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在夜空深處慢慢散開,像是被誰輕輕撫開的薄紗。
月光悄然無息地落下,重新披上那些被黑暗吞沒的斷壁殘垣,淡銀色的光芒帶著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安靜,柔和得像是被時間遺忘。
沒有帶來溫暖,也沒有希望。
「……」
看著擺在地上的戰術短刀,她喉頭乾澀地問道:「……你不怕死嗎?」
「人都會死,怎麼死、死在哪、死得有沒有價值而已。」男人的語氣十分豁然,「我真要怕死,就不會去幹傭兵這行,還一幹就幹十幾年了……還有,菜鳥,死不可怕,很多事都比死可怕。」
「……」
「妳說妳是醫生,那應該看過很多生死,那些病床上的鬼故事應該也聽過很多,為什麼妳會這麼抗拒死亡?」男人拿起短刀,輕輕在地上劃出一條刀痕,「你們不是最清楚『死亡』的人嗎?」
「……」秦沐沉默看著那條淺淺的刀痕,好半晌,才輕聲道:「我不敢面對死亡……我承受不了生命的重量、也沒辦法接受有病患在我手上死去,所以我才會離開醫療體系在大學當校醫。」
難怪。
情緒脆弱、抗壓性不足,是一個只會逃來逃去的醫生、一個連「正常的死亡」都無法面對也受不了的人,難怪那樓下那女的會用盡手段都想逼她跨過去。
男人翻了個白眼,在溫室裡待這麼久,要不是沒有那女的,這女人估計老早就去餵喪屍了吧?
就這種樣子,要她活下去根本是為難世界也為難所有幫她的人。
「在四天前,妳的確還有選擇,但現在妳沒了,妳只剩死和生兩個選擇。」將刀尖面向秦沐重新放在地上,男人冷漠得像是毫不在乎她心裡的那些掙扎,「聽句勸,活在溫室的大小姐,如果妳真的跨不過這個最簡單的坎,我能現在就送妳上路,保證不會讓妳痛超過一秒……現在的妳不只活不下去,也會拖累她,早死晚死都是死,死在我手上對妳來說,應該是最輕鬆的。」
秦沐抿了抿唇。
她知道,男人講這些話不是在威脅她,也不是為了激她。
他只是把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的現實用最殘酷、直白的方式放在她眼前。
過去的她,理智即使知道這些,情感也還是一直逃避著,至少陳嵐歆也還沒逼她,她以為她可以一直逃下去,直到真的不得不面對死亡的時候。
但她沒想過這一刻會……這麼快。
「……我不想死。」
在漫長的沉默後,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卻輕得彷彿被風輕輕一吹就會散去。
不是強硬的、不服輸、不甘願的那種「不想死」。
而是一種被平凡的生活麻痺後,才突然想起「活著」這件事本身就充滿痛苦、悲傷與遺憾的那種脆弱、不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不想死」。
——比起被陳嵐歆用槍抵著腦門的那時候,她現在才終於真正明白「我不想死」代表著什麼。
……不是希望、不是未來、更不是什麼親手選擇的理想,就只是很單純的「想活下去」。
男人沒有絲毫意外,只是靜靜看著她。
「但我也殺不了你。」她捂著臉,手指輕輕顫抖,「……我知道我遲早都要面對這件事,可是我真的……真的沒想過會這麼快……我一直覺得只要我不去碰、不去面對、不去承認,它就會離我很遠很遠,遠到死亡先發生在我身上。」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像是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難受到讓她不禁紅了眼眶。
「為什麼……會這麼快?」
男人眨了眨眼,像是在看一隻終於學會掙扎、開始掙扎的小動物。
「如果什麼事都要做好心理準備,那乾脆什麼都別做了。」他淡淡道。「末世降臨的時候,世界有問妳準備好了沒嗎?我被那群垃圾算計的時候,有人問我準備好去死了嗎?都沒有嘛!」
秦沐閉起眼,頭縮進膝窩間,肩膀輕輕顫抖。
不是被嚇到,更不是被男人的言詞逼到哭——她的身體和她的心靈都需要為這幾天累積的一切尋找出口,不單只是壓力,還有很多很多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情緒。
她好累,真的好累。
「……你真的不怕死?」還帶著哭音,她吸了吸鼻子,低著聲音問。
男人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刻意誇張的假笑,也不是冷漠、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看淡一切、釋然疲倦的笑。
「說實話,怕。」
「但怕的不是死。」男人指了指胸口,「怕的是死得不夠乾脆、怕死之前什麼都沒做到……現在還得怕死後會變成那種噁心得要死的怪物。」
「可是這都不是最可怕的。」
秦沐抬起紅著眼眶,像是在等待男人的下文。
「怕死的人,活不了多久;不怕死的人,也活不久。一個會因為太害怕,導致什麼都不敢做、失去可能活下去的機會;一個則是因為太無所畏懼,沒有分寸,容易害死自己和身邊的人。」
