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籠罩了海港，港町依舊繁忙，進出港的鈴響從遠處飄來，絡驛不絕。
這就是薇拉馮德港——大雲海的商業中心。
這個姓氏在帝國南境並不少見。早在薩梅爾帝國揮師南下前，「薇拉馮德家」作為守護地方的民間勢力，存在已久。
南境的檸檬莊園，支撐著大航海時代的重要命脈：萊姆酒。
龐大的經濟利益與統治者的腐敗，使南方一度淪為盜賊眼中肥羊。
直到薇拉馮德家團結宗族與鄰人，形成自衛武裝力量，實質取代了舊貴族，成為南境的守護者。
帝國南下之際，伊甸王國殘餘勢力不堪一戰，趁夜逃亡。
作為最富聲望的地方豪族，薇拉馮德家率領民無血開城，並正式受封為地方領主。
達米西安的父親——尼祿二世在位其間，透過各種手段逐步削減地方貴族，唯獨對南境難以出手。
對這裡的人們而言，南境就等於薇拉馮德。
——那不是統治者，而是保護者。
這個姓氏並不少見。
也因為如此，辛恩從未對父親尊貴的姓氏有過一絲聯想。
夕陽西下，黃昏自窗外灑入。
痛哭一場的貝琳妲，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比起剛剛才清醒的自己，這段時間她究竟獨自一人承受了多少？
光是想像就讓人心疼。
像是怕驚醒她一般，辛恩指節輕輕挑去過她未乾的淚痕。
柔得發亮的紅髮，在夕陽下映著金黃。恬靜的睡顏，看上去像個大家閨秀。
「意外地挺適合……」
看著她被精心打理的貴族裝束，辛恩輕聲一笑，卻帶著苦澀。
或許，她本該像這樣，過上平穩的人生。
若非追著自己上了賊船，也不至於現在這樣遍體鱗傷。
——受罪的，我一個人就夠了。
他握了握拳，確認著氣力已經恢復。
只是被那把劍斬過的傷，無法用終端之王的力量癒合。若非夜彌灌注力量，自己早已魂斷當場。
他撫過胸口長長一道縫線，混合著血與痂，那是作為人類的那一部份的掙扎。
最後，讓自己活下去的不是「怪物」，而是「人」嗎？
「搞不懂。」他抬起手背，貼著發燙的前額，喃喃自語。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到底又是什麼東西？
叩、叩、叩。
門扇三聲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每一聲都一樣的力度、一樣的間隔，彷彿隔著門板都看得到那不茍言笑的臉。
不待應答，莊園的主人已推門踏入。
那是一名高挑精壯的男子。金髮整齊後梳，襯起整套的軍裝不怒自威。步伐帶著貴族的優雅與軍人的果決。
恍惚一瞬，彷若一頭藍眼的雄獅朝自己走來。
只是那獅子，竟與父親阿奎亞有幾分神似。
「醒著嗎？」
昏暗中，他低聲問道。
辛恩沒有答話，只是不住打量眼前的男人。
那是救下自己的人、是父親的哥哥。
也是殺了穆罕默德的人。
背著夕陽，雷納德仍能看到那雙赤眼熊熊燃燒。
他嘆了口氣，拉了一張椅子遠遠坐下。
「看到你那雙眼我才想起來，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我沒印象。」
「沒印象才好。當時你可不是現在這模樣。」雷納德十指交握，回想起那場「災厄」。
「彈指瞬間，就把一支海軍中隊給摧毀了。」
——那不是我。辛恩想反駁，卻再也無法以「容器」自居。
即使沒有記憶，十八年前的災厄就是他本人。如假包換。
就連現在的自己究竟是「辛恩」還是「終端之王」，他也無法肯定。只能垂下眼，沉默以對。
夜幕填滿了整個房間。雷納德微微扭開桌邊的油氣燈，跳動的燈火使屋內人影不規則舞動。
直至燄光穩下，他坐回椅子，端詳著辛恩那張與弟弟如出一輒的臉。
