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覺露出姨母笑 謝謝翻譯
謝謝
「結衣學姐，快點快點！」
把車停進停車場後，我壓不住內心的雀躍，拉著結衣學姐的手就往前走。
結衣學姐看著我像個興奮的孩子一般，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便拉住我的手十指交扣，笑道:「你不用那麼急，鯨鯊又不會跑掉」
穿過公園，巨大的鯨鯊紀念雕像一下子映入眼簾。
我忍不住快步向前走近，抬頭往上看去。
「這個……是實物大小嗎……？」
「不知道欸，是不是呢？畢竟我也沒親眼見過」
從底下仰望，牠彷彿正在藍天裡悠游。
想到這前面真的有鯨鯊，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結衣學姐，我們快進去吧，好期待大水槽喔」
「嗯，是啊」
我們搭著手扶梯往上，朝三樓的入口處走去。
這座水族館的參觀動線並不是從一樓開始，而是從上往下，像是一路潛入深海似的構造。
昨晚直到睡著前，我都還在把官方網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所以館內的地圖早就牢牢記在腦袋裡了。
看我一路順順地往前走，完全沒有迷路，結衣學姐開心地笑著說：「你真的很期待呢」
從小時候開始，只要爸爸調職搬到新的地方，我就一定會去那裡的水族館。
從北邊的東北到南邊的九州，因為住過各式各樣的地方，我想，自己大概比一般人更熟悉各地的水族館。
而水族館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會重現那片土地獨有的海。
拿這裡舉例的話，眼前這座巨大的珊瑚礁水槽正是其中之一。
「彼方，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水族館的？」結衣學姐隨口問道。
我循著記憶，想起了小時候的夏天。
「大概是小學的時候吧，我媽媽的娘家在鎌倉……每到暑假，外公常常帶我去えのすい(江之島水族館的簡稱)。要先搭電車，然後再走一小段路」
帶著潮氣的風拂過臉頰的觸感、蟬鳴聲、外婆讓我帶在身上的可爾必思的味道。
那些記憶，仍是歷歷在目。
鳶在天空中一圈一圈地盤旋，我總是一邊留意著牠們，一邊被外公牽著手，走在那條熟悉的路上。
那是我在日本度過的、珍貴的夏日回憶。
對我這種總是跟著搬家、沒有真正故鄉的人來說，每逢夏天就一定會回去的母親老家，那條街景的模樣，我一直都很喜歡。
「えのすい？」
「就是江之島那邊的水族館，因為暑假時常常被帶去那裡玩，所以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每到夏天就會想去水族館吧」
「是喔，江之島啊……我還沒去過呢」
「那麼……明年就換我帶結衣學姐去吧」
我笑著迎上結衣學姐的目光。
那條街道，就算閉著眼我都走得了。
到了明年——可以的話，我想以戀人的身分，毫無顧忌地與你牽著手走在一起。
而如今的我，已經能夠由衷相信，那樣的一天終會到來。
結衣學姐沒有催促，只是任由我一座又一座水槽看得出神。
那雙平靜得宛如夜海般的眼睛，始終溫柔地注視著我。
再往前，就是那座有鯨鯊與鬼蝠魟在裡頭優雅游泳的巨大水槽。
那是這間水族館最受矚目的亮點。我一直都很想親眼看看。
走過通道的下一秒，一整片壯闊的海映入眼簾，我不由得發出讚嘆。
「好壯觀……」
或許因為正值夏季，即使是平日，人也不算少。
我沿著斜坡慢慢往下走，小心不要撞到別人，一路來到水槽壓克力面板的正前方。
原本站在前面仰頭看著鯨鯊的孩子們，笑鬧著跑回了父親身邊。
「因為是暑假，帶小朋友來的家庭果然很多呢。這種暑假真好啊，全家一起來沖繩旅行，感覺好棒」
我一邊說著，一邊朝眼前已經沒人的水槽走近，輕輕碰了碰表面。
厚重的壓克力面板另一頭，是我一直嚮往的海。有著規律性獨特紋路的龐大身軀，此刻正游在水槽另一側——再等一會兒，牠應該就會游過來了。
「……彼方，你將來會想要孩子嗎？」
「什麼？」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不由得轉頭看向身旁的結衣學姐。
從水槽映出的光，將她白皙的臉頰染成一片幽藍。
想不想要孩子？
為什麼問這個？是因為剛才看見那一家人幸福的模樣嗎？
結衣學姐沒有看我，僅僅只是望著水槽。
於是我也靜靜把視線移回另一頭的鯨鯊身上。
「我.....沒怎麼想過這種問題」
「那你現在想一下」
我察覺到，她握著我的那隻手添了幾分力道。
那道帶著堅定的聲音，筆直地穿透了我的胸口。
她會問這種事，本就少見，而像這樣催著我回答，更是第一次。
