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餘暉穿過薄紗窗簾,細碎地灑在枕邊。允恩顫了顫睫毛,在這一片暖意中緩緩睜開了眼。
「嗯……睡得真飽。」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軟糯與微啞。
原本緊繃的肌肉經過休息,那股如影隨形的撕裂痛感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淡淡的疲憊感。她翻身下床,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打算去廚房倒杯水。經過陽台時,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落地窗外,臨空市的天空正被一場盛大的黃昏淹沒,金橘色的光暈與紫羅蘭色的晚霞交織,像是被打翻的調色盤。
「竟然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允恩倚著門框,看著那漸漸隱去的夕陽,這才驚覺自己睡得天昏地暗。窗外的蟬鳴漸漸安靜,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傳來的陣陣空落感。
她揉了揉肚子自嘲道:「難怪餓得這麼厲害,原來連靈魂都睡過頭了。」
我靠在廚房的大理石檯面上,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大腦終於徹底清醒。仔細想來,這具身體耐受度的提高,確實得歸功於黎醫生那魔鬼般的體能訓練,照這進度,下次發動空間 Evol 的持久度或許能撐到她全身而退。
不過……
我放下水杯,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玄關處安靜的手機。那位向來嚴謹得近乎強迫症的黎長官這次竟然反常地沉默,昨晚監控環分明已經發出了危險值警報,按照以往的慣例,今早我應該會先被訊息轟炸,接著被電話催促去醫院做全身檢查才對。
可現在都已經是黃昏了,手機螢幕依舊漆黑一片。
「難得他沒來煩我,倒也落得清靜。」
我自言自語著,嘴角卻抿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既然他給了這份難得的寬容,那我正好能毫無負擔地享受這個安靜的夜晚。
明早先回行動部把這次白沙灣的任務報告結案,下午再去分院找他報到吧。到那時候,恐怕得想好一套足夠完美的說辭,才能應付那位冰山醫生的冷臉。
原本盤算著晚上找悠悠聚餐,沒想到傳去的訊息石沉大海,聽說她這次的外勤任務進度卡住了,至今還沒收隊。看來,今晚的晚餐計畫只能臨時變更,改成與自己約會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帶走了殘留的睡意,我對著鏡子簡單梳洗,將睡得有些凌亂的髮絲理順,換上一套輕便卻不失層次感的私服,準備出門。
推開門,夜晚的空氣帶著微涼的氣息迎面而來。
「這難得空出的閒暇,該拿什麼填飽肚子好呢?」
我一邊在路燈下漫步,一邊思索著。長空官邸附近的商圈雖然精緻方便,但天天吃也難免有些膩味。腦海中突然閃過「晴空廣場」的影子,那裡離這兒不遠,餐廳選擇多,吃完飯還能順便在林立的店鋪間漫步,倒也不失為一個消遣的好去處。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莫名地輕盈了幾分。
我伸手將外套稍微攏緊,踏著輕快的步伐朝著小公園走去。雖然只有一個人,但這種不必應付職場、不必面對監控環數據的時刻,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是奢侈的獎勵。
「那就出發吧,今晚的目標是——美食與購物。」
穿過小公園是前往「晴天廣場」最便捷的路徑。
沒過多久,腳下的鵝卵石小徑將我帶入了那座安靜的小公園。
這裡的燈光比起繁華的街區顯得有些落寞,昏暗的光線被茂密的枝葉細碎地剪開。晚風拂過,草木沙沙作響,在蜿蜒的路面上投下斑駁不定的陰影,如同一幅褪色的舊素描。
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視線掠過那排深淺不一的草叢,記憶隨之翻湧而上。
那是上次的事情了。和悠悠告別後,我一時興起想探索這座隱密的小公園,卻在深入幽徑的轉角處,撞見了那幕足以令時空停滯的畫面。
沈星回就蹲在那裡。
在路燈無法觸及的暗處,他身上卻彷彿自帶一股淡得近乎透明的微光,與周遭那種沉靜、近乎寂滅的氛圍融合得天衣無縫。那頭標誌性的銀色髮絲在半明半暗的交界處,隱約閃爍著如螢火般暖調的光澤,細膩得像是一尊精緻的、正散發著微光的骨瓷人偶。
然而,這位在戰場上冷冽果決、讓流浪體聞風喪膽的頂尖獵人,那一刻卻極其耐心地俯下身,將食物攤在掌心,一點一點地投餵著那隻警覺的貓媽媽。那種近乎慈悲的溫柔,讓他的存在顯得神聖卻又不真實。
