋骨被打過一次,每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裡面擰東西。黑狗的小弟從他機車的置物箱裡搜出那個黑色塑膠袋——裡頭有三萬多塊現金和幾十包尚未出貨的「特等賞」。
黑狗蹲下身,不慌不忙地撕開一包阿里山立體茶包,把裡面的白色粉末倒了一點在手背虎口凹陷處,湊近鼻尖用力一吸。
幾秒鐘後,他閉著眼睛靜止了一會兒,像在品味某種昂貴的東西。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瞳孔輕微散大,臉上的刀疤因為表情的變化而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弧度。
「幹。」他輕聲說,語氣裡有一種真心的驚訝。「極品。」
他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阿傑,眼神變了——從剛才的威嚇性的打量,變成了某種更純粹的、動物性的貪婪。
「這種純度,台中沒有人做得出來。說,這批貨是誰煮的?配方在哪裡?」
阿傑從嘴裡吐出一口混著泥水的血,牙關咬緊:「我從北部一個管道批的……沒有配方這回事。」
黑狗微微側頭,對旁邊的小弟示意了一下。那個小弟立刻抽出一根鋁棒,揮手砸向阿傑的左肋。
骨頭的斷裂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楚,沒有任何緩衝。阿傑發出一聲低沉的慘叫,整個人蜷縮起來。
黑狗從小弟手裡拿過阿傑的手機,強行把它按在阿傑的指紋上解鎖。他翻開通訊軟體,找到那個唯一沒有頭像、備註只有三個字「化學家」的聯絡人,按下撥出。
電話響了三聲。
「喂。」
電話那頭,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冷靜,沙啞,沒有絲毫驚慌。
黑狗把打火機點燃,在拇指上轉了一圈,點燃一根菸。「聽清楚,化學家。你的人現在在我手上。明天晚上十一點,帶兩公斤的貨,還有全部的配方,到烏日那間廢棄的紅兵檳榔攤來。敢報警,或者少帶一公克,我就把他裝進汽油桶,灌水泥,送去台中港底下跟那些消波塊作伴。」他停頓了一下,「聽懂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雨聲一直都在。
「明天晚上十一點。我會準時到。」
林文祥掛斷了電話。

隔天下午。大坑山區的藍色發財車內。
林文祥沒有穿防護衣。
這不是粗心,是一個計算之後做出的選擇——防護衣是為了保護使用者免於長期暴露的慢性傷害,而今天他要做的事情,不需要考慮長期。
他只戴了護目鏡,坐在那個狹小悶熱的車斗裡,雙手穩定地操作著從網路上買來的精密滴定管。工作台上,一個密封的玻璃反應容器裡,硝酸、乙醇和硝酸汞以一種需要精確到毫克的比例進行反應。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加熱棒的溫度,眼睛盯著溫度計,一刻都不敢分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實驗的致命程度。
雷酸汞(Fulminated Mercury)是一種極度敏感的初級炸藥,對摩擦、衝擊和熱都有反應,化學性質極不穩定。溫度稍微超過臨界點,或者容器的震動超過某個閾值,整台車就會在一秒鐘之內化為一個直徑數公尺的火球。他做這件事的難度,不低於在自己的膝蓋上徒手拆解一顆地雷。
汗水從他的額頭緩緩滑落,他不敢去擦,只能任由它滴在不鏽鋼工作台上,發出幾乎沒有聲音的細微撞擊。
幾個小時後,工序完成。
那塊最終生成的結晶體,大約有一個成年男性的拳頭大小,透明,純淨,放在托盤上時折射出的光線讓它看起來和他們平時賣的「特等賞」幾乎一模一樣——甚至更好看,因為雷酸汞的結晶結構比冰毒更對稱,更純粹,在陽光下幾乎有種幾何美感。
林文祥把它小心翼翼地裝入一個加厚的透明夾鏈袋,放進公事包的最深處,然後花了幾分鐘平緩呼吸,在心裡把明晚的步驟從頭到尾默算了一遍。
他推開車門,走向即將降臨的夜色。這個地方早在五年前就停業了。鐵皮屋頂的波浪板有好幾片已經鏽穿,下雨天會直接漏水進來;玻璃窗全破,開口被橡皮管和塑膠袋隨便塞著;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上面積著一層混合了泥沙、老檳榔汁和時間的沉澱物。
