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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i-God5:影犬-
午後陽光斜斜地灑進異象管理局E.T.D.四隊辦公室，整潔桌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幾何圖形。空氣中飄浮著細微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旋轉，像是一種靜止時光中微小生命。
翳此刻正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灰藍毛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那雙異色瞳——左眼如琥珀般金黃，右眼似深海般湛藍——正專注地掃視著眼前堆積如山文件。尖銳狼耳些微抖動，捕捉著辦公室內外每一個細微聲響：空調系統低鳴、窗外遠處海特洛市模糊喧囂、還有他自己平穩呼吸聲。
此刻辦公室內異常安靜。
白藏隊長又去尋找失蹤安魂曲了——這幾乎成了四隊每日固定行程。那個黑白髮色女孩總能在最意想不到地方陷入沉睡：上週是在檔案室最高層書架頂端，前日是在訓練場假人堆裡，昨日則是在管理局頂樓雨水排水管旁。每次找到她時，總是蜷縮著身體，赤紅雙眸緊閉，頭後方黑白相間蝴蝶結隨著呼吸隱約起伏，像一隻正在沉睡小妖精。
「刷新點」——白藏曾這樣戲稱安魂曲出現位置，這個詞彙不知何時已在異象管理局內部流傳開來。
法帝婭此刻正在訓練場。翳能想像那個畫面：靛紫長髮在激烈動作中飛揚，暗色系戰鬥服緊貼著身體曲線，那柄鋼製大型十字架劃破空氣發出呼嘯。她總是訓練到極限，彷彿要透過肉體疼痛確認自己存在。有時翳會經過訓練場外，透過觀察窗看見她獨自一人重複著某個動作數十次、數百次，直至汗水浸濕髮梢，直到呼吸變得粗重。
而現在，翳面前擺著十七份文件。
全部都是關於安魂曲申訴。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輕輕翻開封面。申訴人是海特洛市橋間町「愛麗絲烘焙坊」蛋糕店老闆，字跡工整卻透著怒氣：
「致異象管理局E.T.D.第四隊負責人：
本月7日下午3時，貴單位編制組員安魂曲（識別證號ETD-04-003）於本店消費時，因不明原因發動異能，導致本店展示櫃、三張桌椅、以及當日特製『星空慕斯蛋糕』全數損壞。經估算，損失金額合計為8,700方斯，附上現場照片及維修報價單。
要求貴單位於七日內全額賠付損失，並確保類似事件不會再次發生。」
翳輕聲嘆了口氣，幾乎輕不可聞。翻到附件處，照片中的蛋糕店內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桌椅像是被某種巨大力量從內部撕裂，而那個「星空慕斯蛋糕」——原本應該點綴著可食用閃粉和銀河圖案精緻甜點——現在已化作牆上一灘藍紫污漬，中間混雜著奶油和蛋糕胚，看起來既滑稽又悲慘。
他能想像當時情景。
安魂曲一定是又睡著了，也許就靠在展示櫃旁。然後因為某件意外——可能是店員不小心碰到她，可能是外面突發巨大聲響，也可能是她單純在做夢——觸發了她的異能「安魂彌撒」。周圍物品在瞬間被分解、重組、拋射，而那個女孩在醒來後，只會用她那斷斷續續的說話方式，赤紅眼眸充滿困惑：
「蛋糕……飛起來了……對不起……。」
翳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弧度，很淡，幾乎隱沒在他濃密鬍鬚和毛髮紋理中，仔細觀察，會發現那雙異色瞳中閃過一絲溫和光芒。
他從抽屜裡取出標準答辯表格，開始熟練地填寫：
「異象管理局E.T.D.第四隊就案件編號S-2023-0478之答辯：
對於貴店遭受之損失，本隊深表歉意。
經查，事件發生時安魂曲組員處於非自主意識狀態，其異能發動為無意識行為。
根據《異能者行為管理條例》第17條第3款，異能者在非自主意識下造成之損失，由所屬單位承擔賠償責任。
本隊已對安魂曲組員進行輔導，並將加強其異能控制訓練。
賠償金額核對無誤，將由四隊特別預算中支付。」
寫到這裡，翳停頓了一下。特別預算早已見底——上個月安魂曲在中央公園睡著時，不小心把紀念噴泉拆了一半；再上個月，她在市立圖書館珍本區引發「書籍暴風雪」讓文物修復專家們頭痛不已。
他拿起筆，在備註欄補充道：
「賠償金額8,700方斯將從四隊特別預算中扣除，不足部分由隊長白藏、副隊長翳各自負擔一半。」
這行字他寫過太多次，已經不需要思考。筆尖在紙面上滑動，發出細微沙沙聲，像一種規律白噪音。
下一份文件是悔過書。
實際上，四隊有三份悔過書需要經常提交：白藏、法帝婭、以及安魂曲的。白藏那份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法帝婭則根本不屑寫，所以最終都是翳代筆。
他先寫安魂曲的——這份最簡單，因為內容幾乎每次都一樣：
「悔過書
本人安魂曲（ETD-04-003），對於本月7日在『愛麗絲烘焙坊』蛋糕店造成之損失，深感抱歉。未能控制好自身異能，在非自主意識狀態下對他人財產造成實質性損害，此行為違反了《異能者行為規範》及管理局紀律。我承諾將更加努力進行異能控制訓練，並在清醒時更加注意所處環境，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悔過人：安魂曲（代筆：翳）」
寫完後，翳看著那句「在清醒時更加注意所處環境」，不禁苦笑。安魂曲一天有二十小時在睡覺，要她「注意環境」簡直是天方夜譚。
接著是白藏的悔過書。這位隊長上週在執行任務時，為了快速制服目標，使用了過當武力，導致半條商店街展示櫥窗全數震碎。他的悔過書需要一種「隊長式」的正規感，但又不能太過刻板——白藏不喜歡那種官僚腔調。
翳思考片刻，開始下筆書寫：
「關於任務編號M-2023-0891中武力使用過當之檢討：
