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成功擺脫了護衛的追擊。當兩人終於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廢棄通風井底部停下腳步時,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他們現在徹底被困在了 1916 年。
夏綠蒂看著周圍古老的石磚與木製絞盤,再看著黎恩手中那枚正在散發微光的無指針懷錶,原本堅定的唯物主義世界觀徹底崩塌。她大口喘著氣,跌坐在泥濘的地上。
「我們……真的在百年前?」夏綠蒂顫抖著聲音問道。
黎恩點了點頭,神情凝重。「我們現在處於一切詛咒的源頭。剛才的爆炸肯定會驚動半山腰莊園裡的人。望族的家主很快就會知道,有人入侵了他們最核心的聖地。」
黎恩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梳理著目前的局勢。他改變了 1996 年的事件,導致時空修正力將他們拉回了 1916 年。在這個時代,他不再擁有「預知未來」的優勢,因為這裡是一切因果的起點。他必須在這裡找到停止暗殺循環的根本方法。
黎恩與夏綠蒂從廢棄通風井艱難地爬出,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煤灰撲面而來。百年前的霧港鎮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霧中,遠處莊園的火光隱約閃爍,追兵的呼喝聲已經被拋在腦後。
黎恩憑藉著對現代街道輪廓的記憶,帶著夏綠蒂在泥濘的小巷中穿梭。十分鐘後,他們停在一棟掛著生鏽鐵招牌的三層樓石造建築前。招牌上畫著一隻被蒙住眼睛的海鷗,這裡就是「盲眼海鷗」老酒館。黎恩對這棟建築太熟悉了,因為在 2026 年,這裡完全保留了原本的結構,成為了他經營的「時光迴廊」舊物鑑定所。
推開沉重的鑄鐵橡木門,酒館內瀰漫著廉價麥酒、海鹽與劣質菸草的味道。深夜的酒館裡幾乎沒有客人。吧檯後方站著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這位酒館老闆並未理會進門的兩人,正低頭在一本厚重的帳冊上飛速演算。
黎恩靠近吧檯,目光掃過帳冊上的複雜公式。他驚訝地發現,這位老闆正在運用一種極其精密的總體經濟平衡推演模型,計算著城鎮的未來。帳冊上將「沉沒之金」造成的嚴重環境污染與勞工死亡率設定為核心變數,精準預測了這項高風險產業一旦面臨廢止或崩潰,將引發當地勞動力銳減、物價極度通膨以及土地價值全面崩盤的連鎖毀滅效應。這間酒館的負責人,實際上是一名掌握著城鎮地下情報與經濟命脈的精明推演者。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房間躲避莊園護衛的搜捕。」黎恩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從 1996 年帶來的現代高純度銀幣推了過去。
酒館老闆停下筆,目光落在銀幣上,隨後緩緩抬頭看向黎恩的臉。他的視線接著下移,死死盯著黎恩半露在口袋外的那枚無指針銀色懷錶。
老闆的神色瞬間產生了劇烈的變化。他一言不發地將銀幣推回給黎恩,迅速轉身將酒館的厚重鐵門拉下並上了三道暗鎖。
「跟我來地下室。」老闆的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顫抖。
黎恩與夏綠蒂跟隨老闆來到酒館的地下儲藏室。這個空間的格局與黎恩現代古董店的倉庫一模一樣。老闆走到最深處的酒桶後方,撬開一塊鬆動的石磚,從暗格裡抱出一個佈滿銅綠的密封鐵盒。
「我祖父在臨終前將這個盒子交給我,並立下了極度嚴格的家族誓言。」老闆拍去鐵盒上的灰塵,目光緊緊鎖定黎恩。「他交代,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有一個帶著無指針懷錶、長相與畫像中完全相同的男人來到這裡躲避追殺。我們家族世世代代的任務,就是將這個盒子親手交給他。」
老闆打開鐵盒,裡面放著一本陳舊的皮革日記、一枚與懷錶材質相同的銀色戒指,以及一張泛黃的炭筆素描。
夏綠蒂探頭看了一眼素描,倒抽了一口涼氣。畫像上的男人穿著 16 世紀末期的古典貴族服飾,眼神深邃,長相竟然與眼前的黎恩一模一樣。
