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著哈特菲利亞莊園的窗櫺,發出沉悶而空洞的聲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為這座宅邸的主人默默送行。
久德·哈特菲利亞躺在病床上,呼吸細如遊絲。那個曾經叱吒商場、眼中只容得下利益與擴張的男人,此刻只剩一具枯槁的皮囊。他費力地側過頭,視線穿透昏黃的燭火,緩緩落在房間角落的木箱上。
那裡並沒有人,只有一個身穿女僕裝的舊洋娃娃靜靜地坐著,無聲地陪伴著它的主人。
「露西……」久德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沙啞得幾近無聲,「我……等不到妳回來了。」
七年。天狼島消失了整整七年。在那漫長的兩千五百多個日夜裡,悔恨如同慢性的毒藥,無聲無息地侵蝕著他的心臟。他想念女兒——想念那個曾被他視為籌碼、卻終究活出了自己光芒的女孩。他渴望親口說一聲對不起,也渴望再聽她喊一聲爸爸。
然而命運從不憐憫遲到的人。
久德顫巍巍地伸出手,彷彿要抓住虛空中那個金色的身影。最終,那隻手無力地垂落,指尖停在了木箱的方向。
「去吧……」
這是他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句話,夾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悔恨,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角落裡,那個沒有生命的洋娃娃,在閃電撕裂天際的瞬間,玻璃眼珠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奇異的光澤。
露西·哈特菲利亞站在瑪格諾利亞租屋處的門前,手裡捏著那封早已被淚水浸透的信。雖然妖精尾巴的夥伴們都回來了,雖然大家齊聲說著「歡迎回家」,但有些東西已在不知不覺間,永遠地改變了。
父親過世了。就在她們消失的這七年間。
她沒能趕上最後一面。那種空洞的感覺並非單純的悲傷,更像是一塊無形的石頭壓住了胸口,讓她連哭泣都覺得用不上力氣。她曾無數次幻想父女重逢的模樣——或許會吵架,或許會尷尬地對視,又或者,會緊緊相擁。
而現在,所有的可能性全部歸零。
「笨蛋老爸。」露西望著窗外深沉的星空,喃喃自語,「為什麼不等等我呢?」
幾天後的清晨,一陣急促而毫無章法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來了來了,誰啊這麼早?」露西揉著惺忪的睡眼,踢著拖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奇特的少女。她穿著層層疊疊、帶著幾分復古氣息的粉色洋裝,頭頂著一頂碩大的帽子,手裡提著一只看起來裝了整個世界的大手提箱。少女一見到露西,緊繃的表情瞬間崩潰,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湧出。
「姊姊!我終於見到妳了,姊姊!」
「欸?欸欸?」露西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熱情嚇得退後一步,「妳認錯人了吧?我哪來的妹妹!」
少女激動地向前衝,卻左腳絆右腳,整個人以一個匪夷所思的姿勢重重摔在門口。那聲響沉得驚人,但她像彈簧一樣從地上彈起,對膝蓋上的擦傷渾然不覺。
「我是米雪兒!米雪兒·羅布斯特!」少女拍拍裙擺,雙眼閃閃發亮地盯著露西,「久德伯父……也就是我爸爸,托我帶了一樣東西來!」
聽到父親的名字,露西胸口一緊,警戒心悄然鬆動,化作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她讓開身,默默引這個自稱米雪兒的女孩進了屋。
米雪兒對這個狹窄的小房間充滿了好奇,卻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生澀感,動作略顯僵硬,像是初次學會驅使四肢的紙娃娃。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只沉重的手提箱擺上桌面。
「這是什麼?」露西問。
「這是伯父生前最珍視的遺物,」米雪兒神情莊重地開口,「他說,無論如何都要親手交給妳。」
她打開了箱子。裡頭並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根裹著布的長條物體。露西解開布條,露出一根鐵鏽斑斑、刻滿奇異紋路的金屬棒。
「一根……鐵棒?」露西困惑地凝視著它。
「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寶物!」米雪兒語氣篤定,「因為伯父看著它的眼神,非常溫柔——就像看著姊姊的照片一模一樣。」
露西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金屬表面。父親為什麼要留這個給她?魔法道具?還是某件塵封已久的古物?