本人白藏，作為E.T.D.第四隊隊長，在執行上述任務時，為確保快速控制異象擴散，判斷需立即制服目標個體。然在執行過程中，對『判辭與秋』之異能輸出未能精準調控，導致附帶損害超出預期。此為本人指揮與能力控制之雙重失誤。
我已重新審視任務過程，並擬定改進方案：一、加強異能精準度訓練；二、在非緊急情況下優先考慮低破壞性方案；三、若再次發生類似情況，將自願扣除當月薪資以示負責。
此事件反映出本人在急迫情境下仍存有不足，我將引以為戒，並在未來任務中更加謹慎。
檢討人：白藏（代筆：翳）」
寫到這裡，翳想起白藏說這話時表情：那頭純白長髮隨意紮在腦後，深藍色西裝領子稍微敞開，那雙眼睛裡沒有多少悔意，反而有種「啊－又被抓到了！」的輕鬆感。白藏私下曾對翳說過：「有時候破壞是必要的，翳；就像修剪樹枝，你得先砍掉多餘的部分，新芽才能長出來。」
但翳知道，白藏其實比任何人都重視生命。那個能輕易「開口」就讓生命如羽毛般消散男人，總是在任務結束後，獨自一人待在辦公室很久很久...。有一次，翳深夜返回來取文件，看見白藏正站在窗前，月光灑在他白色長髮上，那背影孤寂得讓人心驚。
最後是法帝婭的悔過書。
這份最難寫。
上週，法帝婭在追捕一個異象實體時，無視指揮中心指令，擅自改變行動路線，雖然最終成功收容目標，過程中導致三棟建築物結構受損，五輛車報廢，以及——最讓上層頭痛的——海特洛市晚間新聞用了整整十分鐘報導「神秘靛紫閃電女郎現身!」的都市傳說。
翳拿起筆，尖端遲遲沒有落下。
他想起法帝婭說過的：「規矩就一定沒錯嗎？適當的打破才是規矩存在的意義！」
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艾爾菲德局長親自將她帶到四隊辦公室，那個靛紫長髮的女人站在門口，靛紫眼眸掃過室內，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緊張，只有一種深不見底淡漠。穿著那套暗色系戰鬥服，粉紅火焰紋路在衣角跳動，像是一種壓抑熱情。那柄鋼製十字架就背在身後，幾乎和她一樣高。
「法帝婭·DD，」艾爾菲德局長的聲音平靜如水，「從今天起是你們四隊的隊員。她的異能是『敵神者』，具體能力你們會在任務中了解。翳，由你負責帶她熟悉環境和作業流程。」
那時翳只是點點頭，沒有多問。他早已學會不去探究同伴過去——在異象管理局，每個人都有不想被觸碰傷口。
但法帝婭不同。傷口不是隱藏，而是外露的，像一種榮耀的疤痕。從不掩飾自己來自格赫羅斯島，從不掩飾自己曾是罪犯，甚至－在一次任務簡報中，當一位文職人員用輕蔑語氣提到「刑滿釋放者」時，她只是眯起那雙妖媚的靛紫眼眸，輕聲說道：
「你應該慶幸我『刑滿』了。否則現在和你說話的，可能是一具冰冷屍體。」
辦公室內瞬間陷入死寂，法帝婭轉身離開，長款外套在空中劃出一道飄逸弧線。
沉思過後，翳開始書寫，筆尖帶著一種謹慎力道：
「關於任務編號M-2023-0903中違反指令之說明：
本人法帝婭·DD，承認在執行上述任務時並未完全遵循指揮中心指令。當時判斷標準行動路線無法在時限內攔截目標，且目標正朝人口密集區移動，故選擇最短路径進行攔截。
本人深知管理局指令系統之重要性，亦明白團隊協同之作戰價值。在緊急情況下，現場判斷有時需優先於既定程序。此次造成附帶損害，我願承擔相應責任。
未來將在可能範圍內盡量遵循指令，保留在緊急情況下根據現場判斷調整行動之權利。若此立場與管理局規定衝突，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說明人：法帝婭·DD（代筆：翳）」
這幾乎不是悔過書，更像是一種宣言。翳知道上交後一定會被退回來要求重寫，但他還是這樣寫了——因為這才是法帝婭會說的話。與其編造虛偽歉意，不如呈現真實立場。
至少，這是一種尊重。
處理完所有文件，翳將它們整齊疊放，從椅子上站起。深藍色條紋西裝隨著動作稍微皺起很快平復，腰間鉚(ㄇㄠˇ)釘皮帶發出輕微金屬摩擦聲；來到窗邊，看向外頭海特洛市。
此刻的城市正籠罩在一層薄霧中，遠方建築輪廓模糊，像是一種不真實幻影。異象管理局總部位於市中心，是一棟不起眼灰色建築，外表看起來就像普通政府辦公大樓，只有內部人員知道，地下有十七層收容設施，存放著各種被稱為「異象」異常存在。
海特洛市是個奇異地方。這裡的「維特海默值」——測量異象活動強度指標——總是比其他城市高出30%到50%。有人說是因為地理位置關係，也有人說是歷史遺留問題，還有人私下傳言，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異象，只是尚未被完全理解。
翳不喜歡這些玄學討論。他更相信數據、邏輯，眼見為憑。作為狼希人，感官比普通人類敏銳數倍，能捕捉到許多細微異常：空氣中能量流動、影子不自然扭曲、還有那些普通人聽不見「聲音」——不是真正的，是一種存在感的迴響。
此刻，他感覺到城市某處有微弱的波動。
很輕微，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漣漪，但確實存在。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不是普通的鈴聲，而是「唄果」——海特洛社群通訊軟體特有提示音，一種類似鳥類鳴叫清脆聲響。
翳回到桌前，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管理局系統通知：
【緊急通知：海默值異常檢測】
位置：海特洛市郊區，舊工業區邊緣，座標（X-347, Y-892）
檢測時間：14:47
海默值峰值：187，黃色警戒級
波動模式：非典型，類似編號I-044「自動販賣機魅影」但存在個體差異性
建議：派遣人員實地調查
指派隊伍：E.T.D.第四隊
翳迅速閱讀完畢，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進入四隊唄果群組。群組名稱很簡單，就叫「四隊」，頭像是白藏某次惡作劇時設定的——一張四個人（如果算上幾乎永遠在睡覺安魂曲）團隊合照，每個人臉龐都被P上了誇張動物濾鏡：白藏是狐狸，翳是狼，法帝婭是黑貓，安魂曲是熊貓。
