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騷動陸續傳開,玩家協會的成員們對那名初次見到的褐髮少女大感好奇,交頭接耳地投來目光,不過都待在地盤外圍,並未靠近搭話。
李少鋒陪著漢娜洛兒前往學校轉角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
漢娜洛兒說是以往都由瑪爾隆負責採購,第一次逛台灣的超市,趣味盎然地端詳每項商品。李少鋒提著購物籃走在後面,逛過各個類型的貨架,最後又繞回甜點區域,站在冷藏櫃前等待。漢娜洛兒考慮許久,最後買了特價的芋泥銅鑼燒,四個一盒,喜孜孜地用雙手捧著。
結帳完,兩人前往超市旁邊的小公園。漢娜洛兒坐在鞦韆,將銅鑼燒的塑膠盒子放在大腿,用腳尖輕踢泥土地,前後搖晃身子。
「──父親總是讓我待在旅社,沒有四處觀光。玉閣祭的時候其實很想要進去逛逛,畢竟是亞洲最為盛大的祭典之一,結果最後還是沒有入城。」漢娜洛兒遺憾嘆息,不過很快就捧著銅鑼燒說:「果然甜點還是要自己挑選自己想吃的,真是期待。」
「姑且聲明一下那個不算台灣的甜點。」李少鋒說。
「日本也會有芋泥餡嗎?」漢娜洛兒歪頭詢問。
「記得日本好像沒有芋頭,不過有地瓜餡。」李少鋒不太確定地說。
「那樣也是當地口味,依然得吃吃看呀!」漢娜洛兒拿起芋泥銅鑼燒,咬了幾口後露出微笑,取出一個往前遞出,微笑詢問:「今天一整天下來,我是否順利爭取到信任了?」
「……照理需要更多時間吧。」李少鋒苦笑接過銅鑼燒,三兩口吃完。
「有其他想問的事情嗎?」漢娜洛兒問。
「瑪爾隆先生似乎打算遵照妳的意願,並未對委託細節提出異議,甚至沒有反對那個模糊的期限。」李少鋒說。
「前來台灣是我的堅持。父親認為過於冒險,其實已經吵了幾次,父親也是因為如此才會在玉閣祭期間做出試探的行為,請讓我再度致歉。」漢娜洛兒正色說。
「即使有被殺死的風險,仍舊堅持要來見我嗎?」李少鋒不解地問。
「人終究會有一死的。」漢娜洛兒淡然說。
「等等。」李少鋒看出她的神態有異,訝然問:「妳真的不曉得嗎?」
「當然有隱隱約約的猜想,昨晚才得到證實,也是那時才知道『救世會』這個名稱。神賜能力會引來各方隊伍的覬覦,畢竟是以人類之姿而言過於強大的力量,而且地球文明的歷史已有數千年,我不會是第一位慈愛使徒。」漢娜洛兒平靜地說。
「確實如此。」李少鋒頷首說,再度提高對漢娜洛兒的評價。
「當你對外宣稱是使徒時,並未要求另外兩位使徒現身合作,其他隊伍的動向也是如此,表示使徒之間無法結為同盟,而人類數千年的歷史當中從未迎來『黎明』,表示需要湊齊某些嚴苛條件,很有可能就是三位使徒的同時存活。」漢娜洛兒繼續輕踢地面,盪著鞦韆,片刻才微笑詢問:「你會因此殺我嗎?」
「不會。」李少鋒說。
「回答得真是果斷。」漢娜洛兒說。
「我們並非基於自己的意志成為使徒,這個身分也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困擾,因為救世會毫無根據的傳承才會陷入險境。即使要拔刀相向,也該對著救世會那些人。」李少鋒平靜地說。
「很高興睿智使徒是這樣的人。」漢娜洛兒說。
「那麼慈愛使徒又是什麼樣的人呢?」李少鋒問。
「我是膽小鬼。無法忍受被追殺的後半人生,因此已經做出決定,今後會和父親一直生活在克蘇魯遊戲的世界。」漢娜洛兒輕聲說。
「此話當真?」李少鋒怔然問。
「由於慈愛的神賜能力,外星種族都會對我抱持善意,甚至熱情招待。只要其他玩家破關了,那裡將會成為最安全的場所。」漢娜洛兒說。
──所以護衛委託的真正意義是持續保護漢娜洛兒,直到她收到適合長期生活的遊戲邀請嗎?
