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人們稱為力足「改寫一切」的神器。如今被一刀兩斷,在銀白的光之海中徬徨飄浮。
宛若古老神話殘片,只留下破碎的身軀。
通往彼世的鏡,與當初封印夜彌的裝置如出一轍,卻只有六呎大小。
以人類現有的技術,能維持這個尺寸的通道已是極限。
「有辦法覆寫嗎?」漢瑟爾眉間微蹙,問向了身後的兩名聖騎士。
「資訊量太大,窮極一生都讀不完。」修士裝束的男子指尖光芒微微聚起,又瞬間消散:
「就憑我是不可能的。」
「那如果像六道之劍一樣逆向工程……」
「沒有意義。多半……只能造出跟現在的『聖劍』系列一樣的殘次品。」黑髮的傳譯官少女瞥了一眼漢瑟爾的側臉:
「白忙一場呢。涅槃之刃斷了,女神也陷入封印。」
漢瑟爾輕聲一笑。
「女神的肉體,不還在我們手上嗎?」
「別太粗暴,她的意識已經離線。」少女眼神一轉,嫌棄地看著毒蛇嘴角笑意:
「靈魂修復肉體的規則已經不適用了。」
「還有十二席在,那點損傷不算什麼。」
漢瑟爾信步轉身,逕自向研究室外走去。
「她的治癒能力可不是無代價的。」少女抱著胸前寫字板,跟了上去,
「目前的試驗強度還能容許。再進一步損傷女神的肉體,蕾妮也負荷不了。」
長廊中,漢瑟爾停下了腳步。
「那是妳作為傳譯官的意見,還是……」他回頭,一雙蛇眼裡掃上她的臉龐:
「聖皇大人『您』本人的意志呢?」
少女先是一怔,冰冷如霜的黑瞳左右游移,下唇不自覺收緊。
「你在胡說什麼?」取回冷靜的她,滿臉嚴肅:
「這種大不敬的話,不要再讓我聽到。」
「我可不是說給您聽的,修女。」漢瑟爾輕輕閉起雙眼,笑意卻勾起了嘴角:
「連同第一席在內,我們掌握了十二體源自虛空的存在。就算是最末的十二席,受肉的成功率都不足百分之十五。」
尤蒂亞沒有答話,冷冷回望。而那毒蛇,僅是從她雙肩後縮的微小角度,確信了她的動搖。
「而您,第十三席,我翻遍所有檔案,就連一次都受肉失敗的記錄都找不到。」漢瑟爾挺直了腰,悠然豎起了食指:
「哪怕是前代戰死的芙蕾雅修女,您也是立刻就接替上了呢。所以我做了一點調查,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晶瑩的汗珠,隨著毒蛇冰冷的低語,無聲地在她的頸後凝結。
「有一個比歷史悠久的『十二席聖約騎士』更古老的職位,一直到百年前的魔術革命後才編入了騎士團——」
他上豎的食指向前一倒,直指向尤蒂亞的黑瞳。
「十三席傳譯官。我說得對嗎?修女。」
「不,來自虛空的原初之人!」
尤蒂亞向後退了一步,像個被毒蛇逼進死角的獵物,微微垂下了頭……
再抬眼,漆黑的瞳仁閃起了水銀光芒。
彷彿換了一個人,她悠悠揚起了臉。
「你……什麼時候察覺的?」
「芙蕾雅修女死後不久。至於確信……」
面對少女的威壓,漢瑟爾優雅行禮。
「則是現在。」
那本是,不應有任何人知道的天機。
她低眼看著那條俯首的毒蛇。
「十二席的事,毋須在意。」少女微仰著臉,神情冷酷得無機:
「全力將彌賽亞的情報榨出。」
「是。我也是這麼打算的」漢瑟爾仍垂著頭,卻再也不藏起言語中的笑意:
「低席次的騎士,再受肉也容易得多。」
少女眼底的銀光,掃視著眼前男人。
他很純粹,純粹得不摻一絲邪念。
所以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數千年的歲月裡,我見過無數人類,」
少女傳譯官飄起的髮絲漸漸落下,伴隨著低語:
「你是最可怕的一個。」
