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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軒拾起平板電腦,本打算開始投影,卻在按下按鈕前一刻突然停下。他回過頭,朝旁聽的群眾們苦笑道:「接著我要出示現場照片,不能接受的人麻煩迴避喔。」
在他的提醒下,確實有部分旁聽者轉過頭或低下頭。而家軒叫出照片之際,也能聽到有人感到不適的呻吟,就連準備資料時看過的湘怡也不禁皺眉。
衛真看向祐仁,只見他別過臉,似乎不願回想當時情形。
「案發現場是圖書館和A棟教學樓間的防火間隔,寬度約五公尺,順著兩側建築延伸約十二公尺,盡頭則是高約四公尺的圍牆。」家軒指著照片上趴倒在地的武豪續道:「被害者倒在圖書館側靠中間處,被發現時已是命危狀態。」
Oxis頷首後問道:「請報告這張照片何時拍攝。」
「是。這是五點五十五分,本分局在報案電話中指示學務處的老師拍攝的。」
照片中的武豪腳朝圖書館側面的牆壁,面朝下趴倒在草地上,服裝並未特別凌亂。他的手機及一個貼著愛心貼紙的信封散落在他右側。牆上鑲嵌著消防設備,而武豪的書包則被擱在一旁,沒有打開的跡象。
「那個就是監視器裡拍到,被害者帶來的信吧?」
聽見湘怡的呢喃,衛真頷首附和。與此同時,家軒則繼續敘述。
「被害者最重的傷勢位於頭部,僅一處,推測是被石頭重擊。」家軒說完後調出驗傷報告,指著上頭標明傷勢的人型圖案說道:「其他諸如手腕、膝蓋等有新的擦傷或挫傷,推測是在倒地時造成的。」
衛真見狀追問:「凶器呢?被真兇帶走了嗎──」「嗶!」
不料衛真話才剛說完,Oxis立刻發出一聲短促的警告聲。只見Oxis面露不悅地瞪著衛真:「辯護律師,本席不介意你在我方的詢問時間短暫發問,但是請不要使用預設立場、或具有誘導性的、例如『真兇』等詞彙。」
「本院同意檢方說法。」法官說完後看向衛真,目光有些嚴厲:「辯護律師,請注意你的表達方式。」
「了解。」衛真不得不點頭,心中暗自嘀咕:看來想不著痕跡把我方立場帶入問題中的這招行不通,只能腳踏實地用證據和證詞間的矛盾決勝負。
「另外容本席再提醒辯護律師一次:根據監視器,從被害者到達被害現場,到校方介入送醫中間,進入現場的只有被告一人。」Oxis壓低聲線、冷冷地說完後,又恢復原先的聲調:「請證人回答關於兇器的問題。」
「是。」家軒再次切回現場照片,指著被武豪左小腿遮住,微微露出的一截灰色色塊:「作為兇器的石頭被留在現場。經鑑識人員比對,和被害者頭部傷口形狀一致,也檢測出被害人的血跡。可惜因為質地粗糙,無法採集指紋。」
「另外請報告現場鞋印的調查結果。」
在Oxis要求下,家軒繼續解釋:「現場較新的鞋印中,分別屬於被害人、被告,及後來趕來處理的師長們。另外在圖書館的牆面上,約小腿的高度採集到一枚被害人的左腳鞋印,足尖向下。」
「檢方問到這裡,謝謝證人。」Oxis一手撫著胸口、似乎在朝家軒致意。他隨即作結:「庭上,綜合上述證詞。檢方認為被害人在案發現場遭被告持石頭偷襲,而行兇的被告來不及逃走便被目擊。」
湘怡邊將剛才所有資訊記錄下來,邊一臉為難地評論:「所有證據感覺都對我們很不利。只有祐仁和被害人在現場這點太致命了。」
「但是不在這輪做些什麼的話,單憑物證就會輸掉。」衛真搔著後腦,笑了聲替自己壯膽:「只能旁敲側擊追問新線索來突破現狀了。」
法官見兩人竊竊私語到段落後才出聲:「那麼請辯護律師進行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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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問的可多了!」衛真刻意提高聲量,拾起一頁筆記:「從現場照片看來,圖書館和A棟教學樓一樓都有窗戶。是否存在第三者從窗戶出入現場的可能性?」
家軒頷首後回道:「報告律師,我們確認過監視器。當時是放學時間,A棟教學樓沒有學生出入,而圖書館雖然有學生,但沒有人打開窗戶。可以確認現場只有被告和被害者。」
「那圍牆呢?」
「圍牆有四米高耶!難不成要撐竿跳嗎?」家軒忍不住笑道,但隨即恢復認真的神情:「圍牆外面是一般的街道,也確認過沒有翻越的痕跡。」
糟糕,真的沒人能出入。衛真暗忖著不妙,但仍維持表面鎮定,轉移話題:「你剛才提到被害者的傷勢主要來自頭部,我想問精確的位置和攻擊角度。」
「我找一下喔。」家軒翻越著資料,幾秒後才抽出一張文件:「有了有了,是在後腦杓、接近頭頂的位置,從斜上方約六十度重擊,只有一處。」
家軒說完後,順手指了自己的頭頂。他本看向衛真,對上眼時才會意過來,轉身示意後腦被攻擊的位置。
湘怡一看反而難掩納悶。她順手在紙上畫了兩個人,並刻意強調了身高差:「學長,被害人看起來很高,祐仁真的能從那個角度下手嗎?」
「嗯,我也在想這件事。」衛真一手撫著下顎,低頭思索數秒後追問道:「請問被害者的身高多高?」
「188公分。」「家軒刑警!」「怎、怎麼了……」
衛真突然拉高聲量,嚇得家軒抖了一下,而衛真也霎時明白自己太激動,有些害臊地搔著臉頰:「我的委託人身高大約是175公分,真的能造成你說的傷口嗎?」
衛真才剛說完,現場響起一陣恍然大悟的驚嘆聲。旁聽席開始交頭接耳,就連祐仁的神情也看來放鬆不少,並期待地看著辯護席。
