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梅雨季,把中和這棟社會住宅的玻璃窗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客廳裡,兩支手機幾乎在同一秒亮起,內政部配對系統的金色徽章閃爍著刺眼的光:
【系統提示:三個月「強制同居試行期」即將於本週末屆滿。請雙方登入系統,填寫《最終同居意願調查表》。若雙方皆勾選「終止」,系統將於下週一自動解除同居配置;若雙方皆勾選「繼續」,將無縫接軌進入「婚姻準備期」。】
兩人分別坐在那張灰色天鵝絨沙發的兩端,各自盯著手中的螢幕,誰都沒有先說話。
這三個月,那些最初的楚河漢界早已模糊——從廚房中島分著吃一碗泡麵,到深夜在玄關地板上並肩笑到沒有力氣;從一起在客廳熬夜備戰台積電的報告,到林志豪跌坐在玄關崩潰那晚,她默默坐到他身旁環住他的肩膀。
誰都捨不得。
但誰都不說。
因為兩個人的自尊心,都高得有點荒謬。
「咳。」陳雨晴率先打破沉默,把手機倒扣在茶几上,雙臂環抱,刻意擺出公關總監的高姿態,「時間過得真快。林工程師現在在台積電站穩了腳步,薪水翻倍——應該迫不及待想搬出去,擺脫我這個毛病一堆的室友了吧?」
林志豪心裡猛地一揪。
他原本等著她開口挽留,沒想到對方居然先出手了。工程師的倔強、與生俱來的不擅表達,在這一刻全部反噬回來。
「妳的職位也越做越高,」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僵硬地接了回去,「每天應酬那麼晚,還要忍受我在客廳敲鍵盤。等我搬走,妳可以把次臥室改成專屬更衣間,再也沒人會把破球鞋跟名牌高跟鞋混在一起了。」
陳雨晴咬緊下唇,「很好。既然達成共識了,這週末就掃除,把東西全部打包好,把這間社會住宅恢復原狀。」
「掃就掃!」林志豪賭氣地站起身,轉頭走進次臥室找紙箱。
一場原本應該充滿粉紅泡泡的週末,就這樣,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劍拔弩張的分家大會。
兩人戴著口罩,拿著抹布與紙箱,在客廳各自清掃,幾乎沒有交集。
林志豪踩在小板凳上,試圖把擺在置物架最頂層的一個破舊紙箱搬下來,那是陳雨晴當初搬來時隨手塞進去的。紙箱因為長期的潮氣,底部早已老化,林志豪一抽,膠帶應聲裂開——
「嘩啦——!」
幾本舊書和雜物嘩啦啦地砸在地板上。
「你在搞什麼破壞!」廚房裡的陳雨晴探出頭來,沒好氣地吼了一句。
「紙箱破了,我馬上撿。」林志豪蹲下去,在一堆厚重的原文教科書與舊雜誌之間,視線被某樣東西勾住了。
一本泛黃的粉紅色筆記本,靜靜地躺在一堆書的旁邊。
側邊掛著一個密碼鎖,但年歲太久,鎖頭早已鬆脫斷裂。封面上,是一行用稚嫩的筆跡寫下的字:
「五年三班 陳雨晴」
林志豪的心跳,停了整整一拍。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翻開了第一頁。
5月12日,晴天。
今天林志豪又在座位上畫畫了。他畫的魔法使真的好帥喔。可是他好安靜,都不理我,下課只會跟別的男生講話。我好生氣,我是班長耶!
