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茶金風暴-1

佛萊曼 | 2026-04-19 23:07:33 | 巴幣 114 | 人氣 70


轟隆——
那聲音不像引擎,更像某種垂死的野獸,從喉管最深處逼出最後一口嘶吼,狠狠撕碎了南投山區清晨五點半的靜謐。
一台車斗蓋著褪色藍帆布的二手中華發財車,在蜿蜒崎嶇的產業道路上失控般地狂飆。輪胎過彎時瘋狂打滑,在石板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嘯,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硬切過玻璃。竹林兩側的晨霧還沒散,霧氣在車頭燈前翻滾扭曲,彷彿連空氣都想逃離這台車。
突然,一件卡其色西裝褲從駕駛座車窗飛衝而出。
那條褲子在半空中以一種荒誕又緩慢的弧度翻滾,像是某個昔日體面人生最後的殘骸,最終死死掛在路邊一面佈滿水珠的山路反光鏡上,在清晨的冷風裡無聲地飄盪著。
鏡頭猛然切入車廂。
駕駛座上,五十足歲的林文祥雙手死命握著方向盤,十根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橡膠之中。他身上僅穿著一件領口早已泛黃的白色「吊嘎」和一條純白三角內褲。那件吊嘎被汗水徹底浸透,緊貼在他肋骨歷歷可數的胸口上。他的臉上,罩著一具碩大的工業用防毒面具——型號過大,面鏡已被汗水從內部霧化成一片白茫茫,塑膠護目鏡後方的雙眼卻異常清醒,同時盛裝著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極度的驚恐,以及毫無退路的決絕。
副駕駛座上,阿傑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他那頭染成廉價金色的頭髮此刻凌亂地貼在臉頰,額頭左上方裂開了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深紅色的血液混著汗水沿著臉頰緩緩滑落,把他那件印著骷髏頭的潮牌T恤染成一灘深褐色的月暈。他的頭顱隨著車身的劇烈顛簸而無力地左右搖晃,像一個被遺棄在方向盤旁的布偶。
後方車斗的藍帆布縫隙裡,持續竄出刺鼻的黃色濃煙。那煙霧濃烈得幾乎有質感,隨著山風往後飄散,將兩側翠綠的竹林染上一層詭異的化學病態色澤,像一幅被潑了硫磺水的水墨畫。
就在這時,遠方山腰某個看不見的彎道後頭,傳來了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嗚——嗚——嗚——」
警笛聲。
林文祥的心跳,在那個瞬間,幾乎要蓋過引擎的轟鳴。
他猛地一咬後牙槽,舌尖嘗到了血的鐵鏽味。右手用力一撥方向盤,發財車瞬間衝出柏油路面,車頭砸進路旁一片無人的廢棄檳榔園。底盤在泥濘與碎石間發出一連串殘忍的金屬摩擦聲,最終車頭重重撞上一棵粗壯的老檳榔樹,引擎蓋彈起一個缺口,機器發出幾聲沉悶的哀嗚,徹底熄火。
靜。
只剩下林文祥急促的喘息聲,在防毒面具的密閉空間裡迴盪,聽起來像某種深海生物在黑暗裡喘氣。
他轉頭看了一眼阿傑——還活著,胸口還有起伏——然後從儀表板凹槽裡摸出了那把沾滿黏稠血液的改造手槍。
他推開已經變形的車門,赤腳踩進濕冷的紅土裡。清晨五點的山風帶著高海拔特有的刺骨寒意,毫不留情地鑽進他那件單薄吊嘎的每一個針孔。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有竹葉、有自己體表散發的恐懼酸氣,以及某種說不清楚的焦糊味。
警笛聲越來越近了。大概兩個彎道,也許三個。
林文祥緩緩舉起手中那把沉甸甸的改造手槍。骨瘦如柴的雙臂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但槍口依然固執地指向警笛聲傳來的方向。他站在那片檳榔樹的陰影下,只穿著內衣褲和防毒面具,看起來同時像個瘋子,又像個殉道者。
「來啊……」
防毒面具下傳出他低沉而沙啞的呢喃,聲音因為極度疲憊而變得陌生,連他自己都幾乎認不出來。
畫面驟然轉黑。
沉默持續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血紅色的粗體大字緩緩在螢幕正中央浮現,帶著不可撼動的重量:
《絕命發財車》