我望著從頭頂掠過的鬼蝠魟，認真地思考起來。
將來的某一天，我也會有想抱抱自己孩子的時候嗎？
若真有那樣的未來，想來一定是幸福的吧。
養育自己的孩子，也許會很辛苦，卻也必定是充實的每一天。
可是，在那樣的未來裡，肯定不會有結衣學姐。
那個把這樣的我，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的你，不在那裡。
不是結衣學姐，而是和另一個人一起描繪的未來與可能性。
要我放開這個人的手，去換取那些——我怎麼也做不到。
「......只要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有沒有孩子，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自己的孩子就算了，不需要。
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想過，想看看你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但前提，那得是『我和你的孩子』才行。
然而，這在現實裡根本不可能發生，終究只不過是一場空談。
「學姐會.......想要孩子嗎？」
「你問『我』這種問題？」結衣學姐笑著說。
雖然身為同性戀的她，愛上的或許只會是女性，但我覺得這和她想不想要孩子是兩回事，所以我才開口問了。
我想好好理解，學姐真正的想法。
畢竟就算無法和男性做那種事，想要實現這個願望，肯定有的是方法。
「……你怎麼想呢？」
在我戰戰兢兢地等待著答覆時，終於對上了她溫柔的目光。
「我倒不會想要自己的孩子……不過，如果是彼方的孩子，或許會想看看呢，因為肯定很可愛吧」
察覺到她正透過我的眼睛，想像著那個尚未存在、屬於我的孩子，心裡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我希望會讓你覺得『可愛』的，只有我一個人。
這樣的心思，會不會太任性了呢。
「……我只要喜歡的人能把我放在第一位，就已經很滿足了。我不要孩子」
我把話說得斬釘截鐵，此時頭頂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我連忙抬起頭，只見盼了許久的鯨鯊正好從正上方游過。
牠的體型大得驚人，讓我一時連話都忘了說。
從下方仰望，簡直像是在天空中飛行一樣。
像是要把我從震撼中拉回現實似的，與我交握的那隻手驀地收緊了些。
「……彼方」
聽見她喚我的名字，我轉頭望向身旁。
結衣學姐仍仰頭看著鯨鯊，低聲對我說了一句：「謝謝」
為什麼是『謝謝』？
儘管內心抱有疑問，但我沒有再追問下去。
＊＊＊
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把整座水族館慢慢逛過一遍之後，我將結衣學姐買給我的鯨鯊玩偶放在膝蓋上抱著，和她一起回到了飯店。
畢竟這趟行程也兼具競業調查的性質，便在飯店裡享用了豪華的晚餐。
等到肚子和內心都被填滿之後，今天的工作——雖然我也不確定這到底算不算工作——總之也算告一段落了。
我們一起回到了房間。
今天預約的依舊是雙床房，所以想當然，我和結衣學姐的床還是分開的。
寬敞又豪華的房間固然讓人感激，可這種微妙的距離感，卻讓我感到有些說不出的煎熬。
早知道就應該聽結衣學姐的話，乖乖訂雙人床就好了——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事。
床與床之間的距離，顯得格外遙遠。
「你先去洗吧」
一回到房間，結衣學姐便先將洗澡水放好了，並像是理所當然一般，把使用權優先讓給我。
我心懷感謝地先洗了澡，換上居家用的T恤與短褲後，才從浴室出來。
昨天就已經有這種想法，只要和學姐待在同一個房間，我多少會感到有些緊張。
「謝謝你幫我放洗澡水」
「嗯，那我也去洗吧」
對我這點心思渾然不覺，結衣學姐準備好換洗衣物後，神色如常地走進了浴室。
雖然她確實說過，自己什麼都不會做……
可她要是真的什麼都不做，反而讓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一直感到心跳不已的……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嗎。
我拉開窗簾，走到陽台上，映入眼簾的是被橘色燈光照亮的私人海灘。
這時，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去過海灘。
雖然明天早上再去也可以……不過難得都來了，不如就趁結衣學姐洗澡的時候，稍微去一下吧。
