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女神也是緊閉著雙眼,烏黑的長髮飄逸。
明明是異教之物,卻讓虔誠的格里芬看見了「神」。
慈愛且安詳。難以言喻的聖潔,在他的記憶裡沒有一幅聖畫中的母神能相比。
而如今,她被泡在淺黃的培養液中,宛如飄浮的標本。
赤裸的胴體插滿輸液管,貪婪地汲取殘存的力量。
女神依然緊閉著雙眼。
但那慈愛與安詳,已隨著她的靈魂離去。
「毫無動靜。」研究主任失望地搖了搖頭,在記事板上又劃了一道:
「漢瑟爾大司教,竟然連女神也能擊潰。」
他調整著儀器旋鈕,將汞指計降回標準讀數。
「已經成這模樣了,何必再繼續羞辱她?」格里芬環臂胸前,別過了臉。
「她的血液與骨髓對『第二彌賽亞』很有用。」研究主任走向玻璃滴瓶,瞇起眼讀著刻度:
「確保這具肉體繼續運轉,就有源源不絕的實驗材料。」
他瞥了一眼格里芬緊閉的雙眼:
「看不下去的話,我請聖王廳換個人來看守?」
「不,」他垂頭,輕撫上了劍柄:「若她醒來,只有雷之聖劍能壓制。」
「也是啊。」話音毫無起伏,彷彿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時若不是你在場,說不定這世界已經灰飛煙滅。」
格里芬眉頭一緊。有那麼一瞬,他甚至後悔阻止了夜彌的爆發。
若連聖不可侵的教廷都如深淵般渾黑。
——像這樣的世界,還有存在的價值嗎?
他低聲,像在喃喃自語。
「但我想,她不會再醒來了。」
「喔?」主任對他的結論起了絲興趣,放下手寫板:「何以見得?」
「因為……」格里芬仰頭,看著飄在培養液中的夜彌。
無機而絕望。
「她想見的人,已經不在了。」
莫塔河無數支流,滋養著綠月大陸西南側,在出海口形成了數百條直飛雲海而下的大小瀑布。
河道窄而急,連走私船也不會在此登岸。杳無人煙的密林海灣,成了擁有特規艦「黛菲娜」的阿爾馬扎團絕佳藏身處。
那是被船員們稱為「瀑布灣」的老巢,傳奇空賊團的歸所。
而如今,人去樓空。
一名不速之客穿過瀑布,悄悄闖入了水幕後的洞天。
空曠得驚人。地下河流的寬度足以供一艘白露級巡洋艦行駛。
他背著行囊在溶洞中走著,越走越深,卻越走越亮。
牆壁上成排的燈泡,將洞穴的一側照得燈火通明。
足邊的地下河水潺流,推動著發電機,不時濺起波光。
不遠處,仍掛著纜繩的繫船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原是黛菲娜停泊的地方。
想起了那艘以姐姐命名的船,如今也已葬身雲海。
他緊緊閉眼,最後一次哀悼起「黛菲娜」。
「你是——」
突然,一聲人音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是阿奎盧斯大人嗎?」
阿奎亞微微伸手,擋住了迎面照來的光。定睛一看,正是那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你是祭壇那時候的……」
「您還記得我,榮幸之至。」大副放下了手中提燈。
兩人上一次見面,已是十八年前大空洞災厄之刻。
當時正是作為穆罕默德副官的他,率隊擋下了襲來的龍群。
「辛恩受您照顧了。」
「哪裡,那孩子很優秀呢。」嘴上雖是客套,大副仍對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阿奎亞感到疑惑。
「您怎麼會到這裡來的?」面對前帝國領主,他小心試探著。
「阿爾馬扎團的事,我都聽說了。」阿奎亞忍不住又望了一眼碼頭,頓了半拍。
「請節哀。」
那是追悼老友的眼神。
「勞您費心了,」確認了阿奎亞並無敵意,大副苦笑道:
「不過您此來,應該不單純只是來悼念我們隊長的吧?」
「不,我是來找你的。」
「我?」大副一時摸不著頭腦。
阿奎亞點了點頭。
「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您也太瞧得起我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
領著阿奎亞,兩人穿過河廊,腳下的岩地也漸漸寬敞起來。
數間木造小屋,零星坐落在寬廣的地下河岸。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一路無語,大副終於率先打破沉默。
阿奎亞沒有直接回答。在空無一人的居住區思考了兩三步,才悠悠道:
「辛恩說,要去帝都救出夜彌小姐。」
腳步停了下來,大副轉頭看向阿奎亞。
「您不是要我勸他作罷吧?那可找錯人了。」他兩手一攤,滿臉的無奈:
「我們自己的船員都管不動了,老的小的一個個也嚷著要去救她。」
阿奎亞一笑,卻沒出聲。
「我猜猜,沒有情報、沒有資源……」
「也沒有計畫。就只有幾條撿回來的小命而已。」
他拉開門邀請阿奎亞入內,嘴上仍埋怨著:
「就算撞大運找到了女神,問他們該怎麼脫身一個也答不上來。」
阿奎亞搖頭笑著。那義無反顧的傻勁,不由得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別笑啊,他們是真想那麼幹。能阻止他們的話,我還想拜託您哪。」
「不湊巧,我此行並不是為了阻止辛恩。」阿奎亞將行囊中的紙張一一攤開桌面,昏黃的燈下大副一時沒能看清。
「這個是……?」
「情報。」阿奎亞臉色一沉,
「至於計畫,還需要你這個戰術專家的意見。」
大副讀起了信件,連嘴都忘了闔上,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桌面攤開的圖紙。
「這些東西,您是從哪裡……」
「家姐黛菲娜生前留下的情報網,如今也由薇拉馮德家繼承。」
他展開了茉莉寄來的信——早在辛恩歸來之前,便已寄到阿奎亞手中。
那是親如姐妹的她,一如既往的周到。
「來試試看吧?」
前薇拉馮德男爵的嘴角,揚起了戰意昂揚的笑。
「看我們能否為年輕人開出路來。」
後院的河畔夜景,總是能讓她心神寧靜。
本應是如此的。
粼粼波光裡,全是那一夜女神的身影。
她的笑與淚,如此真實。就好像現在,仍留著一絲兩人相倚時傳來的溫度。
而如今,夜彌已不知身在何方。
若能知道她的去向,貝琳妲會毫不猶豫出發——即使沒有脫身之法,也一樣。
哪怕,只是殉情。她無法忍受丟下夜彌。
想起那逞強的笑。明明比誰都害怕孤獨,卻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
「別自說自話地一個人扛下啊,傻瓜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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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其實我有做出全身圖, 但是怕踩線只能截個頭
好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