群組內最後訊息是白藏兩小時前發送的：
「找到小彌撒了，在後勤倉庫紙箱堆裡睡著了。現在正要帶她去醫務室檢查，順便幫她補充營養劑。@翳 申訴文件就麻煩你了，回來我請你吃拉麵。」
下面跟著法帝婭的回應，只有一個字：「嗯。」
翳打字輸入：
「收到郊區異常通知，我前往調查。@白藏 隊長請照顧好小彌撒。@法帝婭 訓練結束後請回報狀態。」
他按下發送，幾乎同時，另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是法帝婭。
「我也去。」
簡短，直接，沒有多餘文字。典型法帝婭風格。
翳思考了一秒。根據規定，外出調查至少需要兩人一組，這是安全準則。目前四隊可動用人員中，白藏要照顧安魂曲，確實只剩下他和法帝婭。
「好。15分鐘後管理局門口見。請攜帶標準調查裝備。」
「知道。」
對話結束。
翳收起手機，走到辦公室角落裝備櫃。他用識別證刷開鎖，櫃門輕聲滑開，露出裡面整齊排列各種裝備：海默值檢測儀、異能抑制手銬、緊急醫療包、還有他的專屬武器——一對特製黑色手套，掌心處鑲嵌著一種深色晶體，能與他的影子異能產生共鳴。
熟練地檢查每項裝備，確認電池電量、功能正常，然後將它們裝進一個深灰戰術背包。背包側面展示E.T.D.的標誌：一隻眼睛，瞳孔中是複雜幾何圖案，象徵著「觀察與理解」。
準備完畢，翳看了眼時間：14:52。
最後掃視辦公室一眼，目光落在安魂曲常睡那張沙發上——現在空著，靠枕上還留著一小撮(ㄘㄨㄛ)黑白相間頭髮。然後是法帝婭的工位：整潔得近乎冷酷，除了那瓶喝了一半的「勁爽[謎]」飲料，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白藏的桌子則堆滿了各種文件、吃了一半零食包裝、和一本攤開詩集，書頁停在一首關於秋天短詩上。
翳輕輕關上門，走向走廊。
異象管理局的大廳總是忙碌。文職人員抱著文件快步走過，各隊成員三兩成群討論著任務，全息屏幕懸浮在空中，顯示著即時海默值地圖和任務分配狀態。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紙張、和一種消毒水混合氣味。
穿過大廳，深藍色西裝在人群中並不顯眼——在管理局，奇裝異服才是常態。他看見三隊隊長正在對隊員發火，因為某個收容異象又逃脫了；看見二隊醫療組推著擔架匆匆跑過，上面躺著一個渾身纏滿繃帶人形；看見艾爾菲德局長秘書奈麗抱著一疊文件走向電梯，那副黑色細框眼鏡後淺紫眼眸專注地盯著手中平板，完全無視周圍混亂喧囂。
翳對奈麗點頭致意，對方只是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她是個效率至上女人，據說能同時處理十七項事務並且不出錯，是艾爾菲德局長最信任左右手。
步出管理局大門，午後陽光有些刺眼。翳瞇起眼睛，狼希人瞳孔迅速調整，適應外頭光線變化。站在台階上等待，影子在腳下拉得很長，邊緣稍微波動，彷彿是一頭活物。
三分鐘後，法帝婭出現了。
從訓練場方向走來，靛紫長髮在腦後紮成高馬尾，隨著步伐輕微晃動。那套暗色系戰鬥服已經被汗水浸濕部分，緊貼著身體曲線，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線條。長款外套沒有穿，而是隨意搭在手臂上，露出肩膀上粉紅火焰紋路。那柄鋼製十字架背在身後，用特製背帶固定，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
但翳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部分所吸引。
右手手臂上，有一道新鮮淌血傷口。從手肘延伸到手腕，不算很深，但皮肉外翻，邊緣還滲著細小血珠。她沒有包紮，就那樣暴露在空氣中，彷彿那只是某種裝飾而非傷痛。
兩人目光相遇。法帝婭那雙靛紫眼眸一如既往地深邃，看不出情緒。她走到翳面前，停下腳步。
「準備好了嗎？」翳問，聲音平靜。
「嗯。」法帝婭簡短回應，然後看向停在路邊的車——管理局標準配備黑色轎車，外觀低調但內部經過大量改裝，能應對各種異常環境。
翳走向駕駛座，法帝婭拉開副駕駛門。兩人都沒有多說話，這是他們之間默契：任務就是任務，不需要無謂寒暄。
車子發動，引擎發出低沉轟鳴。翳熟練地操作控制面板，輸入目的地座標，導航系統開始規劃路線。車窗緩慢變色，從透明轉為深灰，隔絕了外界視線和部分光線。
車子駛入海特洛市街道。午後道路不算擁擠，但有一種緩慢黏稠感，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某種半夢半醒狀態中。路邊行人步伐從容，商店櫥窗陳列著各種商品，一切都顯得正常——太過正常，以至於有些虛假。
翳專注開車，餘光始終注意著法帝婭。她靠在椅背上，頭轉向窗外，看著流逝街景。那張側臉線條分明，鼻樑高挺，嘴唇緊抿，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陰影。她的呼吸平穩，但翳能聽出其中微弱顫音——那是疼痛訊號。
開了約五分鐘，翳終於開口，語氣盡量保持隨意：
「手臂怎麼了？」
法帝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繼續看著窗外，彷彿沒有聽見。就在翳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
「訓練時不小心。設備有點舊，反應慢了半拍。」
「哪一台？」
「動態靶機。第七號。」
翳在腦中迅速調出訓練場佈局圖。第七號動態靶機位於場地東南角，是去年更新新型號，理論上不該「反應慢」。更可能情況是，法帝婭設定了極高難度，然後在極限狀態下強行突破，導致自己受傷。
