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達人專欄

秋與姬野

佛萊曼 | 2026-04-14 22:37:52 | 巴幣 2 | 人氣 60


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凝滯不動,混雜著發霉的混凝土氣息、汽車廢氣,以及那股揮之不去、令人作嘔的惡魔腥臭。
一隻巨大的、如爛泥般的「路怒惡魔」殘骸癱軟在車道中央,隨著死後契約的解除,正緩緩化為一灘沸騰的黑水。
早川秋靠在一根佈滿裂痕的水泥柱旁,左手按著右臂。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積水的地面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眼神卻仍死死盯著那灘黑水——彷彿擔心那東西會再次復活。
剛才那一擊,狐狸吃掉了惡魔的頭,也順帶咬掉了他手臂上的一塊肉。作為初次動用契約的新人,這個代價未免過於慘烈。
「我說過,讓你等我繞到後面去。」
高跟鞋踩在積水上的聲音清脆迴盪。姬野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裡提著還未收回的幽靈手臂。她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眼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透了結局的疲憊。
秋咬著牙,從口袋裡掏出繃帶,試圖單手包紮。「它想逃跑。如果不現在解決,它會衝上地面。」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手送給狐狸當點心?」姬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只要能殺死它。」秋的回答簡短、生硬,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他纏好了繃帶——手法拙劣,血還在滲——卻毫不在意,抓起地上的劍站了起來。
姬野嘆了口氣。
她在心裡默默計數。
第六個。
這是分配給她的第六任搭檔。
前五任的結局大同小異。有的被惡魔嚼碎了半個身體,有的在恐懼中精神崩潰後辭職,還有的……連屍體都湊不齊。他們剛來的時候,眼神也都像現在的早川秋一樣——要麼燃著對正義的盲目憧憬,要麼扛著對復仇的極端渴望。
而在姬野看來,這兩種人死得最快。
「喂,秋君。」姬野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菸,那是她慣抽的牌子,盒角已被雨水打濕了一塊,「你知道上一任搭檔撐了多久嗎?」
秋停下腳步,回過頭,冷冷地看著她。「沒興趣。」
「三個月。」姬野自顧自地說,手指熟練地彈出一根菸,卻沒有點燃,只夾在指間把玩,「他也是個急脾氣,總覺得自己能拯救世界。結果在一次任務裡,為了救一個已經死掉的人質,被惡魔吞掉了腦袋。」
秋皺起眉。「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這張臉長得還不錯。」姬野走近一步,伸出夾著菸的手,輕輕點了點秋受傷的右臂,「如果死得太快,臉被弄爛了,我寫報告的時候會很困擾。畢竟遺照還是選帥一點的比較好。」
這是一個惡劣的玩笑。在公安特異課,死亡是日常,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是唯一確定的未來。
秋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反駁。他只是轉過身,將劍背回背上,向出口走去。
「我不會死。在殺了那傢伙之前,我絕對不會死。」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雨水從出口的斜坡倒灌進來,逆光中,那個身影顯得單薄而孤獨。
姬野看著他的背影,將那根未點燃的菸放回盒中。
「每個人都這麼說。」
她對著空蕩蕩的停車場低語,聲音被雨聲吞沒。
「真是的……又來了一個麻煩的傢伙。」
這場雨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對獵人來說,這種潮濕的天氣最適合掩蓋血腥味,卻也最容易讓人感到骨子裡透出來的寒。姬野拉緊風衣領口,跟了上去。她知道,這個新人大概撐不過這個冬天。
但現在,他是她的搭檔。這意味著,她又得開始新一輪注定會失敗的守護。

居酒屋裡的空氣黏糊糊的,混雜著廉價菸草的焦油味、烤雞肉串的油脂香氣,以及上班族們藉著醉意發洩出的咆哮聲。這裡是東京夜晚的避難所,人們在這裡短暫地忘記白天的壓抑,將靈魂浸泡在酒精裡。
姬野將空掉的生啤酒杯重重磕在滿是油漬的木桌上,悶響一聲。