黎恩顫抖著手拿起那本皮革日記,翻開第一頁。紙頁上的字跡讓他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那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筆跡。
日記的內容寫著極度瘋狂的計畫:
> 「為了挽回她在爆炸中消散的靈魂,我必須利用『沉沒之金』創造出能跨越時間的領域。等價交換的法則是殘酷的,我賦予了那個被創造出來的惡魔(觀測者)永生的形體,代價是我的靈魂將被撕裂,投入無盡的輪迴與失憶之中。我將成為推動一切悲劇的前因,亦將成為承受所有惡果的祭品。若未來的我讀到這段文字,請記住,打破輪迴的唯一方法,隱藏在最初的爆炸中心點。」
日記的署名日期是 1580 年。署名者:黎恩·瓦格納。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粗暴地串聯起來。現代那個不斷派殺手暗殺他的神祕力量,正是維持宇宙秩序的時空修正機制。黎恩自己,就是四百年前那個發現「沉沒之金」、創造出惡魔「觀測者」,並親手引發了霧港鎮百年詛咒與土地污染悲劇的煉金術師始祖。
他一直試圖回到過去改變命運、躲避暗殺,殊不知他所有的時空跳躍行動,都在完美地補齊這個由他自己創造的宿命閉環。
黎恩死死盯著日記本上的字跡,大腦飛速運轉。1916 年的望族家主根本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他們以為自己在進行某種延續家族財富的神聖祭典,實際上卻在盲目地拼湊 1580 年黎恩留下的殘缺公式,試圖將那個名為「觀測者」的惡魔實體化。
一旦惡魔在這個充滿「沉沒之金」高強度輻射的時空節點完全降臨,這股極度不穩定的能量源將會徹底失控。這就如同一個缺乏冷卻系統的巨大反應爐面臨熔毀,後續的輻射外洩與環境破壞,將徹底摧毀這片土地的總體經濟平衡,讓霧港鎮在未來的幾十年間淪為毫無生機的廢土。
黎恩將鐵盒底部的幾塊刻滿盧恩符文的黃銅陣列盤倒在桌上。他過去在鑑定古董時,曾深入研究過古代煉金術的物質轉換法則。此刻,他將這些陣列盤視為一個龐大且複雜的運算模型。望族的召喚儀式是一個正在運行的動態系統,所有的能量流動都經過精密的計算與校準,試圖達到某種恐怖的「一般均衡」狀態來維持惡魔的形體。
「夏綠蒂,把包包裡那份地價評估報告拿出來,背面有空白處。」黎恩抓起吧檯上的羽毛筆,開始在紙上飛速繪製全新的陣列圖。「要阻止惡魔降臨,絕對不能用蠻力破壞,那會引發全面爆炸。我們必須像『除役』一座極度危險的能源設施一樣,從內部改寫這個系統的變數。」
黎恩將精密的數值控制概念融入古代煉金陣中,重新校準了能量吸收與釋放的參數。他創造了一個「反向吸納」的變數矩陣,只要將這塊重新刻印的黃銅盤投入儀式核心,就能打破惡魔降臨所需的能量均衡,強行將那股龐大的力量封鎖、閉環,讓它自我抵銷。
十分鐘後,黎恩將重新打磨、刻上新公式的黃銅陣列盤塞進大衣口袋。酒館老闆從櫃檯下方遞給他們兩把裝滿純銀子彈的左輪手槍。兩人告別了老闆,頂著刺骨的寒風,朝著半山腰那座被詭異紫光籠罩的望族莊園前進。
莊園的後院已經化為一個巨大的露天祭壇。十二根由純粹「沉沒之金」雕刻而成的石柱圍繞著中央的血池,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金屬腥味與強烈的能量脈衝。望族家主高舉著雙手,口中唸誦著古老且晦澀的咒語。血池上方,空間正在劇烈扭曲,那個穿著三件式西裝、戴著單片眼鏡的「觀測者」身影,正從虛無中一點一滴地剝離出來,臉上帶著那抹無可挑剔的冰冷笑容。
「就是現在!」黎恩低吼一聲。
夏綠蒂舉起手槍,精準地擊碎了兩側守衛的火把,製造出瞬間的混亂。黎恩趁機從暗處躍出,宛如一頭獵豹般衝破了護衛的防線,直奔祭壇核心。
觀測者轉過頭,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鎖定了黎恩,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黎恩先生,你終究回到了這個既定的座標。你無法阻止我的誕生,這是一場完美的宿命。」
「那可說不定。」黎恩咬緊牙關,將全身力量集中於右臂,把那塊重新校準過變數的黃銅陣列盤,狠狠砸向血池中央、惡魔實體化的能量匯聚點。
「等價交換,強制停機!」
陣列盤落入血池的瞬間,上面重新繪製的符文爆發出耀眼的藍光。這股新加入的干擾變數瞬間打破了祭壇原有的能量均衡。原本源源不絕湧向惡魔的紫黑色能量被強行截斷、反轉,形成了一個向內坍縮的巨大引力漩渦。