他能想像那個畫面：訓練室裡警報大作，靶機以非人類速度移動、射擊，而法帝婭在其中穿梭，長髮如火焰般飛揚，鋼製十字架揮舞出殘影。最終某處計算失誤，或是純粹疲勞，讓手臂擦過靶機邊緣，撕開皮肉。
「醫療室沒去？」翳問道，目光仍注視著前方道路。
「小傷而已。」法帝婭說，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淡漠，「我沒事。」
「傷口感染了會影響任務。」
「不會感染。」
「為什麼？」
這次法帝婭轉過頭，靛紫眼眸直視翳。那眼神很複雜，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脆弱？
「我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她最終說，然後又補充，「至少，比普通人快。」
翳點點頭，沒有追問。每個異能者體質都會因異能產生特定變化，這不是秘密。法帝婭的「敵神者」能力具體是什麼，翳還沒有完全了解——白藏知道更多，但他從不主動分享隊員隱私——顯然，賦予了她超越常人體質。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不同。它不再只是任務前的專注，而是多了一種彼此試探張力。翳能感覺到法帝婭在觀察他，評估他，就像他也在觀察她一樣。
又過了約十分鐘，法帝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你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
「我的過去。格赫羅斯島。為什麼艾爾菲德會把我從那裡帶出來。」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這是他的思考習慣。車子轉過一個彎，駛上市郊高速公路，兩旁建築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廢工廠和雜草叢生空地。
「每個人都有過去－」翳最終說，「如果妳願意說，我會聽；如果不願意，我不會去詢問。」
法帝婭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翳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然後她轉回頭，再次看向窗外，聲音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謝謝。」
這聲謝謝太輕，太突然，以至於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時，法帝婭已經恢復了那種淡漠姿態，彷彿剛才那句話從未說過。
但翳聽見了。
他沒有回應，只是嘴角揚起一個微小弧度。這不是嘲諷，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理解——理解法帝婭正在嘗試信任，嘗試融入，儘管她的方式笨拙而時刻戒備。
車子繼續行駛，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舊工業區殘骸在視線中浮現：生鏽鋼架、破碎玻璃、塗鴉覆蓋牆壁。這裡曾是海特洛市經濟命脈，但－二十年前一場「意外」——管理局檔案中記載為「編號I-117『銹蝕夢魘』收容失效事件」——導致整片區域被重度污染，至今仍未完全淨化。
也因此，這裡成了異象活動高發區。
翳減慢車速，最後在一處廢棄加油站前停下。招牌早已脫落，只剩下半個「油」字在風中搖搖欲墜。建築物本身半塌，露出內部腐朽結構，像是一頭巨大生物骨骸。
「座標顯示異常源在五百公尺內，」翳說，關掉引擎，「我們步行過去。」
兩人下車。翳從後座拿出戰術背包背好，法帝婭則調整了一下十字架背帶，確保它在戰鬥中不會妨礙動作。午後陽光在這裡顯得蒼白無力，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腐敗的氣味，遠處有烏鴉叫聲，嘶啞而淒涼。
翳取出海默值檢測儀——一個手掌大小黑色裝置，屏幕顯示著複雜波形圖和數字。他打開開關，儀器發出低頻嗡嗡聲，頂端指示燈開始閃爍紅光。
「當前海默值：142，」翳讀出數據，「還在上升。方向……東北方。」
抬頭望去。只見一排廢棄廠房，牆壁上爬滿了酷似暗紅色藤蔓，葉片形狀詭異，像是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廠房之間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台自動販賣機。
販賣機看起來普通：金屬外殼，玻璃面板，內部陳列著各種罐裝飲料。但...位置太奇怪了——方圓幾百公尺內沒有任何建築物需要它，也沒有電源線連接。它就那樣站在空地上，像是被人隨意丟棄，又像是自己走到那裡。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翳盯著儀器屏幕，「源頭就是那台販賣機。波形特徵……確實類似I-044，但更強烈，更不穩定。」
法帝婭瞇起眼睛，靛紫眼眸中閃過一絲危險光芒。手已經握住了十字架的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略微發白。
「『販賣魅影』，」她低聲說，語氣裡有種奇異興奮，「檔案記載：會發射帶有異象能量罐裝飲料，被擊中者會隨機產生幻覺，嚴重時會導致現實認知崩潰。收容等級：C級。」
「但...這次波動明顯不同，」翳提醒，「小心點，它可能變異了，或者是－完全不同東西偽裝成販賣機。」
兩人開始謹慎前進。翳走在左側，法帝婭在右側，彼此保持三公尺距離，這是標準戰術隊形，能夠互相掩護又不會被範圍攻擊同時波及。腳步很輕，翳的靴子幾乎不發出聲音，法帝婭高筒靴也只在踩到碎石時有細微摩擦聲。
距離販賣機還有三十公尺－
二十五公尺－
二十公尺－