「老闆!再來一杯 Highball!要濃的!」
她臉頰泛紅,眼神卻異常清醒。那是長期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特有的清醒——酒精只能麻痺她的痛覺,卻無法模糊她的視野。
坐在對面的早川秋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背脊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面前那杯烏龍茶連冰塊都沒融化多少。剛包紮好的右臂隱隱透著藥水的氣味,在那股濃烈的油煙味中顯得有些刺鼻。
「喂,秋君。」姬野托著下巴,醉眼迷離地看著他,「你這副樣子,簡直像是來參加葬禮的。放鬆點,新人。這裡沒人會突然變成喪屍咬你一口。」
「醫生說受傷期間不能飲酒。」秋的回答依舊像機械一樣精準,毫無溫度,「還有,明天早上六點有巡邏任務。」
「無聊。」
姬野撇了撇嘴,接過店員遞來的新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帶來一陣虛假的溫暖。
她透過玻璃杯的折射,觀察著眼前這個新人。
年輕,銳利,乾淨。像一把剛出廠、還沒沾過血的生鐵刀。
這讓她想起以前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那個總是笑著說要存錢結婚的第二任搭檔;那個膽小卻為了妹妹拼命工作的第四任。他們都曾坐在這張油膩的椅子上,抱怨薪水太少,抱怨惡魔太強——然後在某個不起眼的下午,變成了無法辨認的肉塊,被裝進黑色的屍袋裡。
這張椅子就像一個受了詛咒的祭壇。
秋的眼神讓她感到煩躁。那裡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對生的留戀。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某一點,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
那是一種急著去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吶,你這麼拼命是為了什麼?」姬野搖晃著酒杯,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想要錢?還是女人?雖然你看起來就像會被女人騙得團團轉的類型。」
秋終於抬起頭,視線落在姬野臉上。
「為了殺死槍之惡魔。」
周圍的喧鬧聲彷彿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姬野的手指微微僵住。
槍之惡魔。那個奪走了無數生命、讓全人類陷入集體恐懼的根源。對普通的公安獵人來說,那是如同天災般不可觸碰的禁忌,是只有瘋子才會去追逐的幻影。
「……哈。」
姬野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卻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原來如此。你是那種類型啊。」
她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嗆得眼眶發熱。
「也就是說,你已經是個死人了。」姬野放下酒杯,語氣轉為冰冷,「槍之惡魔的肉片……你想收集那個,對吧?為了那個目標,你會毫不猶豫地犧牲這隻手,這條腿,甚至這條命。」
秋沒有否認。他沉默地看著桌上的烏龍茶,那表情像是在默認一份早已簽署的死刑判決書。
「真令人火大。」
姬野低聲嘟囔著。她討厭這種人。這種人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不僅會炸死自己,還會把身邊的人一起捲進去。她明明決定了不再對搭檔投入感情,不再去記住他們的喜好,不再去參加他們的葬禮。
但看著秋那副隨時準備為了復仇燃燒殆盡的樣子,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
就像看著一隻飛蛾義無反顧地衝向火堆,而她手裡明明有網子,卻遲遲猶豫著要不要揮下去。
「算了。」
姬野抓起桌上的菸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裡太吵了,全是廢話和口水的味道。我要去外面透透氣。」她經過秋身邊時,腳步稍微停頓了一下,「你也出來。不抽菸的話,就陪我吸點二手菸。這是前輩的命令。」
秋皺了皺眉,看著姬野那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後門的布簾後。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拿起靠在牆邊的劍,跟了上去。