「下令擊沉黛菲娜的人是我。」
突然，他往表面無波的池中扔下了石子。
辛恩面色一變。他早已知道，但在他親口道出瞬間，心仍然沉得像是掉進了肚子裡。
「你恨我嗎？」
「……不。」辛恩瞄了一眼已偷偷睜眼的貝琳妲，略一沉思才給了答覆：
「恨你們的話，就當不了空賊了。」
「是嗎。」雷納德的臉上仍然不帶一絲笑容，卻放鬆了許多。
「你的同伴，都已經送回綠月了。」
「我知道。謝謝。」除了道謝，他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
雖說是子姪，他仍不明白素昧平生的雷納德為何會救下他這個「麻煩」。
明明就連他的存在，自己也是頭一回聽說——
「這位就是貝琳妲吧？」
雷納德瞄了一眼伏身床邊的少女，那語氣就像早已知曉。
「畢竟是穆罕默德的女兒，會跟著你出海倒不意外。」
他眼神一轉：
「但是別把姬爾蒂帶壞了，她可沒像你們兩個一樣野。」
辛恩愣了一下。雷納德對他的家庭成員瞭如指掌，出乎意料。
「姬爾蒂的話現在……」
「在餐酒館打工吧？阿奎亞可操心了，聽說她很受客人歡迎？」
「是……」辛恩一陣低吟，突然想通：
「你和老爸，一直有聯絡？」
雷納德終於笑了，卻捎著無奈。
「我是軍人，理政能力遠不及阿奎亞。碰上疑難雜症，還是得靠他。」
「難怪總是有銀月寄來的信給他……」
「他大概也沒跟你說吧？南境的領主本來是他。」
辛恩一愣，貝琳妲也忍不住跳了起來。
「這種事他一個字都沒講啊！」
「妳覺得我媽知道嗎？」辛恩也陷入了混亂。
「鐵定知道吧！」
鋪天蓋地的訊息讓兩人自顧自地聊了開來，幾乎將雷納德晾在一旁。
看著二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阿奎亞身上的謎團，那一瞬雷納德彷彿看到了童年時的黛菲娜與阿奎亞。
他站起身，將表情的觸動藏到了燈光之外。
「等傷好了，就送你們回綠月去吧。安安份份過日子。」
「不行。」辛恩緊緊按著胸前的縫線。微微發熱的傷，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我們有同伴被帶走了，不能就這麼丟下她。」
「忘了吧。被教廷帶走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
「我爸不就回來了？」
雷納德目光一閃，語氣瞬間冷得像從齒間擠出：
「你知道那是什麼代價換來的嗎？」
不知內情的辛恩，頓時無言以對。
黑暗中，雷納德凝視著兩人良久。
「人能把握伸手可及的幸福就已經足夠幸運了。」他看了一眼貝琳妲緊握著辛恩的手：
「不要以為你所愛的一切，都會理所當然地永遠存在。」
「正因如此，我要去。」辛恩抬頭，赤紅的眼瞳毫無動搖：
「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
貝琳妲緊握的指間，微微跳動。
雷納德輕嘆出聲。
「那是你跟教廷的恩怨，不論如何都與我無關。但是你要記好，」
雷納德轉身，走向了房門：
「我有責任送你回家，也有義務把你送上絞台。」
作為家人的責任，以及作為帝國海軍的義務。
「這次我選了前者。但若再為非作歹落在我手上，絕不寬貸。」
「那是不可能的。」辛恩坐直了身，咧嘴一笑：
「要是碰上你，我一定逃得遠遠的。」
「明智決定。」雷納德關上了門，嘴角微微勾起。
隨即，臉色一沉。
「好歹跟孩子們提一下我吧……」
他低聲埋怨著，總是拿那個任意妄為的弟弟沒辦法。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