檢測儀的警報聲突然變得尖銳。翳低頭一看，屏幕上數字此刻正在瘋狂跳動：187、203、256、311——已經突破黃色警戒，進入紅色危險級！
「退後！」翳大喊。
太遲了－－
販賣機玻璃面板突然發出刺眼白光，內部罐裝飲料開始劇烈震動，撞擊金屬壁發出密集「咚－咚－－」聲。然後，投幣口猛地張開——不是機械式打開，更像是有機生物般迅速擴張，邊緣長出細小、牙齒狀金屬突起物。
第一罐飲料射了出來。
不是拋物線，而是直線，速度快得拉出殘影。目標是法帝婭。
她反應極快，十字架橫在身前，擋住攻擊。「鏘！」金屬撞擊聲刺耳，飲料罐在十字架上炸開，不是液體，而是某種黏稠、發光的膠狀物，濺射到周圍地面，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出刺鼻白煙。
「腐蝕性...」法帝婭冷靜判斷道:「還有能量殘留，小心不要被直接擊中。」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接連射出。這次是散射，覆蓋範圍更大。翳迅速後撤，同時雙手在胸前交錯，低喝一聲：
「喝！」
腳下黑影突然活了過來，像黝黑潮水般迅速湧出，在面前形成一面扭曲盾牌。飲料罐擊中影盾，發出沉悶「噗噗」聲，被吞噬、分解，但影盾也劇烈波動，顏色逐漸變淡。
「它的攻擊頻率還在加快！」翳喊道，「必須靠近破壞核心！」
「我掩護你－」法帝婭說，已經開始衝鋒。
奔跑姿勢充滿力量感，每一步都踏得堅實，靛紫長髮在身後拉直。十字架被她單手拖在身側，尖端在地面劃出火星。販賣機似乎意識到威脅，所有投幣口全數張開，數十罐飲料罐同時射出，形成彈幕。
「痛苦，是親密的見證。」
法帝婭低聲念出這句話，聲音很輕，卻有種奇異穿透力。然後她奮力揮動十字架。
不是簡單橫掃，更像是一種精密舞蹈。十字架在她手中輕若無物，劃出複雜軌跡，每一次揮動都精準地擊中飛來飲料罐。爆炸聲連成一片，發光膠狀物在空中綻放，像是一種邪惡煙火。有些碎片濺到她身上，腐蝕了戰鬥服一角，在皮膚上留下灼痕，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翳趁機從側面突進。影子分裂成數十條觸手，貼著地面快速移動，從各個角度纏向販賣機；就在觸手即將接觸時，販賣機底部突然伸出八條金屬節肢，像蜘蛛般將機體撐起，迅速後退！
「它會移動！」翳震驚。
這完全超出檔案記載。I-044是固定型異象，從未表現出具備移動能力。
販賣機退到一棟廢棄廠房陰影中，節肢摺疊，機體開始變形。金屬外殼像液體般流動、重組，玻璃面板融化又凝固，最終形成一個詭異形態：上半身還是販賣機模樣，下半身卻是蜘蛛般機械結構，投幣口變成了一張不斷開合的金屬嘴，內部為正在高速轉動、鋒利齒輪。
「變異體－」法帝婭說，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凝重，「或者是……模仿者。它在模仿I-044，本質是別的東西。」
怪物發出尖嘯，聲音像是無數硬幣在金屬管道中滾動；再次攻擊，這次不是飲料罐，而是從嘴裡噴射出高壓、熾熱的液態金屬溶液！
翳立刻翻滾躲避，金屬液體擦過他的肩膀，燒穿了西裝外套，底下皮膚上留下一道灼傷，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法帝婭則選擇硬抗。她將十字架插在地上，雙手握住柄，低喝一聲。十字架表面浮現出粉紅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著火焰，蜿蜒爬升，最終在頂端形成一個複雜符號。
液體金屬流擊中十字架，被無形屏障擋住，向兩側分流。法帝婭身體劇烈顫抖，顯然承受著巨大壓力，但她沒有後退，靛紫眼眸中燃燒著一種狂熱焰光。
「狗狗，快趁現在！」她大喊。
翳明白她的意思。迅速從地上躍起，雙手手套上的深色晶體同時亮起。所有影子——他的、法帝婭的、周圍建築的——全部向他匯聚一處，在身後形成一個巨大、扭曲的狼形輪廓。
「極軌終結：群犬吠形！」
他從口袋掏出一枚特製打火機，點燃，拋向空中。火焰不是正常橙色，而是泛著一絲金光的金橙色，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完美弧線。
影子狼形迅速分裂，化作數十條獵犬，每一條都由純粹黑暗構成，只有眼睛是燃燒金火，四散奔出，從四面八方撲向怪物。
怪物試圖用節肢踩碎它們，影子獵犬沒有實體，被擊散後又立刻重組。它們纏住節肢，咬住機體，不是物理攻擊，而是一種能量侵蝕——被咬中的地方，金屬迅速失去光澤，開始變得脆弱、剝落。
怪物發出痛苦嘶吼，動作開始遲緩。
就在這一刻，翳本體動了。融入自己影子，瞬間出現在怪物正上方，雙手合握，手套上晶體爆發出刺眼光芒，然後重重砸下！
「轟——！」
衝擊波擴散，塵土飛揚。怪物機體從核心處裂開，內部不是機械結構，而是某種蠕動、半透明肉質組織，表面布滿脈動血管和神經束。核心處，一顆拳頭大小晶體正在發光，光芒節奏混亂，像是瀕死心跳。
法帝婭也動了。她拔出十字架，衝到怪物面前，雙手高舉，然後全力刺下！
十字架貫穿肉質組織，精準命中晶體。碎裂聲清脆，晶體炸成無數碎片，光芒瞬間熄滅。
怪物動作僵住，然後節肢一根根斷裂，機體垮塌，最終變回普通販賣機形態——整體已經嚴重變形，表面布滿裂痕，內部空無一物。
戰鬥結束。
塵埃緩慢落下。翳單膝跪地，喘息粗重。剛才極軌終結消耗巨大，感覺全身力氣此刻已被抽空，視野邊緣發黑。肩膀灼傷正傳來陣陣刺痛，仍強迫自己站起。
法帝婭情況更糟。倚靠在十字架上，身體些微顫抖。右手手臂傷口在戰鬥中被撕裂，血流不止，染紅了近半條手臂。戰鬥服多處破損，露出下面灼傷和擦傷皮膚；此刻的她臉色十分蒼白，眼神銳利，甚至有一種奇異滿足感。
「收容……完成。」她說，聲音沙啞。
翳點點頭，從背包裡取出收容裝置——一個銀色金屬箱，內部有能量抑制場。走到販賣機殘骸前，小心地將核心碎片收集起來，放進箱子，鎖好。
他轉身走向法帝婭。
「妳的手臂－」他說，語氣嚴肅，「必須盡快進行醫療處理。」