後巷的鐵門重重關上,將居酒屋內的喧囂徹底切斷。
這裡只有冷氣機運轉的嗡嗡聲,以及屋簷下積水滴落的單調聲響。地面濕滑,散發著腐爛蔬菜與過期啤酒混合的酸味。這就是這座城市的背面——骯髒、陰暗,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姬野靠在佈滿油污與塗鴉的牆壁上,熟練地抖出一根菸,叼在嘴邊。
「喀嚓。」
打火機的滾輪摩擦出火花,橘紅色的微光在黑暗中跳動,短暫地照亮了她那隻深邃的獨眼,以及眼底那一抹化不開的倦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胸廓微微起伏,隨後緩緩吐出一道灰白色的煙柱。煙霧在潮濕的冷空氣中盤旋上升,最後消散在霓虹燈照不到的夜色裡。
「要嗎?」
姬野將菸盒遞向身旁的秋。
秋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眉頭緊鎖。他看著那盒菸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種有毒的東西。
「我不抽。」他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弄裡顯得格外生硬,「吸菸影響心肺功能,會降低奔跑速度。對獵人來說,保持身體機能是義務。」
姬野的手懸在半空中。她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童話故事。
「你覺得這是在縮短壽命?」
「這是事實。」秋冷冷地回答,「那是慢性自殺。」
「慢性自殺啊……」
姬野輕笑了一聲,收回手,再次將菸送到嘴邊。這次她吸得很猛,菸頭燒出一點猩紅的亮光,映照著她有些蒼白的側臉。
「秋君,你好像搞錯了什麼。」
她向著天空吐出一口煙圈,視線穿過煙霧,看向那片被高樓大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我們這種人,哪有時間等到肺癌發作?」
秋愣了一下。
姬野轉過身,背靠著牆,眼神變得銳利而直白。
「上個月,二課的新人被喪屍惡魔咬斷了脖子,入職三天。前年,我的搭檔為了保護平民,被蝙蝠惡魔吃了半個身體,享年二十二歲。」
她每說一句,語氣就加重一分,像一把鈍刀緩緩切割著秋那脆弱的堅持。
「我們是消耗品。是惡魔的飼料。我們的壽命不用『年』來計算——是用『次』計算的。下一次任務,或者下下次,你就可能變成一堆沒有名字的肉塊。」
姬野夾著菸的手指指了指秋那纏著繃帶的右臂。
「你為了殺死那個『槍』,連手都可以不要。既然都做好了隨時橫死的覺悟,還在乎這點尼古丁嗎?」
秋沉默了。
雨後的冷風灌進巷口,吹得他衣角翻飛。傷口隱隱作痛,那種疼痛提醒著他,死亡確實離得很近——比他想像的還要近得多。
一直以來,他都繃緊了神經,像一張拉滿的弓,不允許自己有任何鬆懈。他以為這就是變強的方式。
但姬野的話像一根細針,悄悄刺破了那層名為「自律」的保護膜。
姬野看著沈默的秋,嘆了口氣。她走近一步,侵入了他的安全距離。
那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她身上的香水氣息,強行鑽進秋的鼻腔。
「你繃得太緊了。」
她的聲音放軟了一些,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憐憫,或許還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溫柔。
「如果不找個地方洩氣,你會瘋掉的。被惡魔殺死之前,你會先被自己的恐懼壓垮。」
她再次遞出那盒菸。這次,動作少了一分調侃,多了一分邀請。
「這不是自殺。這是止痛藥。」
秋看著那根白色的紙捲。
那小小的圓柱體彷彿化為一個黑洞,誘惑著他放棄那無謂的堅持。他看向姬野,在那隻獨眼裡,看到了深不見底的空虛,也看到了一種依靠。
在這個隨時會死的世界裡,或許真的不需要考慮長遠的未來。
只要能撐過今晚就好。
秋的手從口袋裡伸了出來。手指有些僵硬,指尖在碰到菸盒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他還是抽了一根出來。
「……借個火。」
姬野笑了。那個笑容不再帶著嘲諷,而是找到「共犯」後才有的釋然。
「樂意效勞。」
她湊近秋,打火機再次發出清脆的聲響。
火苗在兩人之間亮起,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那一刻,他們不再只是前輩與後輩,而是兩個站在懸崖邊緣、決定手牽手往下跳的傻瓜。
這就是契約的開始。不需要惡魔,不需要代價,只需要一根菸的時間。
打火機的齒輪摩擦過火石,橘紅色的火苗在兩人之間竄起,短暫驅散了巷弄裡的陰濕與寒冷。