「肅靜、肅靜!」法官敲了幾下法槌、高聲讓法庭靜下來後才說道:「證人,辯護律師說得很有道理。從傷口的角度來看,兇手必須比被害者還高呀!」
「啊、針對這點,我們確實和醫生討論過。我們的結論是──」家軒連連點頭。他隨即拉開後腳,突然一跳,隨即做出排球扣球的動作:「像這樣用跳躍補充高度差就可行,同時也能解釋角度和被害者的傷勢這麼嚴重。」
法官見狀愣了下,忍不住說道:「你、你的動作真標準。」
「報告庭上,我高中是排球隊──」「嗶!」
家軒本還有些得意,卻馬上被Oxis瞪了眼:「請勿敘述和案情無關的內容。」
「嗚……」家軒一臉無辜地縮肩,連湘怡都不禁替他感到可憐。
衛真也暗自吐槽著:如果檢座是人類,我大概能想像出會露出多無奈的表情,而且重點是──
「檢方剛才主張我的委託人偷襲被害人,證人覺得這種偷襲自然嗎?」
「確、確實有點奇怪啦……」家軒一瞬間有些懷疑,一臉為難地續道:「可是以往確實發生過類似案例。」
Oxis也順勢補充:「換言之,機率不為0對吧?」
「砰!」情緒上來的衛真忍不住拍桌,雖然才剛拍下去他就意識到剛才被告誡過不該這麼做,但此刻他顧不上這麼多:「現在是我的詢問時間!而且檢方根本就是先假設我的委託人是犯人,才去找各種將他入罪的解釋吧?」
「學長……」湘怡連忙拉了衛真的西裝袖口,就怕他將往事和當下重疊。
「辯護方不也是假設被告是無罪,才在本席的犀利推論中到處挑刺嗎?」
「你──」「喀!」
衛真才剛開口,法官就先敲下法槌,他嘆了口氣說道:「雙方都在履行職責,請停止意氣之爭。」
「庭上……」衛真抿著嘴、硬是逼自己壓下情緒。他嚥了口口水,扶著辯護席的桌子、輕閉雙眼思索數秒後,才再度展開攻勢:「家軒警官,我的委託人被拍到進入現場時,並沒有攜帶物品──所以凶器的石頭是哪裡來的?」
「現場本來就有好幾顆類似大小的石頭,所以是就地取材吧。」家軒淡淡一笑續道:「被告是三年級的學生,應該知道現場有石頭。」
唔、聽起來是能自圓其說。衛真一手叉腰,不打算繼續糾纏,而轉往下個戰場:「地上的信封是被害者帶來的吧?警方有檢視過內容嗎?」
「當然!」家軒像是終於等到這問題似地,找出信件內容的照片:「上面用電腦打字,寫了『羅武豪,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你,可不可以今天五點半到圖書館後面的消防器材旁邊等我?』。」
法官忍不住追問道:「地點也太精確了吧?」
「我有同感。」衛真點頭附和後說道:「簡直就像為了確定被害人的位置一樣。」
「警方的見解是,被告透過這封信固定被害人的位置,以更有效率偷襲──」
「辯方不同意!」衛真泛起自信的微笑,他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說道:「請證人回想案發現場的畫面,那張信紙是被裝在貼著愛心的信封內。想想被害者──不,一般的男高中生收到這封信,都會認為這是什麼?」
家軒心照不宣地掩嘴輕笑:「那當然是情書吧。」
「啊,讓本院想起年輕的時候了。」法官的臉頰若有似無地泛紅。
湘怡看著兩人,忍不住吐槽:「家軒警官和法官都很純情呢……」
「說的沒錯!」衛真則輕咳一聲,倏地將食指往證人席一指:「難道警方認為我的委託人寫情書給被害人,約他出來告白嗎?」
衛真剛說完,旁聽席再度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反倒是祐仁羞紅著臉、急著站起身:「我、我對男的又沒有興趣!」
「學長,你這算搞砸了嗎……」「抱歉啦……」
在湘怡的吐槽中,衛真連忙示意祐仁坐下。
「辯護律師似乎搞錯了什麼。」就在此時,原先只是待機的Oxis突然開口:「檢方認為這封信來自被告,不是因為它的內容。請辯護律師看補充資料第三頁。」
有不祥的預感。衛真光聽就頭皮發麻,而一看上頭寫的內容,更是忍不住暈眩。
「信紙上只驗出被害人和被告的指紋。信封上則是被害人的指紋。」Oxis冷冷地宣告:「不存在第三者。換言之,不論內容,這封信就是被告誘騙被害人出來的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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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補充:
這次針對案發現場和凶器做了比較完整的討論,衛真雖然從攻擊角度質疑Oxis的立論,卻被單純以機率不為0頂了回來。或許正如衛真說的,Oxis是先假定祐仁是犯人,才找各種證據證明。儘管如此,想擺脫現狀也只能繼續找出證據中的問題了。
另一方面,畢竟是伍德筆下的法庭(?),刑警家軒和法官也是各種不正經,讓法庭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X)。不過這兩人該正經的時候還是有好好履行職責的。
衛真認為情書應該是突破點,而那反而是Oxis設下的陷阱:信封上只有被害者和被告的指紋,又是另一個針對被告的證據。究竟衛真又該如何突破重圍呢?請期待下次的《AI檢察官的天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