想到這裡，我拿起房卡，悄悄離開了房間。
＊＊＊
我在細軟的沙灘上坐下，靜靜望著一波波湧來又退去的海浪。
水面反射著四周點點亮起的橘色燈影，閃閃發亮。
雖然現在還是有些炎熱，卻已不像白天那樣難耐。
我側耳傾聽海浪的聲音，像是在細細回味似的，一點一滴重溫著今天快樂的種種。
「原來你在這裡呀」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有人出聲。
我回頭一看，換上白色T恤的結衣學姐就站在那裡。
「你在看海嗎？我洗完澡出來你就不見了，嚇我一跳」
「啊……對不起，什麼都沒說就跑出來了。海浪的聲音，聽著很舒服」
結衣學姐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當距離近得肩膀幾乎微微碰上時，我聞到了她剛洗完澡後的氣息。
我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般，將頭輕輕靠上她的肩，接著抓住她的左手，緊緊抱進懷裡。
真希望這一刻能將我們兩個人單獨留下，讓時間就此靜止。
這近乎夢一般的念頭，我卻想得無比認真。
「今天謝謝你，我真的……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下次私底下再一起來吧」
『嗯』我點了點頭，望向那片平緩延伸的夜海，讓人感到舒適安心，捨不得離開。
「結衣學姐......很像夜裡的大海」
「海？」
「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就一直這麼覺得。你很像風平浪靜的夜海，平穩又令人安心......讓人一待下來，就再也不想離開了」
這裡沒有別人。沒有人在看著我們。
所以，就算我像這樣把你獨佔——
「......彼方」
聽見她喚我，我微微抬起頭。
垂落的長長睫毛，近在咫尺。過了半拍，我才意識到，唇上正覆著一抹柔軟的觸感。
直到她的唇依依不捨地離開後，我終於明白過來——自己被吻了。
那雙黑眸直直凝視著呆愣住的我。
「結衣學姐……？」
「抱歉，本來還想說，這次一定不要再把順序弄錯了……可是，我果然還是沒能忍住」結衣學姐垂下眉梢笑道。
她牽起我的手，緊緊握住。那是學姐每次要說重要事情時的習慣。
光是這樣我就知道，接下來她要對我說些什麼了，心跳驟然加快。
「彼方」
那道堅定而有力的視線，直直穿透了我搖曳不定的目光。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結衣學姐依舊握著我的手，輕聲開口道：「……我答應你，絕對會解除婚約，再也不會讓你失望了。只要彼方願意原諒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去做。所以……」
能感覺到結衣學姐的手微微發僵，但我只是靜靜追隨著她落下的每一句話。
「……和我交往吧」
那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卻是我從學生時代起，始終深深盼望著的話語。
說不清是什麼樣的情緒一下子翻湧上來，視野也漸漸被淚水模糊。
「在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我、我就.......一直在等你說這句話了」
溢出的淚水，被她的拇指溫柔地抹去。
「嗯，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對不起。彼方……你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嗎？」
明明答案早就再清楚不過了。
可她還是低頭望著我的臉，帶著些許不安，又一次向我確認。而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見我如此，結衣學姐也露出一副幾乎快要落淚的表情，接著又像是終於放下心來般笑了。
她緊緊將我攬進懷裡，我也再也忍不住，伸手環住她的背，用力、再用力地回抱住她。
「我喜歡你，彼方。最喜歡你了。就算分開了，我也一直、一直都喜歡著你」
在耳畔輕聲呢喃的愛語，一點一點滲進胸口深處。
我也有話想對結衣學姐說。
「我也……最喜歡你了。從那時候起，一直以來都沒有變過。直到現在，我也依然喜歡著你」
話音剛落，結衣學姐便高興地露出微笑。
她溫柔地撫過我的臉頰，在她的引導下，我們的唇再一次重合。
唇分之後，視線交會，我們望著彼此——在緊緊相擁之中，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