觀測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的實體化過程被硬生生卡住,甚至開始出現崩解的裂痕。痛苦的嘶吼聲從他口中傳出,震得周圍的石柱出現了道道裂紋。
「你以為這樣就能結束嗎?!」觀測者的身軀在漩渦中逐漸扭曲、粉碎,但他最後的聲音卻如同詛咒般穿透了空間的轟鳴:「只要『沉沒之金』還存在於這片土地,只要人類的貪婪還在計算著那些虛妄的價值,這個輪迴就永遠不會停止……」
伴隨著最後一陣刺眼的白光與震耳欲聾的內爆聲,祭壇中央的能量漩渦徹底消失。十二根石柱盡數碎裂,望族家主與護衛們被強大的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識。惡魔的降臨被成功阻止,那股危險的能量源被強行「除役」並封印在了破碎的時空夾縫中。
夜風吹散了莊園上空的濃煙,黎恩大口喘著氣,跪倒在乾涸的血池邊。手中的無指針懷錶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錶盤化為了一陣銀色的粉末,隨風飄散。時空的修正力消失了,追殺他的宿命似乎終於畫上了休止符。
黎恩猛然睜開雙眼,肺部用力吸入了一大口帶著海鹽與陽光氣息的新鮮空氣。
他整個人從櫃檯後的躺椅上彈起,本能地伸手捂住後頸。皮膚溫熱且平滑,沒有任何刀傷,沒有噴湧的鮮血。牆上的古董鐘正發出沉穩的滴答聲,早晨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落一地。昨晚那場如同夢魘般的連環暗殺,彷彿從未發生過。
黎恩推開「時光迴廊」的木門。門外的霧港鎮迎來了截然不同的面貌。原本充斥著破敗建築與陰暗死角的舊城區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規劃整齊的林蔭大道、生機盎然的公園與繁榮的商業街。百年前那場被他強行中斷的召喚儀式,徹底抹除並封印了「沉沒之金」的污染源與惡魔的影響。
這座城鎮在沒有極端能源剝削與土地陰謀的歷史軌跡中,穩步發展出健康的產業結構,整體的社會與經濟狀態達到了一種完美的動態均衡。那些曾經因為地價崩盤而走投無路的居民,如今都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
黎恩在街角看到了他最好的朋友——在原本的時間線裡,那個因為家破人亡而戴著面具、將匕首刺向他的黑幫殺手,此刻正穿著筆挺的西裝,笑著與路邊的咖啡店老闆打招呼。
一切都精準地校準到了最美好的未來。
黎恩轉身衝回古董店,雙手顫抖著翻找抽屜與通訊錄。他撥打了記憶中那家報社的電話,試圖尋找一個名叫夏綠蒂的女記者。
電話那頭傳來疑惑的聲音:「黎恩先生,我們報社從來沒有聘僱過名叫夏綠蒂的員工。1996年我們也沒有報導過什麼舊城區土地弊案,那裡一直都是重點生態保育區啊。」
黎恩愣在原地,手中的話筒緩緩滑落。他終於明白了「等價交換」的最終代價。
他改變了歷史的前因,拔除了百年污染與陰謀的根源。1996年的舊城區既然沒有毒地弊案,夏綠蒂自然就沒有來到這座城鎮進行調查的動機。在新的因果鏈條中,她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軌跡,與黎恩的命運再也沒有產生任何交集。在這個被完美修正的世界裡,只有黎恩一個人背負著那些跨越四百年的驚險記憶。
接下來的幾週,黎恩像個固執的淘金者,在各個圖書館的舊檔案室裡瘋狂翻找。終於,在一本 1996 年發行、名為《時代觀測》的冷門獨立雜誌角落,他找到了一張沒有署名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一名短髮女孩脖子上掛著一台笨重的底片相機,正站在陽光明媚的廣場上,對著鏡頭露出燦爛且無畏的笑容。
黎恩輕輕撫摸著那張粗糙的紙頁,眼眶微熱。他將這頁雜誌小心翼翼地剪下,放入一個精緻的黃銅相框中,擺在鑑定所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門外的微風吹動了風鈴。霧港鎮的歷史已經徹底翻篇,正帶著充滿希望的經濟動能迎向繁榮的下一個十年。黎恩坐在搖椅上,靜靜地看著照片裡的女孩。他知道,這就是他為了這片土地的重生所支付的,最沉重也最珍貴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