法帝婭低頭看了一眼，彷彿才注意到傷勢嚴重性。試圖抬手，肌肉不聽使喚，手臂仍無力地垂下。
「……嗯。」她最終承認道。
翳迅速從車上取來醫療包，拿取出止血凝膠和繃帶並示意法帝婭坐下，她猶豫了一秒，還是照做了，背靠著十字架，坐在滿是碎石地上。
翳蹲在她面前，小心地捲起破損衣袖。傷口比想像中還深，隱約能夠看到皮下肌肉組織，邊緣因為腐蝕性物質正在發黑、壞死；先噴上消毒劑，法帝婭身體瞬間繃緊，緊咬住下唇，盡量不發出一絲聲音。
「會有點痛－」翳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疼痛……我習慣了。」法帝婭低聲回應，視線看向遠處天空。
翳開始清理傷口，動作盡量輕柔。止血凝膠塗上去時，法帝婭終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翳注意到她的掌心也有舊傷，層疊不齊的疤痕，像是一種殘酷紋身。
「在格赫羅斯島－」法帝婭突然開口，聲音飄忽，「受傷只是日常。醫療資源有限，小傷自己處理，大傷……就看運氣。有一次－肋骨斷了三根，躺了兩週才能下床。那兩週裡，每天都有獄警來『檢查』，其實是找藉口施暴。他們喜歡聽骨頭斷裂聲音，那很『清脆』。」
翳的動作停頓了一瞬。他沒有抬頭，繼續包紮，但耳朵稍微抖動，示意他正在聆聽。
「後來，我學會了反擊－」法帝婭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再後來，我學會了享受。疼痛刺激身體顫抖，暴力源於生命『過剩』奢侈耗費……如何不叫人迷戀品嚐呢？」
她說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暫，卻讓翳心頭一緊。
「妳不必享受疼痛－」翳最終說，打好繃帶最後一個活結，「在這裡，在四隊，妳可以只是……活著。不需要急於證明什麼，不需要用痛苦確認自身存在。」
法帝婭沉默了很久。久到翳以為她不會回應，久到夕陽開始西斜，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塞西莉亞也說過跟你相同的話，」她最終低聲說道，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翳記得這個名字。檔案中提到過，法帝婭在格赫羅斯島期間，與一位名叫塞西莉亞「導師」關係密切；但，更多的細節被加密了，就連他這個副隊長都無權查閱。
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向法帝婭伸出右手。
「能走嗎？」
秀
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會兒，握住。翳將她拉起來，身體稍微晃了晃，很快站穩。兩人相互對視一眼，一種無言默契此刻正在空氣中形成。
「先回去吧－」翳說，「任務報告我來負責寫。」
法帝婭點點頭，沒有反對。
並肩走向車子，夕陽將整座廢棄工業區染成血紅色。遠處烏鴉還在啼叫，在空曠中迴盪，像是一手古老輓(ㄨㄢˇ)歌。
回到異象管理局時，已是黃昏時分；大廳燈光逐一亮起，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與窗外暮色形成鮮明對比。文職人員數量明顯減少，只剩下值班人員和少數加班者，整個空間顯得安靜許多。
翳將車停進地下車庫，然後和法帝婭一起走向電梯。兩人都沒有說話，氣氛不再像出發時如此緊繃。手臂已經被妥善包紮，血止住了，但疼痛顯然還在——她走路時不自覺地護著右側，步伐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電梯門打開，裡面已經有人了。
是白藏，還有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熟安魂曲。
白藏那頭純白長髮有些凌亂，數縷髮絲垂在額前，深藍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一手扶著安魂曲，另一手拿著一台平板，正專注地看著屏幕上數據。聽到電梯聲，緩慢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看見翳和法帝婭時微微一亮。
「回來了？」聲音溫和，帶著一種獨特磁性，「任務還順利嗎？」
「收容完成－」翳簡短報告，「目標是變異體，模仿I-044但具有移動和變形能力。詳細報告稍後提交。」
白藏點點頭，目光轉向法帝婭，在她包紮手臂上停留了一秒。
「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法帝婭說，語氣恢復了平時淡漠。
白藏沒有追問，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卻有一種奇異穿透力，彷彿能看透所有偽裝。然後他低頭看向靠在自己肩上安魂曲，眼神變得柔和。
「小彌撒今天在後勤倉庫紙箱堆裡睡了六小時－」白藏說，聲音壓低，怕吵醒她，「醫務室檢查過了，身體指標正常，就是營養值偏低。補充了兩劑營養液，但醒來後只喝了半瓶番茄汁，然後又睡著了。」
翳看向安魂曲。女孩閉著眼睛，細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左黑右白頭髮有些凌亂，頭後方蝴蝶結歪向一邊。她穿著那套紅白哥德式制服，黑色短裙下是纖細大腿，紅色夾克半穿，露出裡面白色制服肩膀，上面繡有HCSC字樣，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像是某件精緻人偶。
電梯到達四隊辦公室所在樓層。電梯門被緩慢打開，白藏小心地扶著安魂曲走出去，翳和法帝婭緊隨其後。
辦公室內燈光明亮，空氣中飄著清淡咖啡香——那是白藏習慣喝的某種義式濃縮，氣味苦澀而醇厚。窗外天色此刻已完全暗下，海特洛市燈火逐一亮起，從高空看去，猶如一片灑落星辰。