林文祥提著那只舊公事包,獨自推開生鏽的鐵門走進去。
屋裡的光源只有一盞工地用的黃色行動燈,把牆壁照得昏黃而扭曲。黑狗大剌剌地坐在一張破舊的塑膠椅上,腿翹在另一張椅子的椅背上,嘴裡叼著菸,旁邊站著四個手裡揣著東西的小弟。角落最暗的地方,阿傑被捆著手臂靠牆坐在地上,兩眼腫成一條縫,嘴角有已經凝固的黑色血痂,但他看見林文祥走進來,拼命地搖了搖頭,發出一個沙啞的、近乎無聲的音節:「老師,走——」
黑狗上下打量了林文祥一眼,然後仰頭發出一聲短促的大笑,笑聲在這個空曠的鐵皮屋裡回響得很難聽。「我還以為是什麼路道上的厲害人物,結果是這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阿伯?」
他把腳從椅背上收下來,身體往前傾,語氣變得帶著威脅性的輕鬆:「東西帶來了嗎?」
林文祥平靜地走到桌前,拉開公事包的金屬拉鍊,把那個裝著巨大透明結晶的夾鏈袋拿出來,重重放在桌上。
黑狗的眼睛瞬間亮了一種不加掩飾的貪婪光,伸手就要去拿。
「等一下。」林文祥的聲音不大,但帶著某種讓黑狗的手在半空中停下來的東西。他的手掌覆住了夾鏈袋。「阿傑的錢,還有我的貨款。兩百萬,先拿出來。」
黑狗的臉色在那一秒鐘發生了一個很有趣的變化——從驚訝,到覺得荒謬,最後定格在一種帶著表演成分的嘲弄。他的刀疤隨著他的微笑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老頭,你確定你現在搞清楚狀況了嗎?」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那四個小弟已經把手槍掏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林文祥的四個方向。「你以為你有什麼籌碼可以跟我談條件?我現在就算一槍打爆你的頭,那塊東西一樣是我的。你說說看,你拿什麼跟我談?」
林文祥沒有說話,沒有退後,甚至沒有移開視線。
他緩緩拿起那個夾鏈袋,把它舉到與自己視線齊平的高度,讓行動燈的黃光打在那塊碩大的透明結晶上,把它每一個折射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以為這是特等賞。」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誇張,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他以前在補習班講解化學反應方程式一樣。
「你錯了。這個東西,叫做雷酸汞。」
黑狗愣了。那個名字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它代表的含義。
但就在那個空白的一秒鐘裡,林文祥猛然舉起右臂,把那個夾鏈袋狠狠砸向他腳邊堅硬的水磨石地板。
「轟——!!」
聲音不像炸彈電影裡那種低沉的爆炸聲。它更尖銳,更突然,更沒有任何給人準備的前奏——就像有人在你耳邊不預警地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只是那個耳光的規模是整棟建築。
鐵皮屋頂被衝擊波掀飛了將近半片,噹啷啷地飛出去;所有的玻璃殘片同一時間向外噴射,在夜空中形成一道短暫的、凌亂的弧線;牆壁裂開了好幾條縫,粉塵和碎屑從裂縫裡噴出來,把整個空間塞滿了灰白色的霧。
四個持槍小弟在衝擊波裡被掀飛,像被某個無形的巨手拍倒一樣,分別撞上了牆、倒在地上、砸翻了旁邊的雜物。黑狗整個人被氣浪掀倒,後腦勺磕在地板上,耳膜在那一瞬間徹底失效,雙手捂著頭在地上翻滾,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煙霧在幾秒鐘後稍微散開一些。
林文祥依然站著。
他的臉上覆著一層灰,右耳道裡有一條細細的血線從耳孔緩緩流下,那是鼓膜破裂的明證。他的身上沒有任何防護,但他在砸下那塊結晶之前,計算過爆炸衝擊波在這個空間裡的傳播方向,提前調整了身體的角度和重心,讓衝擊波打在了最不致命的位置。
他跨過地上痛苦翻滾的黑狗,走到角落,把半昏迷的阿傑單手拉了起來。然後他走到黑狗腳邊,把那個裝著兩百萬現金的黑色旅行袋撿起來,搭在肩上。
