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川秋站在狹窄的陽台上,清晨的空氣帶著東京特有的灰塵腥味。他低頭點燃今天的第一根菸,打火機「喀嚓」一響,火苗竄起,瞬間又縮回黑暗裡。
那短短幾秒,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稱得上寧靜的時刻。
屋內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玻璃杯滾過桌面的細碎顫鳴,還有某種近似野獸被踩中尾巴的嚎叫。
「那是老子的!你這低賤的人類給我把手拿開!」帕瓦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根刺,直穿耳膜。
「蛤?上面寫你名字了?這可是最後一片!」電次的聲音毫不退讓,從嘴裡漏出來的,除了話語,大概還有半嚼的食物。
秋深深吸了一口,讓尼古丁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他盯著樓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眼神空洞。這根本不是什麼清晨的寧靜——這是颱風登陸前的低氣壓。
他捻熄了只抽了一半的菸,拉開落地窗,走進那個名叫「客廳」的戰場。
滿地狼藉。
帕瓦蹲在餐桌上——沒錯,是蹲在桌面上——雙手死死護住一片烤得焦黑的吐司,眼神兇狠得像一隻在護食的流浪貓。她頭頂上不知從哪沾來的草莓果醬,紅得像一道未癒的傷口。
電次站在桌旁,舉著一支已斷成握把的叉子,另一截不知飛去了何處。
「早川!你來評評理!」電次一見到秋,立刻像抓到救星一樣指向帕瓦,「這傢伙剛才把舌頭伸進果醬罐裡轉了整整一圈,然後說整罐都歸她!」
「因為沾了本大爺的體液,就是本大爺的所有物。」帕瓦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嘴角還掛著可疑的紅色殘跡,「想吃的話,跪下來求我,我或許可以賞你舔一下罐緣。」
「誰要舔你口水!噁死了!」
秋面無表情地從兩人中間穿過,任憑吐司碎屑飛過耳旁。他徑直走向冰箱,拉開門。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空曠的回聲。
冰箱內部乾淨得令人絕望。沒有雞蛋,沒有牛奶,連之前那半罐啤酒都憑空蒸發。只有一盒已過期三天的納豆,孤零零地蜷縮在角落,像是對這個家庭的生計規劃發出最後的嘲弄。
秋盯著那盒納豆看了三秒,默默關上冰箱門。
「吵死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鑿子,精準敲進了兩人之間的嘈雜裡,讓客廳瞬間凝固。他轉身,手裡拿著一張從冰箱門磁鐵底下扯出來的超市傳單。
「早餐沒了,」他平靜地說,「被你們這兩個混蛋吃光了。」
帕瓦瞪大眼睛,彷彿剛得知世界末日的確切日期。「你說什麼鬼話?本大爺還在發育!沒有肉,沒有血,怎麼維持這副高貴的肉體?」
「我也餓到胃在抗議!」電次抱著肚子,「從昨晚就只有那碗像橡皮筋一樣的烏龍麵撐著!」
秋無視這些,將傳單拍在桌上,手指點上那行醒目的紅色大字。
『決戰週六!主婦的戰場!國產黑毛和牛——限時半價!』
那幾個紅字落進電次眼中,彷彿散發著聖光。
「和……牛……?」他嚥了一口口水,剛才的怒氣像蒸汽一樣消散殆盡,「就是那種入口即化、咬一口會噴汁的高級肉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帕瓦從桌上一躍而下,湊近傳單,鼻翼微微顫動,像是真的能從紙張上嗅到肉香,「但光聽起來,就是強者才配吃的東西。」
「去穿衣服。」秋嘆了口氣,轉身去拿車鑰匙,「搶不到半價肉,晚上就只能啃那盒過期納豆。」
這句話的效力,遠超任何惡魔契約。
兩秒鐘內,電次已衝進房間翻找褲子,帕瓦則一邊發出古怪的歡呼聲,一邊順手把頭頂的果醬往沙發靠墊上抹了個乾淨。
秋看著這幕景象,感到太陽穴隱隱發疼。他很清楚,這趟出門不可能順利。但當他的目光落回傳單上那塊油花豐美的鮮紅牛肉,肚子也不爭氣地悶響了一聲。
在鏈鋸人的世界裡,想吃一頓好飯,有時比殺死惡魔還難。
「動作快,」他朝屋內喊,「遲到就只能吃雞胸肉。」
「知道了!為了肉!」
「為了肉!本大爺要將那家超市洗劫一空!」
這就是早川家一天的開始——混亂、吵鬧,充滿了低俗又真實的慾望。但至少,眼下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
週末的市民超市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自動門一開,混雜著生鮮腥氣、廉價空調冷風與人類汗味的空氣便撲面而來。廣播裡循環播放著那首洗腦的特賣歌曲,聽久了足以讓人腦漿融化。
「聽好,我們兵分兩路。」