就在這時,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納茲和哈比習慣性地翻窗而入。
「喲!露西,聽說來了個怪人……哇,這是什麼?」納茲一眼就鎖定了桌上的金屬棒,還沒等露西開口,手已經伸了出去,「這個形狀,拿來敲人一定很帶勁!」
「不行!那是伯父的遺物!」米雪兒尖叫著撲過去。
兩人你搶我奪之間,金屬棒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鐵鏽紛紛剝落,原本模糊的紋路驟然亮起,一行清晰的文字浮現在半空中。
「這是……古代文字?」露西屏息辨認那些發光的符號,「『集齊散落的星辰,通往真實的門扉將會開啟』……」
妖精尾巴的公會大廳裡,蕾比戴著魔法閱讀眼鏡,目不轉睛地解析那根金屬棒——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把偽裝成廢鐵的「鑰匙」。
「構造相當複雜。」蕾比抬起頭,眉頭微蹙,「這上面附著極高密度的術式。這根棒子本身只是一枚『指針』,指向某個特定的所在。」
「指針?」納茲歪著腦袋,「所以就是指南針?」
「大致上可以這樣理解。」格雷雙臂交抱,若有所思,「看來露西她爸給她留下了一個不得了的謎題。」
露西坐在一側,盯著那根指針出神。米雪兒則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雙手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紅茶。
「姊姊,請喝茶。」米雪兒微笑著遞過杯子,「兩顆糖、少許牛奶,溫度六十度——這是妳最喜歡的喝法,對吧?」
接過茶杯的那一刻,露西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妳怎麼會知道?」她抬頭看著米雪兒,「這是我小時候的習慣,連納茲他們都不清楚……」
米雪兒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復了那副天真燦爛的神情:「因為……伯父跟我說過很多姊姊的事呀!他老是掛在嘴邊,說露西小時候多可愛,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露西垂下眼眸,望著杯面倒映著自己的臉。原來,父親一直都記得。那些她以為早被歲月淹沒的瑣碎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眼眶不由自主地濕了,她輕輕啜了一口茶,甜度剛剛好,溫熱得讓人想哭。
「我們去找吧。」露西放下茶杯,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父親留下的這個謎題,我想親眼看見答案。」
「露西都這樣說了,那就大幹一場!」納茲興奮地噴出一口火,「不管是什麼謎題,先燒了再說!」
「愛!去尋寶!」哈比高舉爪子附和。
米雪兒望著被夥伴們簇擁著的露西,眼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落寞,但她隨即又換上了那副充滿活力的笑臉:「我也要去!我要保護姊姊!」
眾人正熱烈商議之際,公會大門被人猛地推開。三個身穿白色神職服裝、渾身散發凜冽氣息的陌生人佇立在門口。為首之人手持長杖,目光如鷹般銳利,徑直鎖定了露西桌上那根指針。
「交出『無限時鐘』的零件。」那人冷聲開口,語氣中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那是教會的聖物,不是你們這些魔導士能夠染指的禁忌。」
氣氛瞬間凝結成冰。納茲臉上的笑容悄然退去,他壓低身形,發出了如同野獸般低沉的嘶吼。
空氣中的魔力因子因緊張的對峙而發出劈啪的輕響。為首的神職人員——拜羅·克拉西,舉起長杖,杖尖直指露西手中的金屬指針。
「教會的使命,在於守護世界的秩序。」拜羅的聲音低沉渾厚,如同古鐘被敲響,「那枚零件將招致災厄。把它交給我。」
「災厄?」露西死死握住那根指針,掌心滲出了冷汗,「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你憑什麼說它是災厄?」
「無知,本身就是一種罪。」
拜羅長杖一頓,地面應聲龜裂。一股強大的魔力波動席捲而出,周圍的桌椅盡數飛出,轟然碎裂。
「少在那邊自說自話!」納茲全身燃起熊熊烈火,如砲彈般射出,「火龍的——鐵拳!」
被火焰纏裹的拳頭直搗拜羅面門,但對方只是輕描淡寫地側身,單手便截住了那足以擊碎岩石的一擊。白色的魔法光輝在他掌心流轉,納茲拳上的火焰倏地熄滅。
「你的魔法對我無效。」拜羅平靜地說。
同時,另外兩名雷吉翁成員也發動了攻勢。名叫瑪莉·休斯的少女揮動指揮棒,將公會內的書冊化為進攻的士兵;騎著飛毯的薩繆爾則精準地計算著戰場態勢,以魔法彈壓制格雷與艾爾莎。
亂局之中,米雪兒抱緊那只大手提箱,驚慌失措地東躲西竄。
「呀!不要過來!」她被一本書絆倒,整個人向前滑行,恰好撞上一名意圖偷襲露西的雷吉翁士兵的腿。士兵重心失穩跌倒,攻擊就此偏向。
「做得好,米雪兒!」露西高呼,旋即取出腰間的鑰匙,「開啟吧!金牛宮的門扉——塔羅斯!」
巨斧揮掃之下,戰局陷入膠著。馬卡羅夫會長站在二樓,沉默地俯視著這群不速之客。這些人並非單純的惡徒——他們眼中燃著某種執拗而虔誠的光,那是為了心中的大義不惜玉石俱焚的眼神。
「暫時撤退。」薩繆爾掃了一眼懷錶,沉聲道,「這裡變數過多,無法確保零件完整回收。需要重新計算。」
拜羅頷首,長杖再度揮動,一道刺目的光幕橫亙在雙方之間。待光芒散盡,那群自稱教會戰士的人已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公會大廳。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露西凝視著掌中的指針,心底的不安悄然漫延。父親到底捲入了怎樣的漩渦?