那一晚,辛恩與貝琳妲終於回來了。
早一步回到綠月的船員們帶回了阿爾馬扎團戰敗的消息。
黛菲娜擊沉、穆罕默德殉船。重傷昏迷的辛恩被捕,貝琳妲則留在了他身邊。
而夜彌,從此消失了身影。
歸來的兩人都沒有再提起她。就好像女神,從未存在。不論姬爾蒂如何問起,辛恩也只是淡淡回應:
「她走了。」
她求助似看向貝琳妲,卻只見默默搖頭。
姬爾蒂心急如焚,還想追問,又被辛恩疲憊的眼神打退。
微敞的領口,還看得到胸前縫線。她從未見過辛恩受這麼重的傷——過去就連槍傷,也能瞬間恢復。
戰敗的不只是阿爾馬扎團。有什麼東西,已將哥哥徹底打垮。
「一點都不像你。」
少女低語,賭氣似地扭頭離去。
不像你。
辛恩垂下了頭。
——「我」到底是什麼,明明就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啊。
他苦笑,抬眼望向了桌子另一頭的阿奎亞。
「老爸你的秘密也太多了。」他故作輕鬆地調侃著:「早知你身份金貴,我還做什麼空賊嘛。」
「我可從來沒同意讓你去當空賊。」
阿奎亞從妻子手中接過茶盞,淺啜了一口。
霧氣使眼鏡揚起一陣白。
「但只要你想,隨時能阻止我吧?」
質問,阿奎亞手中的茶停在了半空,連貝琳妲都看出他的動搖。
辛恩垂下了目光。
他一直以為,阿奎亞默許他出走,也是為了讓那「怪物」遠離家人。
但真相,卻與他的認知背道而馳。
「老爸,我……」他看著雙手,像是在確認著自己仍是人類:
「我到底……是誰?」
「是我兒子啊。什麼傻問題。」
「我不是你兒子。你早就知道的吧?」十指交錯,半張臉埋入了掌中:
「我只是佔據『辛恩˙薇拉馮德』身體的,某個東西。」
另一杯茶被放在了他的前。那是他愛用的杯子。
辛恩抬頭望了一眼母親。
露姬兒微微蹙眉的笑容,沒說一句話,卻像在低聲罵著他:「傻孩子」。
他低下眼,迴避著母親透綠的眼眸。
露姬兒朝貝琳妲使了個眼色。
雖猶疑了一瞬,她仍站起身,與養母一同離開了餐桌。
桌旁,只剩父子二人。
茶盞輕輕放下,貴族的教養不讓杯盤發出一絲聲響。
「你知道,」阿奎亞突然打破沉默,「你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嗎?」
「……紅色。」他低頭看著茶水倒影中的一雙赤紅。
「跟你們都不一樣。」
阿奎亞搖了搖頭。
「你的眼睛其實跟媽媽一樣,是綠色的。」
辛恩抬眼,滿臉狐疑。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自己不知道吧?你情緒激昂、憤怒、悲傷時,原本的瞳色就會顯現出來。」
阿奎亞微微笑著,凝視著他的雙眼:
「比如說,你第一次拔出涅槃之刃的時候。」
辛恩愣住了。
那個總是在夢中出現的,綠眼的自己,難道就是——
「除了那一次之外,你都沒能啟動那把刀的力量。當時我就懷疑過,」阿奎亞伸出了食指,打斷了他的思考:
「或許那力量只能由『人類』發動,不接受『終端之王』。」
「……所以那把刀在我手上,就像個普通鐵片?」
繼承了赤眼之王靈魂的少年,胸中油然一股對「辛恩˙薇拉馮德」的愧疚。他緊緊握拳,讓指甲刺入了掌心:
「果然,我……就是……」
雙眼低垂的少年,再也不敢直視「父親」的臉。
而阿奎亞,只是靜靜啜了一口茶。
該來的,終究會來。如果可以,他寧願辛恩永遠以為自己只是個無辜的容器。
「辛恩,」
他無聲地放下了茶盞。
「拔刀那一晚的事,你都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