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北屯區,一棟牆面斑駁的老舊公寓。
林文祥花了一個小時找到這個地址。
那是一棟五層樓的老公寓,外牆的磁磚有一半已經脫落,裸露出內部的紅磚,像一個正在脫皮的爬蟲類。頂樓加蓋著鐵皮違建,逢下雨必定滴水,鐵皮和螺絲之間已經生出厚重的橘色鐵鏽。走廊裡瀰漫著三種氣味交疊的混合體:霉、垃圾發酵的酸,以及某戶人家煮泡麵的醬油鹹香。
林文祥站在頂樓鐵門前,深吸了一口氣,舉起手,敲了三下。
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玻璃瓶碰撞的清脆聲,以及某種布料拖過地板的摩擦聲。然後,沉默。
鐵門被拉開一條縫——只有一條縫,五公分寬,從那道縫隙裡透出一種高度警戒的眼神,以及一根鋁棒前端的金屬光澤。
「X北喔,找誰——」
阿傑光著上半身,那句髒話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下頜幾乎要脫臼地垂下。
「林……林老師?」
他往後退了一大步,鋁棒的角度無意識地偏了,反射性地往左右兩側張望,聲音壓低了一個八度:「你怎麼會知道我住這裡?靠北,你是跟條子一起來的嗎?」
林文祥沒有回答。他用平靜的目光,從阿傑的臉移向那條門縫後的室內——桌上散落著幾個透明夾鏈袋、一台珠寶電子秤、幾張千元大鈔,以及某種白色的、不可能是麵粉的粉末。
「如果我帶警察來,」林文祥說,語氣沒有任何指控的成分,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現在已經在看守所了。」
他伸手推開鐵門,毫不客氣地走了進去,隨手拉了一張塑膠板凳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彷彿這是他自己的辦公室。
阿傑舉著鋁棒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完全摸不透這個他記憶中永遠古板、怯懦、說話慢條斯理的化學老師,今天到底是發了什麼瘋。
「老師,你到底要衝三小?我跟你說,你要借錢的話真的沒有,最近手頭非常緊——」
「陳建傑。」林文祥打斷了他,「昨天晚上,維納斯的204號房,你的同夥全被抓了。你一個人跑掉了。」
阿傑的鋁棒差點掉到地上。
「你的貨,」林文祥繼續說,視線依然平靜,「是最近在夜店圈流行的毒咖啡包,對吧?」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讓那句話沉澱,再說:「我在新聞上看過鑑識報告。那些東西品質粗糙,摻了大量雜質,連基本的純度篩選都沒做——難怪一直有人吃到心臟驟停被送急診。」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病痛而略顯凹陷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阿傑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某種極度冷靜的、已經計算過一切的火焰。
「你懂街頭的管道,我懂頂級的化學製程。」
林文祥傾前身子,雙肘撐在膝蓋上,語氣無比篤定地拋出了那個將改變兩人一生的句子:
「我們來合作。你幫我賣東西。」
阿傑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廉價格紋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舊金屬框眼鏡、五十歲的補習班化學老師,沉默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他的表情從呆滯,緩慢轉變為難以置信,再轉變為一種荒謬到極點的表情——彷彿他剛才聽到的不是一個製毒合作提案,而是這個老頭子宣布他要去火星旅遊。
阿傑的鋁棒「哐噹」一聲砸在磁磚地板上,他已經顧不上撿。
他退後兩步,扶著牆,然後爆發出一陣誇張的狂笑——那種笑聲是發自腹腔的,帶著真實的荒謬感,笑到他整個人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眼角都笑出了眼淚。
「老師,你腦袋壞掉喔?」他終於笑夠了,直起身,指著林文祥的鼻子,語氣裡滿是不屑與憐憫。「還是師母跟人跑了,你想不開?你一個教書的,連在路上遇到蟑螂都要繞路走,你跟我說要煮那個?哈哈哈——真的假的啦!」