夜已深,露西房間裡的燈依然亮著。
桌上攤開著一本名為《星空之鑰》的古舊繪本,是米雪兒帶來的另一件遺物。書頁泛著淡黃,插圖充滿稚趣,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詭異——一個女孩逐一拾起天幕上散落的星辰,最終拼湊出一座巍峨的鐘樓。
「書上寫道,時鐘的零件散落大地之日,混亂將隨之而至。」露西的手指緩緩滑過那些模糊的文字,「唯有集齊六個零件,方能阻止惡夢降臨。」
「這就是爸爸想告訴姊姊的嗎?」米雪兒趴在桌沿,大眼睛眨啊眨,「他希望姊姊去拯救世界?」
「我不知道。」露西嘆了口氣,神情有些茫然,「但我隱隱覺得,這本書裡藏著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那個『無限時鐘』究竟是什麼?教會的人為何如此忌憚它?」
「不管是什麼,只要是姊姊想做的,我都支持到底!」米雪兒用力握住露西的手。
露西感受著米雪兒掌心的觸感——有些粗糙,皮膚的質地略顯生硬,體溫也比常人低了幾分。或許是趕路時受了風寒吧?露西反手握緊她,心頭悄悄湧起一股溫熱。米雪兒笨手笨腳,來歷也不明不白,可在這個謎團重重的時刻,這份毫無保留的信賴,像一根細細的錨繩,悄悄托住了她。
「根據克魯克斯的分析,」蕾比推門而入,手裡展開一張地圖,「繪本暗示的地點,分別對應著世界各地的古代遺跡。指針目前指向北方。」
「那還等什麼,出發!」納茲從窗外探出腦袋,嘴裡還嚼著不知哪兒順手抓來的雞腿,「把它們全部找出來就是了!」
「我們?」露西微愣。
「廢話!」納茲咧嘴大笑,「我們是同伴吧!再說那個教會的傢伙讓我火大,我要揍得他們飛出去!」
露西看著納茲那張毫無陰翳的笑臉,又看看身旁滿眼期待的米雪兒,胸口壓著的陰霾散去了大半。
「好——我們出發!」
烈日當空,黃沙在熱風中翻湧,漫無邊際。
為了尋找第二枚零件,露西、米雪兒、納茲與格雷所組成的小隊,抵達了一處被沙漠吞沒的古代神殿遺跡。昔日的文明在此化為斷垣殘壁,只剩風聲在廢墟間穿行。
「好熱……」露西擦著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烤盤上。
米雪兒依然穿著那身厚重的粉色洋裝,雖然汗水浸透了衣領,卻一聲不吭地緊隨在露西身後。她背著那只碩大的箱子,腳步踉蹌,幾次險些被流沙吞進腳踝。
「米雪兒,箱子讓納茲幫妳背吧?」露西不放心地回頭。
「不行!」米雪兒搖頭搖得斬釘截鐵,「這是我的責任。我是妹妹,就要幫上姊姊的忙!」
話音未落,遺跡深處傳來一陣轟鳴。大地驟然震動,數隻巨大的石像蠍子從沙地中鑽出,尾針上的毒光泛著幽冷的紫色。
「敵人!」艾爾莎換上天輪之鎧,無數劍刃如雨傾瀉而下。
納茲和格雷同時投入戰鬥。然而機關似乎已被戰鬥聲響觸發——露西腳下的地板驀地坍塌,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洞。
「露西!」納茲大喊,卻被石像蠍子死死纏住,無法脫身。
露西驚呼著墜落。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米雪兒。
她趴伏在洞口邊緣,半截身子懸空,卻死死扣住露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臉因為拉扯而扭曲,眼神卻異常地平靜,異常地堅定。
「我絕對……不會放手。」
然而,洞壁的碎石鬆動,一塊巨岩從上方轟然墜落,筆直砸向米雪兒的背脊。
「米雪兒!放手!妳會受傷的!」露西驚聲尖叫。
「不要!」
碰!
沉悶的撞擊聲在深洞中迴盪。那塊巨石重重砸在米雪兒嬌小的背上。這樣的衝擊力道若是落在常人身上,脊骨恐怕早已寸斷。但米雪兒只是悶哼了一聲,身形猛地下沉,那隻扣著露西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嘴角甚至牽出一個細小的笑:「抓……抓住了。姊姊,別怕。」
露西仰頭望著逆光中的米雪兒。那個笑容聖潔得像一幅畫,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那種衝擊,她為什麼還能笑?為什麼背上沒有血?
納茲解決了敵人,衝過來將兩人一把拉出。
「米雪兒!妳沒事吧!」露西慌張地檢視米雪兒的背部。衣服破了,大片駭人的瘀青浮在皮膚上,骨頭卻似乎完好無損。
「嘿嘿,我皮很厚的。」米雪兒拍拍胸口,想站起來,雙腿卻一軟,整個人倒進了露西懷裡,「只要姊姊沒事,就好了。」
露西緊緊抱住這個相識不久的妹妹,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份捨命的情誼,徹底擊碎了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謝謝妳……真的,謝謝妳。」
在露西看不見的角度,米雪兒靠在她的肩頭,那雙大眼睛裡沒有疼痛,只有一種如同完成指令般的靜謐。而在遺跡更深處的陰影裡,新的威脅,正悄悄收攏它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