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大理石廊道,毒蛇與少女一前一後,在絨毯上信步而行。
少女略高於肩的黑髮整齊俐落,冰冷神情與漢瑟爾輕盈的步伐明顯溫差。
「你可真高興。」少女傳譯官看著他手中那一疊未解的研究資料:
「明明涅槃之刃的研究一點進展都沒有呢。」
「那是意料中事。」漢瑟爾臉上仍是優雅的笑意:
「先找出問題就已經解決一半了。」
女神被俘已過去了一個禮拜。而一同繳獲的涅槃之刃,依舊謎團重重。
那本應是有著「改寫一切」力量的神兵,卻已被賽拉菲爾斬成兩截,成了廢鐵。
但漢瑟爾並不焦慮。
步伐停在了那扇門前,他向看守房間的格里芬微微一笑。
——所有答案,就在這道門後面。
格里芬輕聲敲門,不待應答便開啟了鎖。
那是一個簡單的房間,除了囚籠般的鐵窗外,還算舒適。
窗邊,女神望著天空,連頭也不願回。
「你們就這樣對待女神大人呀?真失禮。」
他逕自拉開椅子坐下,往盤中揀了一顆葡萄,仔細剝皮,投入口中。
「聽說您滴水未進?換作咱們人類早就受不了了。」他笑著往桌面一張一張攤開研究資料。
「雖然招待不周,這裡有一些東西,或許您會感興趣?」
夜彌緩緩迴身,瞥了一眼布滿桌面的紙張。
「別白費力氣了,那不是你們能觸碰的東西。」
她冷眼低看著漢瑟爾,眼神一轉,責備似地對他身後的黑髮少女道:
「妳也一樣。」
少女冷汗不斷滑落。
從進門開始,她就持續攻擊著女神的意識,試圖找出突破口。
但面對夜彌龐大的算力,就像拿小石子丟城牆,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揚起。
位居十三席的少女輕扶漢瑟爾椅背,力竭低喘。
看著她的徒勞,漢瑟爾笑著搖了搖頭。
「看來咱們肉體凡胎,拿女神大人沒有辦法呢。」
「既然知道,就別浪費時間。」夜彌一袖撫去了滿桌文件,散落一地。
「你是要我自己走出去,還是讓我把這個地方碾作塵埃?」
「要是做得到的話,您早就動手囉?」
漢瑟爾笑著,對女神的虛張聲勢不為所動。
「動用那麼龐大的算力,您對黃泉口的壓制就無法維持了吧?」
只是一瞬,夜彌眼神的躲閃被毒蛇精準咬上。
她沒有料到自己的「使命」已被一介凡人掌握。這使她單方面的情報優勢動搖,也讓對峙轉向博弈。
漢瑟爾向十三席使了個眼色。少女微微頷首。
「為了維持現世的基石,您連眼前同伴的危機都無法出手相助,不是嗎?」
女神眼神低垂,沒能藏住一瞬苦楚。
毒蛇的嘴角已經勾起。
「真是一群不走運的空賊啊。老老實實打家劫舍,也不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全軍……覆沒?
夜彌僵住了。
「啊,您不知道吧?雖然咱們團長答應不再出手——」他刻意拉長語尾,細細品著夜彌表情的變化:
「逃生艇卻被海軍包圍網截下來囉,一個都沒跑掉呢。」
說謊。
她抬眼,試圖在毒蛇的臉上讀出真偽,卻只在那優雅的微笑中看到了暗不可測的深淵。
那是一手壞棋。
「——好像有個森住民老兵,當場就被擊斃了。」
是拉卡達。開朗可靠的「酋長」,與自己喝酒時不服輸的醉態仍歷歷在目。
「啊、還有個年輕女孩呢,傻得很。」漢瑟爾眼珠上轉,像是回想著親眼所見:
「明明有機會逃,卻護著那個垂死的少年不肯離開。」
夜彌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十三席手搭上了毒蛇的肩,示意他繼續。
「真可惜啊,都是些大好前途的年輕人。」
漢瑟爾輕鬆一笑,彷彿在講一件早已無可改變的事。
「……放了他們。」夜彌一聲低語,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沒辦法。我們教廷管不了帝國,就算想幫也使不上力呢。而且,」
漢瑟爾眼神一凝,不再藏起毒牙:
「明天一早就要全員處決——」
砰通——
那一瞬,巨大的心跳在世界響起。
脈動中心的女神雙眼閃爍赤紅,周身升騰的力量將她的髮絲與衣擺微微揚起。
體內力量如星辰碎裂湧出。
在「使命」與「羈絆」間,她毅然選擇了後者。即便代價是現世的崩壞——
「啊、我記錯了!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啊!」
漢瑟爾腦門一拍,面對足以催毀一切的存在,他笑得像是在更正一件小事。
「——處刑是在今天早上才對。」
笑容一收,冰如刀鋒的話語冷冷落下。
「對不起啊,已經結束囉。」
夜彌即將釋放的算力,失去了爆發的理由,一陣脫力,跌坐在地。
赤紅的眼瞳中再也沒有力量,取而代之的是串串跌落的淚珠。
「寫入完成。」一瞬心防崩解,讓少女順利入侵了女神的靈魂。她輕喘著,耗盡了全身力氣,頹然跪地。
漢瑟爾居高臨下看著夜彌。
「……女神嗎?」漢瑟爾優雅起身,用靴尖輕輕撥開夜彌揮落的文件:
「看起來也不過是個普通女人嘛。」
門邊,那不帶血光的殘酷,讓格里芬輕按劍柄,默默垂下了頭。
「薇拉馮德子爵晉見。」
禁衛兵一朗聲,為帝國的雄獅拉開厚重大門。
起居室裡,皇帝起身,熱情來迎。
「陛下。」雷納德右手搭肩,向達米西安微一行禮。
「坐吧,喝點什麼嗎?」
面對他,皇帝壓根不在乎禮節。牽起他的手,像拉著自己親弟弟般在桌邊坐下。
「不了,軍務在身,一會就走。」雷納德微微一笑。
「只是來跟您報告教廷借調的勦賊任務……」
「那種小事就隨你處置吧。」他親手為亡妻的弟弟斟滿了茶。
「倒是我這邊也有件事想告訴你。」
「是?」
「與教廷合作的第三世代試作艦即將完成。」他攤開了圖紙,將那劃時代的力量展現給自己最信任的將領:
「下水典禮就定在她的生日。務必出席。」
「爐心已經能穩定運轉了嗎?」作為學院派的軍事家,他難以想像結合魔術技術的武器。
「已經實裝了,現在也在運轉中。」達米西安笑容疲憊,看著專注讀圖的雷納德,伸手為他縷平了圖紙。
一道手寫的字跡,躍然眼前。
被那名字微微觸動,雷納德停下了在圖紙上游移的手。
「這船名……妥當嗎?」他皺起了眉頭,彷彿預料到上議院又要一通說教。
「沒什麼妥不妥當。對我來說,她就是唯一的皇后。」
雷納德抬眼,看著他滿是寵溺的眼神。
這個男人,至今仍深愛著十八年前殞命的姐姐,登基以來,未曾再娶。
對薇拉馮德家毫無保留的恩寵,未嘗不是愛屋及烏。
但是,那個曾經被自己釋放到無邊雲海的名字,如今又套上了冠冕。
他吁了一口氣,沒有讓皇帝察覺那一瞬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