林文祥沒有回應,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改變表情。
他只是把手伸進公事包,拿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放在桌上——不是輕輕放,是重重地砸下去,紙袋的衝擊力讓桌上的啤酒空罐滾了兩下。紙袋的封口在衝擊中散開,露出裡頭整齊疊放的千元大鈔,每疊都用銀行的紙捆紮著。
阿傑的笑聲在那一秒鐘,完全、徹底地停止了。
他的視線落在那疊鈔票上,再也移不開。他在街頭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錢,但從來沒有在這種情境下看過——被一個補習班老師,放在充滿菸蒂和空啤酒罐的廉價茶几上。那種違和感讓他反而不敢輕易伸手。
「三十萬,」林文祥說,語氣沒有起伏,「這是啟動資金。去找一台車,還有我給你的設備採購清單。我們需要一個移動的、不容易被發現的實驗空間。」他頓了一下,「獲利五五分帳。」
阿傑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還是黏在那疊錢上。他用力抬起頭,重新看向林文祥——試圖在那張中年男人的臉上找到任何一絲猶豫、後悔或者裝出來的虛張聲勢。
什麼都沒有。
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人不舒服,像一口已經決定了深度的井。
「……你認真的。」阿傑說,語氣已經不是疑問句。
「我從來不說笑話。」
隔天下午。烏日區,一間鐵皮搭建的偏僻中古車行。
台中盆地的南端,工業區和農地之間有一種灰色地帶,在那裡做生意的人通常不問來路,也不開收據。
阿傑嘴裡嚼著一顆散裝檳榔,繞著那台發財車走了一圈,用力拍了拍車斗側板,發出沉悶的金屬迴響。「老闆,這台引擎聽起來怎麼喘喘的?你不要賣我這種要送修的廢鐵啦!」
車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全身油污的阿伯,臉上掛著一個已經練習了幾十年的無害笑容:「少年仔,你外行了。這台雖然車齡久,但底盤紮實,爬坡沒問題——以前是梨山那邊的果農在用,載過多少高麗菜你知道嗎?我剛做過防鏽,引擎也剛調過,你聽那聲音,穩啊!」
林文祥沒有參與討價還價。
他繞到車斗後方,把那塊厚重的藍色帆布掀起一個角,俯下身,仔細打量車斗的內部空間。長、寬、高,他在腦袋裡默默換算——一台小型發電機佔多少、兩組冷凝循環設備需要多少寬度、排氣管線要從哪個角度穿出去。空間狹窄,夏天的熱度也會是個問題,但隱蔽性和機動性是無可取代的。
他放下帆布,直起身。「就這台。」
林文祥從口袋掏出一疊現金,把阿傑還在進行的議價直接打斷。
三天後。台中大坑風景區外圍,一條雜草半掩、早被遺棄的產業道路盡頭。
這條路在Google地圖上沒有名字。
林文祥事先用機車來踩過三次點,確認周邊兩公里內沒有農舍、沒有登山客會走的步道入口,只有竹林、雜木與成群的小黑蚊。藍色發財車安靜地停在一片巨大的相思樹蔭下,車斗內部已經被改造成一個林文祥花了兩天設計、一夜組裝完成的微型化學工廠:兩側用透明塑料布重新密封,防止外部氣流帶入雜質;一台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小型汽油發電機被固定在車斗前方;兩組以食品級矽膠管改裝的冷凝循環設備架在中央;最後是一條用鋁箔軟管改裝的排風系統,從車斗後方的帆布縫隙悄悄伸出去,讓廢氣能順著風向被竹林稀釋。
整個設置看起來既粗陋又精準,就像林文祥這個人本身——普通的外殼,裡面藏著一套不普通的邏輯。
林文祥穿上那件從網路上買來的黃色連身防護衣,戴上工業防毒面具,開始工作。
他的動作非常慢,也非常穩。他把阿傑按照他的採購清單,分批從台中各藥局收集來的感冒藥糖漿、農用紅磷和化學碘酒,進行初步的分離與提純。車外,發電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隻潛伏的大型昆蟲。車斗裡,燒瓶內的液體在加熱棒的作用下開始沸騰,白霧從瓶口湧出,順著排風管緩緩飄散到竹林深處。
五十公尺外的草叢邊,阿傑蹲著把風。他已經被小黑蚊咬了十七個包,每一個都奇癢無比,但他不敢走太近那台車——那個黃色煙霧讓他本能地想逃。他時不時回頭瞄一眼,看著那台發財車的藍帆布在熱氣中微微鼓脹,心裡反覆問自己:老子到底是吃了什麼藥才答應這件事?