他在離開前,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黑狗——那個曾經讓整個北區都噤若寒蟬的角頭,此刻捂著流血的耳朵在地上抽搐,眼神渙散,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下次,」林文祥說,聲音因為爆炸的衝擊而變得沙啞,「不要動我的人。」
他沒有等任何回應,扶著阿傑,頭也不回地走出那片廢墟,走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從這一刻起,那個懦弱的、撿學生丟在地上的百元鈔票的、在診間裡沉默崩潰的化學老師,死了。
某種更冷、更深、更難以名狀的東西,在那個廢棄檳榔攤的灰燼和硝煙裡,正式誕生了。

清晨五點四十分。台中市區,某老舊公寓。
城市還沒睡醒。
這個時間的台中有一種特殊的靜——不是真的安靜,而是一種過渡期的靜,介於深夜的放縱和清晨的正派之間,街上偶爾駛過一台環保局的清潔車,橘色的旋轉燈把濕潤的柏油路面掃成一道一道的光弧。
林文祥把發財車停在離家三個街區外的公有停車場——一個一次五十塊、晚上沒有監視器角度死角的地方,他已經勘察過兩次了。他步履蹣跚地走進那棟公寓的樓梯間,右耳深處持續發出一種頻率穩定、令人抓狂的高頻蜂鳴聲,那是鼓膜局部受損的症狀,短時間內不會消失。每走一步,他的側腰都傳來一股鈍重的疼痛感——他在爆炸時被某塊飛出的金屬碎片輕掃了一下,雖然沒有穿透皮膚,但那個位置已經腫成一個硬塊。
他輕手輕腳地轉開門鎖。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兒子房間門縫透出一點微弱的藍色螢幕光,那孩子睡前習慣開著電腦。
林文祥走進浴室,把門帶上。他扭開冷水,不開熱水,讓幾乎是冰涼的自來水直接沖在臉上。),他看著鏡子裡那個人——灰濛濛的臉上有幾道汗水沖刷過的痕跡,眉間的皺紋比三個禮拜前更深了幾條,右耳耳道邊緣還有一點已經半乾的血痂。他拿著毛巾仔細地把每一寸臉都擦過,確認沒有遺漏的灰燼和硝煙殘跡。
鏡子裡的那個人,他認識,卻又完全陌生。
回到臥室,他蹲下身,把那個裝著兩百萬現金的黑色旅行袋推進床底,用幾件冬天的大衣和一個久沒用的行李箱壓住。他才剛把行李箱推到定位,臥室的門把轉動了。
慧如站在門口,頭髮有些亂,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臉上帶著那種被什麼聲音驚醒、還沒完全確認是否值得擔心的表情。她輕輕抽了一下鼻子。
「你怎麼這時候起來?」她的聲音帶著睡意,「身上有一股……是燒焦的味道嗎?」
林文祥轉過身。那個轉身的動作只花了不到一秒鐘,但在那一秒鐘裡,他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換臉——把剛才那個站在廢墟裡居高臨下看著黑狗的人,重新裝回那個他已經戴了二十年的面具:溫和,疲憊,略帶歉意。
「洗車場昨晚有個客人的車引擎漏油起火,我幫忙拿滅火器,衣服就……」他聳了聳肩,「弄得一身灰。不嚴重。」
慧如嘆了口氣,走近兩步,習慣性地幫他把衣領整理了一下。「你身體都這樣了,那個洗車場兼職能不能先停掉?我跟我弟說一聲,讓他先借我們一點——」
「不用借。」林文祥打斷了她,語氣平靜,但帶著某種讓慧如說不出話來的篤定。「錢的事情,我有辦法了。不用借任何人的。」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妻子那雙因為這段時間的勞累而略顯憔悴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去睡,還早。」
慧如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點頭,只是沉默地轉身回去,帶上了臥室的門。
林文祥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聽著門縫裡透出來的、妻子重新在床上翻身的細碎聲音,然後他坐在臥室角落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右耳的蜂鳴聲依然沒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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