三個禮拜前。
台中,育才街某升學補習班。上午十點十五分。
冷氣的嗡嗡聲是這個教室裡最忠實的聽眾。
林文祥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半截白色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下一長串熱力學方程式。粉筆在黑板上移動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是整個教室唯一有節奏的聲音:
2KMnO₄ + 16HCl → 2KCl + 2MnCl₂ + 5Cl₂↑ +8H₂O
「各位同學,注意看黑板。」他轉過身,推了推那副沉重的金屬細框眼鏡,鏡框在他鼻樑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紅痕,那是二十年來每天都在同一個位置施壓的結果。「化學,說穿了,就是一門研究『變化』的科學。物質在碰撞、擠壓、加熱之後,會徹底重組成另一種形態——原子不會消失,只是換了組合方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真正固定不變的。」
回應他的,是一片死氣沉沉。
前排靠窗的女學生趴在桌上,口水幾乎要浸濕她空白的講義;緊鄰著她的男生則半瞇著眼睛,手機塞在書本下方,拇指無聲地點擊著某款手遊的攻擊鍵。後排角落的兩個男生已經進入深度睡眠,一個還略帶鼾聲。窗外飄進來的是附近便當店的焢肉香氣,和一台機車忽遠忽近的排氣聲。
教室後方的玻璃窗外,補習班的王主任背著雙手,用一種計算過利潤的眼神打量著林文祥,彷彿正在心裡默算這位老師這個月又趕跑了幾個繳費學生、值不值得續約。
林文祥嘆了一口氣,感覺胸口有一股熟悉的鈍痛,像一塊生鏽的鐵塊安靜地壓在肺葉上。他已經不記得這股疼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三個月前,可能是三年前,可能從他決定放棄去美國深造的那一天就種下了根。
他忍不住轉過身,用兩手扶住講台邊緣,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咳。咳嗽聲撕裂了教室悶濁的空氣,卻依然沒有任何人抬起頭。
甚至連那個打鼾的學生都沒有醒。

下午三點。西屯區,某連鎖手工洗車場。
台中盆地的午後悶熱如同一個密封的蒸籠,氣溫三十五度,濕度破表。
林文祥套上那件沾滿皂泡與污漬的橘色防水工作服,腳踩一雙開始翻邊的雨鞋,蹲在一台白色保時捷Cayenne的右前輪旁,用力刷洗著輪圈內側的煞車粉塵。這份兼職每個月多一萬兩千塊,是他用以填補房貸缺口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曾是台大化學系的榜首,曾在大學實驗室裡操作過十萬塊美金的質譜儀——現在他蹲在地上,刷著別人的輪圈。
「欸,那個洗車的——」
一個輕挑的年輕聲音從車窗飄出來,帶著那種從小被服侍慣了的懶散語調。
「輪圈裡面幫我刷乾淨一點啦。還有煞車碟,有黑垢。謝謝喔。」
林文祥抬起頭。
坐在駕駛座上的,正是今天上午在他化學課上打手遊、最後十分鐘才睡著的那個男學生。副駕駛座坐著一個染著淺金色頭髮的女孩,笑得花枝亂顫,正在用手機拍著什麼。
男學生也認出了他。但那張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應有的尷尬——只有某種惡意的、享受這個場面的愉悅。
「哎唷,林老師?」他誇張地揚起眉毛,往後靠在椅背上,「老師你真的很拼耶,上課還要下課來洗車。那麻煩你啦,我等一下要去逢甲,擦亮一點。」
他從皮夾抽出一張一百元,漫不經心地鬆開手指。
那張鈔票飄落在覆滿皂泡的濕滑地面上,沾上一道輪胎留下的黑色弧形痕跡。
林文祥僵在原地。水管裡的水還在嘩嘩流著,沖刷著他的雨鞋鞋面。他感覺心臟被某種冰涼的鐵爪從內部悄悄捏住,又緩緩鬆開,留下一種鈍重的空洞感。
他沒有說話。
幾秒鐘後,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那張濕透的百元鈔票,捋平,放進口袋,繼續低頭刷洗那顆輪圈。
車內傳來女孩的笑聲,隨著車窗升起而變得遙遠,最終消失在那股皮革座椅的新車氣味裡。