「這次……總不會再遇見了吧。」
我輕聲自語,心底掠過一絲自嘲的笑意。那位總是神出鬼沒、像流光一樣難以捉摸的獵人,此刻或許正埋伏在城市的某個高塔上執行任務,又或者,正躲在哪個長滿鮮綠苔蘚的屋頂,沉入他那長長的、無盡的睡眠中。
當時的我不善於應付這種突如其來的日常交集,更害怕與男主角們有過深的牽絆,只匆匆與他聊了幾句關於貓的瑣事,便心虛地找藉口逃脫,在沈星回那略帶疑惑與探究的純淨目光中,落荒而逃。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自己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在那個寧靜的夜色下,確實顯得有些滑稽且狼狽。
我收回思緒,看著眼前那簇空蕩蕩的灌木叢。那些流浪貓似乎也隨著牠們的神祕飼主一併隱入了夜色,再未出現過。
我穿過這座如綠色長廊般的緩衝地帶,前方,霓虹閃爍、熱鬧非凡的晴天廣場已近在咫尺。
「不得不說,長空官邸這位置選得還真方便。」
我踏出公園的邊界,看著眼前瞬間點亮的城市街燈與喧囂人群,那股獨屬於人間煙火的熱度撲面而來,將剛才那點關於沈星回的、清冷且微光熠熠的思緒,悄悄吹散在晚風之中。
走進晴空廣場,空氣中那股甜而不膩的果香與糯米香氣,瞬間勾起了食慾。
在那排裝修精緻的甜點櫃位前,最吸引目光的莫過於那一顆顆飽滿如白玉般的草莓大福。
那是晚春季節限定的草莓大福,在燈光下像白玉般溫潤。可惜櫃子裡只剩下最後四個了,那嬌豔欲滴的紅與糯米的白交織在一起,彷彿在對我招手,訴說著這是今日最後的救贖。
「麻煩給我這四個草莓大福……」
我一邊掏出手機準備結帳,話音未落,另一道清冷卻好聽的聲線竟在耳畔同時響起:
「最後這四個,我要了。」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
在那道暖調的燈光下,我看見了一頭熟悉的銀色髮絲,在夜色中閃爍著細碎的光澤。那人微微側著頭,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如湖水般沉靜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玻璃櫃裡的甜點。
是沈星回。
他依舊是一副神情淡淡的模樣,甚至還帶著幾分像是剛睡醒的慵懶感,但他那隻指向大福的手卻異常堅定,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是你?」我忍不住驚呼出聲。
沈星回這才將視線從大福移到我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訝異,隨即又變回了那副無辜的表情:
「……好巧。」
但他嘴上說著巧,另一隻手卻已經默默地摸向了錢包。這傢伙,平時在戰場上冷冽得像把劍,怎麼在甜點櫃檯前,戰鬥力竟然比遇到流浪體時還要驚人?
我看著那最後四個草莓大福,再看看眼前這位自帶微光的「競爭對手」,內心正瘋狂地掙扎著:是該維持路人甲的禮讓美德,還是要為了這晚春最後的甜意據理力爭?
思考後0.01秒後,為了我的口腹之慾,我決定暫時放下什麼「低調路人」的自我修養。
趁著沈星回還在錢包裡摸索的空檔,我深吸一口氣,搶先一步對著櫃檯小姐露出一個客氣卻不容置疑的微笑:「小姐,是我先來的,麻煩這四個幫我打包。」
櫃檯小姐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果斷震了一下,手腳麻利地拿起了包裝夾。
站在我身側的沈星回顯然沒料到我會「突襲」,他那隻伸向錢包的手僵在半空,微微歪著頭,像是一隻正在運轉卻突然當機的小貓,愣愣地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那雙乾淨的眼眸裡寫滿了意外,彷彿在說:這平時看起來安安靜靜的人,搶起甜點來竟然這麼有殺氣?
看著他那副有些受挫、像被雨淋濕般的無辜模樣,我原本那股「護食」的決心莫名地軟了一下。
「……那個,」
我接過包裝盒,看著他那頭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柔軟的銀髮,嘆了口氣,
「既然這麼巧,那就一人一半吧。一人兩個,誰也不吃虧。」
沈星回聽完,眼底那抹微弱的失落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如釋重負的暖意。
「好。」
他點點頭,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的頻率,甚至還帶著一點點「計謀得逞」後的乖巧,
「謝謝,妳人真好。」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另一半錢,看著他認真接過那兩個草莓大福的樣子,心裡忍不住吐槽:這傢伙,剛才那副愣住的樣子,該不會是算準我會心軟才故意擺出來的吧?