我只好走過去把他的畫本搶過來,還故意在全班面前笑他胖。其實他胖胖的滿可愛的,而且畫畫的樣子好認真。他今天終於看著我了,雖然他好像快哭了。我明天還要繼續欺負他,這樣他才會一直看著我。
林志豪瞪大了眼睛,整個人愣在原地,腦袋裡彷彿被人丟下了一顆靜音的核彈。
他難以置信地往後翻了幾頁。
6月5日。
林志豪今天請病假。教室好無聊。
張偉傑那個討厭鬼居然學我嘲笑林志豪,他憑什麼笑他!明天林志豪回來,我要叫他把黑板擦乾淨。只有我可以欺負他。
這算什麼。
這到底,算什麼。
那個讓他童年充滿陰影、害他從此對社交產生根深蒂固的恐懼的惡魔班長——根本就不是討厭他。
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傲嬌到無藥可救的小女孩,為了吸引暗戀對象的注意,採取了人類史上最蠢、最殘忍、也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手段。
「林志豪,你撿個東西撿到哪裡去了?動作快一點,我還要拖地——」
陳雨晴拿著拖把從廚房走出來,話說到一半,聲音,驟然凝固。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林志豪手裡那本粉紅色的筆記本上。
兩秒鐘的靜止。
然後,陳雨晴引以為傲的公關總監面具,在這個瞬間,以歷史上最快的速度徹底崩塌。她白皙的臉頰從脖子根部一路漫紅到耳尖,像一隻被人踩到尾巴的貓。
「林志豪!你手裡拿著什麼!給我放下!」
她尖叫著扔掉拖把,整個人飛撲了過去。
林志豪反應奇快,一個側身閃過,高高舉起日記本,眼底閃爍著這輩子最惡劣的笑意,
「原來如此——」他一邊躲避,一邊大聲朗讀,「『其實他胖胖的滿可愛的,而且畫畫的樣子好認真』。陳總監,您的文筆從小就這麼有感染力啊?」
「閉嘴!那是我亂寫的!還給我!」
陳雨晴羞憤交加,連拖鞋都飛出去了一隻,赤著腳在客廳裡展開瘋狂的追殺。
「『只有我可以欺負他』,」林志豪靈活地繞過茶几,笑得連肩膀都在抖,「難怪妳在中和環球看見張偉傑的時候戰鬥力那麼高,原來從小就把人劃入了妳的專屬領地——」
「林志豪!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兩人繞著沙發跑了整整三圈,最終林志豪一個不留神,膝蓋撞上了沙發邊緣,整個人往前栽倒。陳雨晴見機不可失,立刻撲了上去,雙手猛地去搶他手裡的日記本。
林志豪順勢把日記本塞進背後,雙手輕輕環住陳雨晴的腰。
兩人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大口喘著氣。陳雨晴跨坐在他身上,臉頰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雙平時凌厲的丹鳳眼此刻盈著羞怯和水氣,失去了所有殺傷力,卻反而讓林志豪覺得——
這個樣子,可愛得令他心跳失控。
「妳喜歡我。」
林志豪收起所有的戲謔,仰頭看著她,眼神變得溫柔而認真,「從國小五年級,就開始了。」
陳雨晴咬著下唇,別過臉,嘴硬道,「那是小時候不懂事,眼瞎了才會覺得你可愛。」
「那現在呢?」林志豪將她抱緊了幾分,讓兩人的胸口緊緊貼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狂跳的心率,「現在台積電的林工程師,有讓陳總監滿意嗎?」
陳雨晴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成了一個可靠男人的林志豪。
那些因為驕傲而豎起的防備,那些為了掩飾不捨而說出的刻薄話,在這一刻,全部煙消雲散。
她嘆了一口氣,放棄了所有的掙扎,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輕得幾乎只是氣聲,「滿意……滿意死了。」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你不准搬走。把你的舊球鞋跟我的名牌鞋放在一起——放一輩子。」
林志豪的嘴角,揚起了這三個月來最燦爛的一個弧度。
他從口袋掏出手機,點開內政部的《最終同居意願調查表》,在陳雨晴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在「繼續同居,進入婚姻準備期」的選項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勾,按下送出。
「遵命,」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我的惡魔班長。」
隔年春天。台北市某間頂級五星飯店的宴會廳,燈火璀璨。
水晶吊燈折射著滿廳的光,爵士樂悠悠地流淌在空氣裡,舞台上的巨幕正播放著林志豪與陳雨晴在淡水渡船頭重返舊地的婚紗照。河面的金橘色暮光,把兩個人的側臉都染成了某種溫柔的、永恆的顏色。
靠近走道的角落,有一桌立牌上寫著「國小五年三班同學」。
張偉傑穿著一套略顯緊身的灰色西裝,拿著紅酒杯,正對著同桌的幾位老同學放聲高論。
「我跟你們打包票,」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卻掩不住的酸味,「這絕對是為了應付內政部的配對政策,硬著頭皮辦的假婚禮啦。你們想嘛,班長以前那麼驕傲,林志豪小時候就是個只會躲在角落畫畫的愛哭鬼——她怎麼可能真的看上他?八成是怕被抽單身稅,才找個老同學演演戲。」
旁邊一位女同學猶豫了一下,「可是,我聽說林志豪在台積電上班耶……」
「台積電又怎樣?裡面掃地的也是台積電員工。」張偉傑不屑地哼了一聲,「現在台北房價那麼貴,就算當個小工程師,還不是只能跟班長一起擠在新北市的頂樓加蓋——」
宴會廳的燈光,緩緩地暗了下來。
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全場,「接下來,讓我們邀請男方主婚人——台積電資料分析部門高階主管,王副總,上台致詞!」
張偉傑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紅酒差點灑出來。
高階主管,親自來當主婚人?