姬野的手掌微微攏著火光,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在居酒屋沾染的油膩氣味,以及淡淡的涼菸香。秋不得不微微低下頭,湊近那團微弱的光源。
菸草被點燃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一隻瀕死的蟲在尖叫。
秋試探性地吸了一口。
緊接著,一股辛辣、焦苦的氣體猛烈衝進肺部,像是吞下了一把燒紅的沙子。
「咳!咳咳咳咳——!」
秋彎下腰,劇烈地咳嗆起來,連生理性的淚水都被逼了出來。喉嚨像是被灼傷一樣刺痛,胃裡翻湧著剛才喝下的烏龍茶。
「哈哈哈哈!」
姬野爆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大笑,前仰後合,甚至伸手用力拍了拍秋的背,「你也太遜了吧,秋君!那副要把肺咳出來的樣子,簡直像個第一次偷學大人抽菸的國中生!」
秋狼狽地直起身,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臉因缺氧而漲紅。「……這東西,難吃死了。」
「是啊,難吃。」姬野止住了笑,嘴角卻依然掛著那抹弧度。她靠回牆壁,眼神透過繚繞的煙霧,變得有些迷離,「就像我們的工作一樣。又臭,又苦,還會讓人想吐。」
她舉起自己的菸,對著秋手中的菸輕輕碰了一下,像是乾杯。
「但只要習慣了這種苦味,就能稍微忘記一點其他的痛。」
秋看著手中那根燃燒的紙捲,白色的煙霧盤旋上升,與姬野吐出的煙霧在空中交纏、融合,漸漸分不清彼此。
他猶豫了一下,再次將菸送到嘴邊。這次吸得很淺,很小心。雖然依然苦澀,但他沒有再咳嗆。
姬野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溫柔的悲傷。
這傢伙……或許能活得久一點吧。
她在心底默默想著。至少,他找到了一種與這個絕望世界妥協的方式。雖然這方式是她教壞的。
雨停了。巷口的積水倒映著兩人的影子,被路過的野貓踩碎,泛起一圈圈漣漪。
時間的指針無情地轉動,將那個夜晚碾碎在回憶的塵埃裡。
東京的清晨,陽光刺眼得令人厭煩。
早川秋站在公寓的陽台上,身後是空蕩蕩的客廳。電次和帕瓦大概還在睡覺,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的嗡嗡聲。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香菸盒。
那不是普通的市售包裝。白色的盒身上,用黑色奇異筆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Easy Revenge』(輕鬆復仇)
字跡潦草,透著寫字之人特有的隨性與囂張。
秋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指腹在粗糙的紙盒表面緩緩摩挲。那觸感如此真實,卻又如此遙遠。
他抽出一根菸,動作熟練而流暢,沒有絲毫猶豫。
「喀嚓。」
火光亮起。
深吸一口。
辛辣的煙霧順著氣管滑入肺葉,填滿了胸腔裡的空虛。這一次,他沒有咳嗆。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煙霧緩緩吐出,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蒼白的藍灰色。它在空中盤旋,像幽靈的舞步,隨後慢慢消散。
依然很難吃。
那股焦油味依然如第一次那樣令人作嘔,黏在喉嚨深處,久久不散。
秋看著身旁空無一人的位置。那裡本該站著一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喜歡亂丟菸蒂、喝醉了會亂親人的前輩。
現在,只剩下風。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這味道雖然糟糕,卻是他現在唯一能感覺到「她還在」的證明。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像是在與那個已消失在虛無中的靈魂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
「……真是的。」
秋對著虛空低語,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筆帳,我會好好跟那傢伙算的。」
菸灰落下,掉在冰冷的瓷磚上,碎成粉末。
陽光透過煙霧照在他的臉上,卻照不亮眼底那片深邃的陰影。他依然活著,依然在呼吸,帶著兩份人的重量,繼續向著那個註定毀滅的終點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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