分裝好那份「戰利品」後,手心裡還殘留著裝飾袋微涼的觸感。我正環顧四周,店裡人潮為患,本就不多的位子上更是坐滿了人。
正思考著該帶著這份珍貴的甜點去哪裡「解決」時,身側的沈星回微微側過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在霓虹燈下倒映著流轉的光彩。
「要去廣場邊的那排長椅坐坐嗎?」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向人潮邊緣處、一排隱沒在景觀樹陰影下的木質長椅。那裡的燈光比中心區域要昏暗一些,幾株晚開的櫻花正隨風飄落,顯得格外安靜。
「那裡吃東西比較方便,也不會一直撞到人。」
他補充道,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帶著一點點慵懶的頻率,聽起來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真誠。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確實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既能看見廣場上閃爍的煙火氣息,又能保有一點點不被打擾的私人空間。
「好啊,那就去那裡吧。」
我點了點頭,答應得異常乾脆。
說實話,在餓了一整天、連靈魂都快因為低血糖而飄散的此刻,什麼「避開男主角」、什麼「維持路人甲人設」的生存守則,全都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美食面前,這些顧慮連大福上的一粒糯米粉都比不上。
現在的我,眼裡只有那份甜美的救贖,以及一個能讓我安穩坐下、不再讓雙腿發軟的位子。
沈星回似乎對我這份突如其來的「果斷」感到有些驚訝,他微微挑了下眉,那雙如湖水般的眼睛裡漾開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轉身在前面帶路。
沒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邁開步子走在我身旁。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著我的步調,那頭銀色的髮絲在夜色中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散發著一股淡而清冷的氣息,彷彿他所在的地方,連空氣都變得沉靜了許多。
我們穿過喧囂的人群,在那張灑滿了月光與霓虹殘影的長椅上並肩坐了下來。
前方是川流不息的人潮與閃爍的巨型電子看板,五彩斑斕的霓虹光影投射在我們腳邊,隨著往來的人影碎裂又重組。
而長椅後方,幾株觀賞用的晚櫻正落入泥土,與這晚春最後的草莓大福意外地契合。
沈星回坐在我身側,他坐姿很放鬆,脊背靠著木質椅背,長腿略微伸直,手裡捧著裝有大福的小紙袋,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能量源。
「妳不吃嗎?」
他轉過頭看我,銀色髮絲在霓虹燈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層瑰麗的、如幻影般的薄紫。
「吃啊,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搶』贏你的。」
我迫不及待地拆開紙袋,嗅著那股混合著糯米與新鮮草莓的香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管他身邊坐的是不是那位神祕的頂尖獵人,現在這一刻,天大地大,填飽肚子最大。
我取出其中一顆,指尖觸碰到那微涼且軟糯的外皮。我小心地咬下一口,飽滿的草莓汁液瞬間在口腔中擴散,清甜中帶著一絲微酸,配上綿密的豆沙,確實是治癒身體透支的良藥。
一旁的沈星回也取出了一顆大福。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不緊不慢,眼神中卻透著一種孩童般的心無旁鶩。看著他那副認真對待食物的模樣,我腦海中不自覺地疊合起那天在小公園裡,他半蹲在陰影中溫柔投餵貓媽媽的畫面。
「沒想到,晚春最後的四個草莓大福,居然是和你一起分享的。」
我咬了一口外皮,隨口感嘆著,視線卻越過喧囂的人潮看向遠處的地平線。
沈星回細細嚥下口中的甜美,沉默了一瞬。在那五彩斑斕的霓虹燈火映照下,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深邃,像是一口望不見底的古老深潭,正倒映著整座城市的流光。
「是啊,之前常經過這裡,卻從來沒想過要買。」
他垂下頭,凝視著掌心中剩下的一顆大福。銀色髮絲遮住了他的神情,聲音輕得彷彿一陣會被夜風輕易吹散的幻覺:
「……但這次,總覺得如果不買的話,春天就要結束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淡淡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疏離感,彷彿他正站在時間的長河之外,冷眼看著萬物枯榮。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份對「消失」的體悟,讓我覺得這一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這個熙攘的「人間」。
我們就這樣並肩坐著,在這片喧囂廣場的寂靜角落,共同分擔了這份期間限定的甜意。
說來也奇怪,這具身體原本因為過度發動 Evol 而殘留的焦躁與刺痛,似乎也隨著這份酸甜的平衡,在他周身那股隱隱閃爍的、安定而純淨的光影中,漸漸平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