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性走上舞台,接過麥克風,神態溫和,笑容裡卻帶著真誠的欣賞,「各位貴賓、各位親友,大家好。今天能代表台積電站在這裡,我感到非常榮幸,也非常開心能見證志豪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志豪是我們部門近十年來,少數讓人一眼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的 IT 人才之一。剛進公司的時候,他負責的是一個看似冷門、但實際上極其關鍵的預測模型專案——用來整合內部營運數據、供應鏈資訊,以及資本支出規劃的決策系統。
在一場非常關鍵的高層會議前,他帶著團隊重新建構整個模型架構,把原本分散的資料流與參數全部重新校準。最後產出的那套預測結果,讓我們提前識別出潛在的系統性風險,也讓公司成功避開了一個規模非常可觀的資源錯配與投資風險。
那次之後,志豪就一路被「加碼任務」——各種最困難、最關鍵的專案,幾乎都少不了他。現在的他,已經是我們核心 IT 與數據架構團隊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不過,我今天想說的其實不只是他的能力。
在公司裡,我們常說,一個好的工程師,可以解決問題;但一個真正成熟的人,是能夠找到願意一起面對問題的夥伴。
從剛剛的互動可以看出來,雨晴不只是志豪人生的另一半,更像是他最強的「共同開發者」——在他專注於模型與技術的時候,幫他把複雜的世界整理成可以被理解、被信任的樣子。
這樣的組合,在公司裡很難得,在人生中更難得。
最後,我想說——
志豪,在公司你已經是一個可以扛下關鍵系統的人;從今天開始,希望你在家庭裡,也能成為一個穩定、可靠的「長期架構」。
祝福你們兩位,未來的每一個版本更新,都更加穩定、更加幸福。
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如雷。
五年三班這一桌,安靜得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張偉傑的臉色,一青一白地在燈光下交替。
緊接著,女方主婚人——陳雨晴所屬國際公關集團的執行長,也走上了舞台。
「雨晴是我見過最年輕、也最霸氣的公關總監。她總是用最強悍的姿態接住每一場危機。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多優秀的人,才能讓她心甘情願步入婚姻。」她頓了頓,朝台下的林志豪投去讚賞的目光,「今天,我徹底明白了。這兩位,是科技界與公關界最強的聯姻。」
新人敬酒的環節開始了。
林志豪穿著一套由義大利工匠手工訂製的深黑色西裝,身姿挺拔,眼神沉靜而自信,與記憶裡那個唯唯諾諾的小胖子,已經再也找不到任何重疊的輪廓。陳雨晴則穿著一件驚豔全場的深V亮片魚尾婚紗,挽著他的手臂,緩緩走向五年三班的桌次,神態從容,宛如巡視領地歸來的女王。
「各位同學,好久不見。」
陳雨晴舉起香檳杯,笑容甜美,眼神銳利,「這杯,謝謝大家當年的見證。」
同學們紛紛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說著恭喜。張偉傑硬著頭皮也舉起杯,那一點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依然在最後的關頭垂死掙扎。
「志豪,恭喜啊。」他乾笑了兩聲,「聽說你在台積電發展不錯。不過新竹跟台北兩邊跑很辛苦吧?我最近剛在桃園買了間一千五百萬的兩房一廳,有空來坐坐。你們現在買房了嗎,還是繼續租社會住宅?」
陳雨晴的眉毛輕輕挑了起來。
林志豪的手,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轉過頭,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換了金絲細框的眼鏡,語氣平靜而從容,「買了。其實我大學時做過一個房地產價格評估的專題,研究的是將建築成本完全相同、地價不同的建案放入模型比較,去量化地價差異對最終房價的衝擊係數。」
張偉傑怔怔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該把臉擺在哪裡。
「透過這套模型,我識別出了新竹高鐵站附近一個被市場系統性低估的頂級建案。」林志豪微微一笑,「我們上個月剛交屋,八十坪,高樓層景觀,總價六千萬。雨晴搭高鐵通勤到台北,半小時。」
陳雨晴優雅地補上最後一刀,語氣輕描淡寫,「是用志豪這半年的專利分紅與獎金,全額現金一次付清的。完全沒有貸款壓力呢。」
宴會廳的這一桌,陷入了比剛才更深的、死一般的沉默。
張偉傑張著嘴,感覺自己那間桃園一千五百萬的房子,以及那筆還要繳二十年的房貸,正在以某種奇異的方式,從他的胸腔裡挖出去了一塊。
「偉傑,這杯敬你。」
林志豪舉起酒杯,輕輕地,與張偉傑那杯微微顫抖的紅酒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謝謝你,國小五年級的那些『指教』。」他的語氣平靜,眼神溫和,卻字字清晰,「讓我今天,有能力保護我最珍惜的人。」
說完,他牽起陳雨晴的手,在五年三班全體同學複雜而敬畏的目光裡,從容地走向了下一桌。
陳雨晴靠在他耳邊,輕輕地笑了出來,「林工程師,你剛才用演算法降維打擊的樣子,帥得有點不講理。」
林志豪嘴角彎起一個深情的弧度,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
有些事,不需要再說了。
那場由荒謬的政策開啟的姻緣,那些充滿吵架與眼淚、泡麵與深夜的日子,那本藏在舊紙箱裡泛黃的粉紅色日記——
所有的一切,在這個燈火璀璨的夜晚,以最痛快、也最溫柔的方式,走到了最圓滿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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