他伸出手,輕觸那把在月光下閃爍寒光的短刀。
「能活下去的傢伙,是知道自己怕什麼、能做到什麼、知道自己為什麼想活下去的人。」他微微抬起眼簾,看著秦沐慢慢說道:「妳現在該問自己的問題不是妳能不能殺人,或是送人最後一程到底算不算殺人這種事……而是妳想不想活?又願意為了活,付出多少?」
第三次的沉默再度降臨。
這次的沉默卻比剛才更令她感到難受。
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疼得讓她難以呼吸;胸口彷彿有顆沉甸甸的巨石壓著,強烈的窒息讓她的大腦混亂得難以思考——
指尖下意識緊擰衣袖,秦沐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處的難受感。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這些事,因為這就是陳嵐歆不斷逼她、想讓她理解並接受的新規則。
也是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不願直面的規則。
想活下去,雙手勢必會染上鮮血,不是自己,便是別人。
「……我……」看著地上的短刀,秦沐手指微動,卻遲遲沒有勇氣伸出手。
她第一次意識到,「不敢殺人」和「不想殺人」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別急,妳還有時間。」男人往左腕看了一眼,挪了挪位子,靠著洗衣機,仰頭看向夜空,「妳還有一點時間能好好思考妳願意為了活下去付出多少代價。」
「讓我以人類的身分離開沒有這麼困難。」他閉起眼,像是要節省所剩無幾的力氣,語氣輕得像是低喃,「難的是妳未來會怎麼看待自己付出的這第一份代價。」
「別讓自己走進死路了,大小姐。」
▼
今晚的夜,對她來說相當普通,既不漫長,也沒什麼特殊之處,就是在她……嗯、已經無法計算的無數個平凡夜晚中的其中一夜。
但對於秦沐來說,這大概會是她往後人生最印象深刻的夜晚吧。
她下來了。
腳步很沉、很亂,就像不知道該將重心往哪擺,身體微微晃動,肩膀則是跟著呼吸顫抖。
她的左手抓著一條銀色項鍊,墜物似乎被她抓在掌心,止不住地抖動著。
陳嵐歆並不意外。
大部分人的第一次都是如此。
心跳失序、呼吸不穩、腳步沉亂、身體顫抖、思緒像止不住的脫韁野馬……
即使已經結束了一切,愚蠢的五感還是會不斷提醒自己,彷彿身歷其境,一次又一次,重新回到動手的當下、重新經歷難受的過程,直到有天,大腦終於接受這件事,才得以掙脫這個噩夢。
她很清楚,畢竟在……不知道,以她的時間來算,也許是幾百年前?反正就是剛開始進行輪迴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走過來的,她甚至用了足足十幾次輪迴才終於習慣殺人。
……不,應該說,讓感染者獲得解脫、以人類之姿結束生命。
真正的殺人,她用了比想像中更長的時間才習慣、才不再顫抖、不再恐懼、不再嘔吐。
四天。
不管她需要多久才能接受,至少,秦沐只花四天就做到這件事,即使是被她強迫。
很棒,真的很棒。
現在的秦沐很值得被鼓勵、稱讚。
可她也知道,現在的她最不需要的就是這些。
這並不是值得被鼓勵和稱讚的事,哪怕之於感染者而言,這的確值得。
其實很不公平,但又有什麼辦法?
死者無法承擔,不論是責任、義務、代價、夢想、目標……所有一切都會跟著死亡煙消雲散,被留下來的生者就是注定要承擔這一切,即使再不情願。
「如果需要,去臥室休息。」看著宛如人偶般走到她面前的秦沐,陳嵐歆將事先準備好的瓶裝水與能量棒稍稍往前推,「整理好情緒,可以了再來找我。不過,我不會等太久。」
「……」
秦沐沉默地看著桌上的水和食物,很顯然,這是「獎勵」……
她的身體很需要這些,但——
看著秦沐賭氣般轉身就要上樓的背影,陳嵐歆微微歪頭,「是子彈嗎?」
秦沐腳步一頓。
「這些傢伙怎麼總愛搞這種老掉牙的紀念方式?」陳嵐歆無聲地嗤笑,「算了,既然他給妳了,那就代表妳是他認可和託付的對象……那是他活過、戰過、殺過、撐過的證明,也是傳承。」
「——妳當然可以選擇不拿這些『獎勵』。」
不知道為什麼,秦沐總覺得陳嵐歆是在刻意諷刺,她把「獎勵」二字咬得特別重。
重得好像要將這兩個字刻進她的大腦裡似的。
「只要妳確定妳現在的身體有辦法撐住妳的任性,那我沒意見。」
「……」
看著秦沐直挺挺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十幾秒,像是不甘心又只能服輸般地迅速拿起食物和水,然後邁步離開後,陳嵐歆只是托起下巴,慵懶地看向在黑暗裡仍無聲往前走的時鐘。
對她而言,這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夜晚。
但對秦沐而言,這是開啟折磨,同時也是真正迎來轉變的第一夜。
這是末世,想活著,就不可能不沾染鮮血。
純白的花朵終究會被鮮血澆灌,但若能在成長的同時,依然保持純潔的本色……
「別讓我失望,秦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