白藏將安魂曲輕輕放在她常睡的那張沙發上，從旁邊櫃子裡取出一條薄毯，小心地蓋在她身上。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與他平時那種「惡趣味隊長」形象判若兩人。
「她今天醒過一次－」白藏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翳和法帝婭解釋，「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紙箱……很軟』，第二句是『番茄汁……不夠冰』，第三句是『白藏……謝謝』。然後又睡著了。」
翳點點頭，走到自己工位放下背包。法帝婭則走向她的座位，但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夜景。背影挺直，但翳能看出其中疲憊。
「我去買點東西－」翳突然說，「需要幫忙帶些什麼嗎？」
白藏想了想：「巧克力吧，如果有新口味的話...今天處理了一堆投訴信，正需要甜食補充能量。」
法帝婭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不用。」
翳知道她會這麼說，但他已經有了計劃。他離開辦公室，沒有坐電梯，而是走樓梯下樓。腳步聲在空蕩樓梯間迴響，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像是某位忠實伴侶。
走出管理局大門，夜晚空氣微涼，帶著海特洛市特有鹹濕氣息。街燈已經亮起，在濕漉漉街道上投下昏黃光暈。翳拉了拉西裝外套，走向數個街區外的「橋間町」——那是一個複合型老式商業區，有各種小店和餐廳，也是24小時營業的「2-FOUR MART」超商所在地。
超商裡燈光明亮，貨架整齊，播放著輕柔背景音樂。這個時間點顧客不多，只有數位上班族正在挑選便當，還有一個老婦人在冷凍櫃前猶豫。
翳推著購物車，熟練地穿梭在貨架間。他先走到飲料區，從冷藏櫃裡拿出四瓶番茄百分百——安魂曲只喝這個牌子，她說其他牌子的「味道不對」。然後是四瓶「勁爽[謎]」，法帝婭的最愛，飲料有種奇特辛辣味，一種挑戰。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法帝婭喝這個飲料時情景。那日他加班到深夜，返回辦公室拿取文件，看見法帝婭獨自坐在工位上，面前擺著一瓶喝了一半「勁爽[謎]」。她沒有在處理公務，只是看著窗外，眼神空洞，彷彿靈魂正在遙遠的地方。翳沒有打擾她，悄聲離開，那個畫面一直停留在腦海裡。
接著是巧克力區。翳找到白藏喜歡的「噗卡巧克力[熱辣挑戰]」，拿了兩包。這種巧克力表面撒有辣椒粉和一種獨家香料，吃起來先是甜，然後是辣，最後是麻木感。白藏曾說：「就像人生，永遠不知道下一口是什麼味道。」
最後，翳為自己拿了五瓶「冰點冷萃」。這種咖啡飲料苦得驚人，但能提神，適合長時間工作。通常一瓶當場喝，剩下的放在辦公室冰箱。
結帳時，收銀員是位年輕女孩，看見翳的狼希人特徵時眼睛亮了一下，很快便恢復專業態度。掃描商品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些番茄汁和勁爽[謎]。
「是幫同事買的嗎？」她試探性地問道。
「是。」翳簡短回應。
「你們感情真好！」女孩笑著說道，一邊將商品依序裝袋。
翳沒有回應，只是付了錢，拿起袋子走出店門。夜幕下的街道更安靜了，遠處傳來隱約警笛聲，可能是某處異象事件正在被處理。海特洛市夜晚從不平靜，就像這座城市從未真正沉睡。
剛走出店門，手機唄果響了。是白藏發來的：「辛苦了。報告不急著寫，明天再寫也行。早點休息，別又熬夜。」
下面跟著一個大大的「讚」貼圖。
翳打字回覆：「巧克力買了，回頭放你桌上。小彌撒醒了嗎？」
不到三秒鐘，白藏回覆道：「還沒，呼吸很平穩，應該會直接睡到明天早上。謝了。」
翳收起手機，拎著袋子走回管理局。夜晚微風有些涼冽，吹拂毛髮和衣角。抬頭看向四隊辦公室所在樓層，窗戶還亮著燈，在整棟建築中像是某一個溫暖孤島。
回到辦公室時，法帝婭正坐在辦公位置上。她背對著門，低頭看著自己右手，手指輕柔撫過繃帶，動作很輕，彷彿是在確認傷口存在。
翳將袋子放在桌上，聲音驚動了她。轉過頭，靛紫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我買了飲料－」翳說，從袋子裡拿出那四瓶勁爽[謎]，放在法帝婭桌上，輕聲道:「給，妳的。」
法帝婭盯著那些飲料瓶，表情有一瞬間空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話語卡在喉嚨。最終，她只是低聲問道：「狗狗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看到過－」翳簡單回答，開始將其他東西放進冰箱，「妳的工位上總有一瓶。」
法帝婭沉默。她拿起一瓶勁爽[謎]，手指摩挲著冰涼瓶身，眼神複雜。有驚訝、困惑，還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感動？
「妳需要幫忙嗎？」翳問，看向她的手臂，「換藥之類的。」
法帝婭搖搖頭：「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左手不太靈活，試圖拆開繃帶的結時總是失敗。翳看著她掙扎將近十分鐘，最終還是走過去，逕自在她面前蹲下。
「讓我來吧－」他說，聲音平靜道:「這不是軟弱，而是互助。」
法帝婭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翳以為她會拒絕。但最終，她鬆開手，讓翳處理。這是一個小小讓步，但對法帝婭來說，意義重大。
翳小心地拆開繃帶，檢查傷口。止血凝膠起了作用，血已經被止住，邊緣開始有輕微癒合跡象。清潔了周圍皮膚並重新上藥，然後用新的繃帶包紮。整個過程，法帝婭一言未發，只是默默看著他的動作，眼神專注得像在學習某項重要技能。