傍晚六點半。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肝膽腸胃科診間。
消毒水的氣味是醫院的語言。它不說謊,也不安慰人,它只是安靜地告訴你: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處理某種損壞。
林文祥穿著那件在洗車場換下來的格紋襯衫,坐在窄小的塑膠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空調開得很強,他的手指已經微微發涼。
主治醫師吳大夫轉過身,把螢幕上的CT掃描影像放到最大。那些黑白對比強烈的斷層圖片上,有一團不規則的白色陰影——那是他的肝臟,或者說,曾經是他的肝臟。
「林先生,切片和影像報告都出來了。」吳醫師的聲音有著見慣生死的平靜,但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壞消息。「狀況非常不樂觀。腫瘤已經超過五公分,並且出現了門靜脈侵犯。診斷是肝細胞癌,第三期末。」
林文祥的腦袋瞬間發出尖銳的耳鳴聲。
周遭所有的聲音——走廊上推過的輪椅聲、隔壁診間的咳嗽聲、窗外遠處的救護車——都同時被一層厚厚的棉花隔離到另一個宇宙去。他看著醫師的嘴唇繼續開合,好不容易才從那片棉絮中擠出一句話:
「醫生……健保有給付什麼嗎?我還能……」
他沒辦法把後半句說出口。
「以你目前的狀況,傳統的健保給付療法效果非常有限。」吳醫師遞給他一張衛教單,上面密密麻麻印著藥名和數字。「我們建議採用最新的標靶藥物合併免疫療法,能大幅提高存活率,部分患者甚至能讓腫瘤縮小到可以進行手術切除的程度。」
「費用……」林文祥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啞得像是從石板縫裡擠出來的。「大概多少?」
「這些屬於自費項目。依照你的體重和療程計算,每個月大約十五到二十萬台幣。」
十五萬。
二十萬。
林文祥呆坐在那張塑膠椅上,感覺椅面的硬度穿透了身體,直接抵在了骨頭上。他的大腦開始自動計算:每月薪資兩萬八、洗車兼職一萬二,扣掉房貸一萬五、妻子的菜錢、兒子的妥瑞氏症諮商費三千五、每月的雜支——最後剩下的數字,比零還要小。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張貼了好幾年、邊角已經微微翹起的宣傳海報。海報上有一個笑容燦爛的中年男子,捧著一顆卡通化的健康肝臟,旁邊印著大字:「彩色人生,從保肝開始。」
林文祥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謬得想笑,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世界,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狹小診間裡,以一種完全無聲的方式,徹底崩塌了。

當天深夜。台中市郊,「維納斯」愛情汽車旅館。
「維納斯」的招牌霓虹燈壞了兩個字,只剩「維斯」兩字還在以不規則的頻率閃爍,將整棟建築的外牆染成一種介於玫瑰紅和豬肝色之間的曖昧色調。
林文祥坐在連襟趙國強那台黑色皇冠偵防車的副駕駛座,雙手緊緊抓著安全帶的布面,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幾分鐘前,國強帶著五個全副武裝的刑警,踹開了旅館二樓204號房的門,隨後無線電裡傳來一陣混亂的叫罵聲、翻倒的傢俱聲,以及那句標準的怒吼:「警察!全部趴下!手不要動!」
車廂裡的空氣悶得令人窒息。林文祥搖下車窗,從口袋摸出一根平時極少抽的七星,用打火機點燃,吐出第一口白煙。
就在這個瞬間,旅館側面的防火巷傳來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像是塑膠浪板被什麼重物從上面砸下來的悶響。
林文祥轉頭。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二樓的鐵皮雨遮邊緣滾落,空中翻了一個笨拙的半圈,重重摔在巷底成堆的黑色垃圾袋上。那堆垃圾袋發出一陣橡膠和廚餘混合的悶響,緩衝了衝擊力,但那個年輕人依然「哎唷」一聲,疼得縮成一團。
他戴著一頂反扣的黑色棒球帽,穿著印有浮誇水鑽骷髏頭的黑T,手臂上有一片已經褪色的半甲刺青,從虎口蔓延到手肘。他撐起身,一瘸一拐地跑向停在巷口的一台BWS機車,動作狼狽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本能熟練。
就在他跨上機車、戴上安全帽、轉頭確認後方有沒有追兵的那一秒——旅館招牌那塊勉強還在運作的霓虹燈管,剛好以最後的力氣閃爍了一次,玫瑰色的光打在那張臉的側面。
林文祥夾著菸的手指猛然一僵。
菸灰落在他的卡其褲上,留下一個灰色的小圓點。
那張臉——就算隔著五年、隔著這條巷子的黑暗、隔著那頂壓低的棒球帽——他也認得出來。他這輩子批改過幾千份試卷,那個名字從沒出現在及格線以上,卻永遠讓他記憶深刻。
陳建傑。阿傑。
育才補習班最令他頭痛的放牛班學生,永遠坐在教室最後排靠牆的位置,永遠在他轉身寫黑板的時候睡著。後來因為在學校門口跟人鬥毆,被勒令退學,消失了。那是五年前的事。
引擎轟鳴著,阿傑的機車消失在夜色的最深處。
林文祥默默把菸頭捻熄,任由那個名字和那張臉在他的腦袋裡沉澱。車廂裡靜得只剩遠處那棟旅館偶爾傳來的騷動聲。
一個瘋狂的、清醒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念頭,開始在那個被癌症與絕望共同佔領的腦海裡,緩緩成形。

忠實粉絲

2026-04-21 15:57:38
台版絕命毒師啊
「茶金」是指那種茶包包裝的新興毒品嗎?
2026-04-21 23:21:09
是台版絕命毒師,靈感取自這裡沒錯,但是後續劇情會有改動,也會按照台灣的民情進展。這種毒品其實在市面上行之有年,新聞有報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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