運氣好的話,六個小時內就會結束,然而運氣差就有可能持續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不曉得救世會是否已經掌握到慈愛使徒的情報,倘若不幸曝光,要在這種情況之下持續抵抗追殺極為困難。
「那麼妳的真正目標是什麼?」李少鋒再度沉聲詢問。
「就是一直生活在克蘇魯遊戲的世界呀。」漢娜洛兒笑著說。
「倘若如此,沒有必要主動來見我。」李少鋒說。
「睿智,你身邊有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子,沒想到還是這麼遲鈍。」漢娜洛兒淺淺微笑,停頓片刻才繼續說:「想要見見相同處境的人們該是人之常情,而且有些事情不是全部都能夠用言語說明,即使清楚怎麼做才是最好的,也有可能做出其他選擇。」
「請不要岔開話題。」李少鋒說。
「真是的……」漢娜洛兒又拿起一個銅鑼燒,小口咬著說:「只要我今後活在克蘇魯遊戲的場所,混沌使徒又不會有真正的死亡,你會成為救世會的唯一目標,為了避免黎明到來,他們將傾全力對付,希望至少要當面致歉。」
「倒是……不太需要在意那點啦。」李少鋒沒料到是這種理由,皺眉說。
「你不在意死亡嗎?」漢娜洛兒問。
「雖然我是誤打誤撞才戴上這枚戒指,不過也做好覺悟了。」李少鋒說。
「男孩子總是喜歡耍帥逞強。」漢娜洛兒苦笑著說。
這個時候,李少鋒遲來意識到矛盾──見面以來並未提過「混沌使徒只要被殺死,當晚就會有某位玩家成為新的混沌使徒」的情報,表示漢娜洛兒知道得其實更多,而且很可能是從外星種族口中聽說的。
那是不同於地球隊伍的情報來源,玩家們費盡心力收集、解析的情報,對於外星種族而言或許只是常識,幾句談話就能夠得到媲美數十年研究的成果。比起不會受到外星種族的攻擊,能夠和他們「交流」才是慈愛使徒的強大之處。
「妳知道『黎明』的細節嗎?」李少鋒忍不住問。
「聽過一些流傳許久的說法。包含我們三位使徒在內,任何人都無從干涉,舉例而言就是『現象』,每當湊齊條件就會發生。」和娜洛兒低聲說。
「有更詳細的情報嗎?」李少鋒嚴肅追問。
「他們同樣不曉得實情,有些活過千百年的耆老則是不願意詳談,或許是基於恐懼,也或許是基於敬畏,倚靠殘缺、曖昧且瑣碎的文獻記載,拼湊出模糊推論,不過相當湊巧……幾乎每個智慧種族都有著關於『黎明』的記載。」漢娜洛兒說。
「妳希望黎明到來嗎?」李少鋒又問。
「我今後會生活在遊戲場所,並不在意到來與否。」漢娜洛兒微笑著說。
「不好意思,用詞遣字不夠精確。那些外星種族期望著黎明到來嗎?」李少鋒說。
「相同的問題,詢問一百個人會得到一百個答案,詢問外星種族也是如此。他們和我們其實沒有太多差別。」漢娜洛兒端詳著李少鋒的神情,訝異地說:「你似乎真的不介意呢。比起責怪,更加在意我從外星種族知曉的其他情報。」
「那是妳做出的選擇,外人無從置喙。有候補的遊戲嗎?」李少鋒問。
「我不希望為此傷害其他玩家,因此破關條件必須是『移動』。只要我避開那個位置,就不會破關,其他玩家則是能夠自由返回地球。」漢娜洛兒說。
如果願意「殺死一同參加遊戲的玩家」,自然有更多選項。李少鋒頷首說:「這個條件會讓建議難度一口氣飆高。」
「你們並沒有為了己方利益殺了我,我也不想為了自己去殺死其他玩家。兩者是相同的。」漢娜洛兒平靜地說。
「……我似乎更加瞭解慈愛使徒是什麼樣的人了。」李少鋒說。
「彼此彼此。那麼你要一起來嗎?」漢娜洛兒微笑詢問。
「今後都生活在克蘇魯遊戲的場所嗎?」李少鋒反問。
「有我的神賜能力,我們會成為外星種族的客人,那裡的生活或許缺乏娛樂,然而……平靜、祥和且安穩,不必再擔心受到刺殺。」漢娜洛兒說。
「非常抱歉,我還有必須去做的事情,而且也不能夠拋棄家人。」李少鋒說。
「在我收到適合遊戲邀請的這段時間,麻煩護衛了。」漢娜洛兒說。
「目前工房承接護衛委託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還請放心。」李少鋒笑著說。
「那麼我先回去了。父親沒有吃過芋泥的銅鑼燒,應該會喜歡吧。」漢娜洛兒轉頭瞥了眼,頷首致意後率先離開小公園。
李少鋒繼續站在鞦韆旁邊。當漢娜洛兒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轉角,阿妮絲就悄然從樹幹後方現身,凜然走到李少鋒身旁。
「首席已經依照原定計畫,搭機離開台灣,準備前往日本、泰國、英國與美國,拜訪當地隊伍。」阿妮絲報告說。
「原本沒有要去日本吧?」李少鋒問。
「第一預兆的場所位於日本,而且由於新世紀輝煌號的機緣,首席準備前往黑檀流本家,灰塔次席、白塔次席已經返回象牙塔群,台灣依然留有近百名的司書,聽從您的吩咐。」阿妮絲繼續說。
「目前依然住在舊書攤的旅館嗎?」李少鋒問。
「不好意思一直打擾芭芭萊奶奶,吾等在殲滅軍的推薦之下,購入台北車站周邊的老舊大樓。內部裝修作業在日前結束,以那裡為臨時根據地。」阿妮絲說。
「瞭解……那方面交給妳和愛米娜處理。」李少鋒吩咐說。
「沒有問題。」阿妮絲躬身說。
「妳有聽到我和漢娜洛兒的對話吧?」李少鋒問。
「那是值得考慮的方法。如果您有意願,吾等會立即進行準備,半年內有五位瞭望塔工房的成員收到同一場遊戲邀請的機率不低,搭配隨行者,將有十個名額能夠生活在遊戲場所。希望屆時能夠讓我陪伴在您的身旁。」阿妮絲發自內心地說。
「那麼妳應該也有聽到,我不會那麼做。」李少鋒低聲說,抬頭看著濃烈深沉的橘紅夕陽將小公園照得極為艷麗,並肩與阿妮絲走回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