「好了－」翳說，打好最後一個結，「明天早上需要再換一次藥。如果發炎或疼痛加劇，必須馬上去醫務室。」
法帝婭點點頭，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謝謝。」
這是今天第二次。翳沒有回應，只是站起來，走到冰箱前將剩下的飲料放好；然後，他拿起那疊申訴文件連同附件，準備送去公文收發處。
就在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手已經放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法帝婭的聲音。
很輕，很微弱，卻十分清晰：
「謝謝你，翳。」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副隊長」，不是「狗狗」，而是「翳」。
翳的手停在門把上。他沒有回頭，但嘴角揚起一個真實、溫暖的弧度。弧度不大，卻讓他的整張臉瞬間柔和下來。
「辛苦了－」他最終說道，聲音溫和，「妳好好休息，晚安。」
然後他推門離開，走進異象管理局深邃廊道。
廊道內燈光明亮，牆壁上掛著數幅畫作和標語，大多是關於「理解」、「保護」、「平衡」之類概念。地板是深灰色大理石，腳步聲在上面迴響，孤獨而清晰。
翳抱著文件，走向位於一樓公文收發處。他的思緒此刻卻飄向遠方。
他想起了法帝婭眼神，那種從深淵中掙扎而出光芒；想起了安魂曲純粹睡顏，那種不染塵埃赤子之心；想起了白藏看似輕浮實則沉重背影，想起了整個四隊——這個由破碎之人組成家庭。
每個人都有傷口、背負過去，不願觸碰的黑暗；同時，他們正在學習彼此信任、依靠，在彼此的存在中找到彼此的錨點。
公文收發處值班人員是位中年男子，此刻正在打瞌睡。翳輕聲敲了敲櫃檯，對方驚醒，接過文件，熟練地蓋章、登記，然後放進相應文件筐。
「四隊的申訴文件又這麼多啊...。」值班人員隨口說，語氣裡沒有惡意，只是陳述事實。
「嗯，」翳簡單回應，「辛苦了。」
他轉身離開，沒有回辦公室，而是走向頂樓天台。這是他的習慣——在一天結束後，獨自一人待一會兒，整理思緒，讓影子在月光下自由伸展。
天台的風很大，吹動毛髮和衣角。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海特洛市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遠處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零星船隻燈光點綴。
走到欄杆邊，雙手撐在冰冷金屬上。影子在腳下波動，像是某種不安生物。他閉上眼睛，讓感官擴散，捕捉城市脈動：遠處某個異象事件能量殘留，醫院裡新生兒啼哭，情侶在公園私語，孤獨者在公寓裡嘆息。
這就是他們保護的世界：混亂、脆弱、美麗，還有－希望。
他們，這些被世界傷害過的人，卻選擇站出來保護它。很諷刺，也很合理。
翳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一瓶冰點冷萃，打開，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清淡回甘。他喜歡這種味道，就像這份工作——表層苦澀，裏層回甘，別具風味，猶如人生。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法帝婭，訊息很短：
「我回宿舍了，晚安，狗狗。」
翳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回覆：「好好休息。切忌傷口不要碰水。」
沒有已讀標記，法帝婭可能已經睡了，或者只是不想回覆。但翳不在意。收起手機，將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然後將空瓶丟進旁邊回收桶。
該回去了－
最後看了一眼海特洛夜景便轉身離開天台。影子緊隨身後，沉默且忠誠，猶如一位永恆伴侶。
走下樓梯時，經過四隊辦公室。門縫下沒有燈光，翳還是輕輕推開門，看了一眼。
安魂曲還在沙發上睡著，薄毯蓋到肩膀，呼吸平穩。白藏的工位上放著那兩包巧克力，旁邊還有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謝啦，明天請你吃拉麵」。法帝婭的桌上，那四瓶勁爽[謎]整齊排列，旁邊放著用過繃帶和藥品，已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翳的嘴角再次揚起弧度。
輕輕關上門，走向宿舍。廊道燈光將他的影子再次拉得筆直，影子些微波動，彷彿正在微笑。
今夜，海特洛市依然有異象活動、有危險潛伏，有無數秘密隱藏在陰影中。
但此刻，在這間小小辦公室內，由破碎之人組成小家庭中，有一種溫暖東西正在萌芽成長。
那或許便是他們匯聚與此的理由。
那或許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晚安，海特洛市。
待續....
下回預告:「——敬這月色，老師。」
-後記-
看似冷酷不近人情的翳其實比誰都還要在乎四隊的每一位成員，沉穩、果斷、細心、體貼，這是我所認識的他，結尾處嘗試展現他獨自一人的沉澱、釋放，那份只有大人才能理解的世界，雖然不完美，但仍有值得為之奮鬥的理由，晚安，海特洛市。
故事中因為法帝婭人設關係，可能會有部分提及宗教相關專業詞彙，我會在注釋處附上詞彙說明，希望能幫助鑒定師更加理解"法帝婭"的人設與周遭一切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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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