三個小時過去了。
帆布被從裡面掀開。
林文祥步履蹣跚地走下車,一把扯掉防毒面具,扶著車門大口喘氣。他的防護衣底下完全被汗水浸透,臉色蒼白得透著一絲灰,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閃爍著一種阿傑從來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光。
「老師,搞定了嗎?」阿傑捏著鼻子走上前,那股混合著硫磺、氨和某種說不上名字的刺鼻化學氣味,差點讓他把剛才吃的雞排吐出來。「哇靠,這臭味……」
林文祥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把一個不鏽鋼托盤推到阿傑面前。
午後的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托盤上那一堆純白色的結晶體上。
那些結晶形狀不規則,大小不一,但每一塊都乾淨得近乎透明——沒有雜色,沒有雜質,在光線下折射出一種冰冷而純粹的白。阿傑在街頭打滾了幾年,見過無數用麵粉、老鼠藥、玻璃碎渣摻在一起的垃圾貨,從來沒見過長成這樣的東西。
他戴上塑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塊,對著陽光端詳。
「純度多少?」他問,聲音低了一個八度。
「99.1%。」林文祥說。
阿傑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微微有些不穩:「老師……這玩意兒拿到市面上,會引起暴動的。」
林文祥靜靜地看著托盤上那些結晶,沉默了幾秒鐘。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到難以辨認的東西——有對死亡的恐懼,有對家庭的愧疚,有對這二十年蹉跎歲月壓抑到骨子裡的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幾乎已經遺忘了的感覺:他把一件事情做到了極致,而那件事情只有他能做。
他知道自己已經跨過了那條線。
那條線消失得如此安靜,讓他幾乎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
深夜。頂樓加蓋的租屋處。
那一盆純白的結晶被放在玻璃茶几正中央,在小夜燈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冽的光,像某種邪惡又美麗的礦物標本。
林文祥坐在地板上,拿著一個從中藥行買來的陶瓷研缽,將結晶一塊塊敲碎,再細細研磨成粉。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非常耐心,像他以前在實驗室研磨催化劑一樣,追求顆粒的均勻度。
「台灣的夜店現在根本不流行鋁箔燒的那套了,」阿傑坐在對面的塑膠椅上,一邊說,一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紙箱。「太麻煩,而且在廁所裡操作太容易被人抓包。現在大家都喜歡溶在飲料或酒裡直接喝,你不知道就對了。」
他從紙箱裡掏出一把鋁箔封裝的茶包袋,往桌上一拋。那是一款包裝精緻的立體茶包,正面印著阿里山雲霧繚繞的山景,字體雋永,設計感十足,看起來就是百貨公司禮盒裡會出現的那種。
「現在外面那些小藥頭賣的東西,包裝搞得七彩繽紛,小丑啦、毒骷髏啦,條子一臨檢一眼就知道有鬼。」阿傑接過封口機的插頭插上電源,語氣裡帶著某種行業自豪感。「我們走精緻路線。偽裝成茶包——就算被臨檢,警察也只會以為是普通的茶葉。我上個禮拜還特地去樂天市場研究了一下同類競品的評價,這款包裝在保存茶葉香氣方面評分最高,阻隔性也夠。」
林文祥推了推眼鏡,看著阿傑把研磨好的粉末精準秤重,再小心地傾入立體茶包內。「這樣真的能騙過那些人?」
「老師,你懂化學,我懂市場。」阿傑壓下封口機,發出一聲高溫熱熔的「嘶」——輕柔、精準、帶著完成某件事的滿足感。「有錢的少爺辣妹最吃這套。我們的貨純度高、無雜質、後勁穩,不會有那種吃完頭痛想吐的爛副作用。只要第一批口碑做出來,後面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擔心。」
他拿起一包封好口的成品,放在燈光下端詳,翻過來看背面,然後微微點頭,帶著一股真正的鑑賞者氣質。
「道上就叫它『特等賞』。」
週末深夜。台中七期重劃區邊緣,某大型KTV後巷。
這裡的空氣是一種特殊的混合體:KTV排氣扇吐出的煙草霧氣、停車場積水和潮濕柏油的氣味、某個路倒者留下的嘔吐物的酸臭,以及從某輛停在一旁的BMW裡飄出來的昂貴香水味。這個城市的貧富,在這條巷子裡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共存著。
阿傑靠在BWS機車旁,穿著一件印滿大花的夏威夷衫,手指夾著半根七星,眼神漫不經心地掃著人群。
幾個他認識的臉孔湊了過來——傳播妹、夜店的領台、在汽車旅館周邊跑單的小藥頭。
「傑哥,最近有什麼好料嗎?上次那個皮卡丘包真的太雷了,我客人吃完心悸、手抖、整晚睡不著,差點去掛急診,嚇死我了。」穿著亮片短裙的女孩抱怨著,一邊拿出口紅補著。
阿傑神秘地笑了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三包包裝精美的阿里山立體茶包,夾在兩根手指之間遞出去,像發名片一樣隨意。「試試這個。特等賞。純手工提煉,無添加、無雜質。用礦泉水或啤酒泡開,無色無味。先給你拿去讓幾個熟客試用,效果滿意,再來找我談數量。」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不滿意,不收錢。」
女孩接過茶包,狐疑地翻看了一下,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然後把它放進了手包裡。
不到七十二小時,阿傑的手機開始震動,然後停不下來。
「特等賞」在台中的地下圈子裡以一種幾何級數的速度擴散——藥效乾淨,後勁深,沒有雜質帶來的胃痙攣和偏頭痛,結束之後沒有那種讓人崩潰的低谷。第一批口碑像火一樣燒開,供貨速度完全跟不上需求,通訊軟體裡全是各種暗語的催貨訊息。
原本預計撐一個月的備貨,七天就告罄。
林文祥分到了他人生中第一筆超過五十萬塊的「黑錢」。
那天深夜,他獨自坐在臥室裡,把門鎖上,把那疊千元大鈔放在大腿上,雙手微微顫抖。這些錢和他每個月在補習班領到的那個薄薄的白色薪資袋完全不同——質地不同,重量不同,那種感覺也不同。他在職場二十年,從來沒有感覺過自己的勞動值那個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錢用舊報紙包好,塞進衣櫃最深處的破舊鞋盒,用幾件冬天的毛衣壓住。
那是他用某種他不想說出口的東西換來的。
但這個市場有它自己的神經系統。任何異常的擾動,都會在幾天之內傳遍每一個末梢。
大雨滂沱的午夜。台中北區某條商業巷道。
阿傑剛從一間地下酒吧收完帳,把一疊現金摺好塞進外套內袋,心情不錯地哼著某首他也說不出名字的歌,準備跨上機車。
他戴上安全帽的瞬間,三道刺眼的遠光燈同時從巷道的兩端亮起。
那種亮是突然的、包圍性的、不給你任何反應時間的。三台黑色的Toyota Alphard廂型車無聲地堵住了出口,電動滑門同步拉開,十幾個穿著黑色防水外套、理著寸頭的男人撐著黑傘走出來,以一種訓練有素的隊形把阿傑包在正中央。
帶頭的男人個子不高,但走路的時候有一種踏實的、山嶽般的重量。他穿著一件黑色高領防風衣,嘴裡嚼著檳榔,臉上有一條從右眼角往下延伸到嘴角的陳年刀疤,那道疤把他整張臉的表情拉出一種永久性的怪異扭曲,讓人難以判斷他究竟在微笑還是在威脅。
台中北區的角頭,道上的人叫他黑狗。
黑狗踩著積水走到阿傑面前,低頭吐出一口紅色的檳榔汁,讓它恰好落在阿傑的機車前輪前十公分的地方。他抬起頭,以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量著阿傑。
「少年仔,聽說你最近在我的地盤上做茶葉生意,做很大喔。」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用力戳了戳阿傑的胸口,力道大得讓阿傑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機車把手。「你知道規矩嗎?你的茶,是哪個神明點頭讓你賣的?」
阿傑的冷汗和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的右手本能地往腰間那把摺疊刀的位置摸過去,卻看見黑狗身後的兩個男人已經把手伸進了外套的內側,衣服被撐出的輪廓很清楚——那不是手機,那是制式手槍。
黑狗沒有等他回答,轉頭對身旁的小弟使了個眼神。「把貨和錢全部搜出來。然後帶他去大肚山上吹吹風,問清楚這批貨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