秋站在入口,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蓋過周圍的嘈雜。他把一個購物籃塞進電次懷裡,神情嚴肅得像是在佈置討伐惡魔的戰術。
「我去買壽喜燒醬汁、大蔥和豆腐。你們倆去肉品區,任務只有一個——搶半價和牛。只拿貼了黃色半額貼紙的。」
秋的視線在兩人臉上來回掃過,試圖找出哪怕一絲可靠的跡象。
「不准惹麻煩。拿了肉就到收銀台集合。聽懂了嗎?」
「囉唆!本大爺貴為高等魔人,這種狩獵任務不過是小菜一碟!」帕瓦搶過購物推車,單腳踩上後輪橫桿,擺出準備起飛的架勢,「電次!跟上!把那些肉通通收歸本大爺所有!」
話音未落,她猛地蹬地,推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竄入正在挑選特價衛生紙的大媽群中。
「喂!等等我!」電次抱著籃子追了上去,臨走還回頭對秋揮揮手,「放心啦,為了肉,我會盯著她的!」
秋看著兩道背影消失在人海裡,眉頭緊鎖。不安的預感如烏雲般在胸口盤旋,但他轉念一想——為了那頓晚餐,他必須賭一次。他轉身走向蔬菜區,開始在被捏得半軟爛的大蔥堆裡,耐心挑選倖存的那幾根。
另一邊,肉品區的征途遠比想像中殘酷。
帕瓦將購物推車當成重型戰車駕馭。她完全無視地面的動線標誌,在貨架間橫衝直撞,每遇前方有人擋路,便發出古怪的嘶吼,嚇得路人紛紛閃避。
「讓開!雜碎們!讓位給未來的首相!」
她猛打方向,推車甩尾撞上了一座由特價罐頭堆砌的金字塔。轟隆一聲,罐頭如山崩般傾瀉,滾得遍地都是。
「哇哈哈!這就是毀滅的聲音!」帕瓦對著自己的傑作心滿意足,隨手撈起一個滾到腳邊的鮪魚罐頭丟進車裡,「戰利品!」
跟在後面的電次,卻早已分了神。
通道旁的一個花車牢牢釘住了他的目光。
那上面寫著:『週末限定!成人刊物驚喜福袋!』
和牛的油花在腦海中悄然退場,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原始、更粉紅色的渴望。他停下腳步,顫抖著手伸向最後一包看起來格外厚實的福袋。
啪。
另一隻佈滿黑毛的手,同時扣住了那個福袋的另一角。
電次抬頭,對上了一個穿著汗衫、滿臉鬍渣的中年大叔的眼神。
「放手,小子。」大叔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這包的手感……裡面絕對附贈寫真DVD。我已經觀察它十分鐘了。」
「哈?先摸到的人贏,懂不懂規矩?」電次死死不放,額頭青筋暴起,「你是想妨礙少年追求夢想嗎?死老頭!」
「追夢?等你毛長齊再說!」
兩人像拔河一樣扯著那袋塑膠包裝,空氣彷彿都繃緊了。
就在這時,帕瓦的怒吼聲從前方炸開。
電次一愣,趁著大叔分神,猛地一扯把福袋搶進懷裡,拔腿就跑。「謝啦大叔,下次請早!」
衝過轉角,他看見帕瓦正對著一個試吃攤位氣急敗壞地嚷嚷。攤位阿姨臉色慘白,手裡捧著空空如也的托盤。帕瓦嘴角還掛著油漬,手裡捏著最後一根牙籤,正試圖把牙籤一起吞下去。
「怎麼了?」電次氣喘吁吁地跑近。
「這傢伙說試吃只能拿一個!」帕瓦憤怒地指著阿姨,「但我吃了全部之後,肚子根本沒飽!這分明是針對本大爺的陷阱!」
「妳把整盤都掃光了?」電次看了一眼乾淨得反光的盤子,「那我的份呢?」
「誰管你啊!」
「妳這傢伙……」
就在兩人準備在冷凍櫃旁展開毫無意義的互毆時,周圍的空氣悄然變了質。
喧鬧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塌陷成一種低沉、黏稠的嗡鳴。空氣變得沉甸甸的,帶著一股令人坐立難安的焦躁感,像雷雨前壓低的天光。
電次的動作凝住了。背脊傳來一陣生理性的寒意,那是野性的直覺在警告他。他環顧四周。
肉品冷藏櫃前的顧客們,動作變得異常僵硬。
一位穿著圍裙的主婦死死凝視著手中的一盒絞肉,指甲深深掐進保鮮膜,鮮紅的肉汁從指縫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旁邊的上班族眼球佈滿血絲,正用額頭一遍一遍撞擊冰冷的玻璃櫃門,嘴裡喃喃有詞:「半價……半價……貼紙怎麼還沒出來……」
那些眼神空洞,卻被極致的貪婪填滿。那已不是人在購物的眼神,而是餓獸盯著腐肉的凝視。
「喂,帕瓦。」電次收起了嬉皮笑臉,手悄悄摸向胸口的拉環,「這裡氣氛不對。」
「嗯?」帕瓦舔了舔嘴角的油漬,鼻翼顫動,臉上浮現出嫌惡之色,「臭死了。有股比廁所還噁心的味道……是惡魔。」
廣播裡的特賣歌曲突然走調,像錄音帶被慢慢拉長,扭曲成一串刺耳的嘶鳴。
冷藏櫃上方的電子時鐘跳動了一格。
特賣時間,到了。
那些原本僵硬的人群同時轉過頭,死死盯著從倉庫門口推著補貨車走出來的店員——或者說,盯著那整車貼滿黃色標籤的牛肉。
那一瞬間,電次確信自己聽見了理智斷裂的聲音。
那聲尖叫成了引爆點。
推著補貨車的店員還沒把「請讓開」這幾個字說完整,就被洶湧的人潮吞沒。無數隻手同時撲向推車,保鮮膜撕裂的聲音、保麗龍盒被捏碎的脆響,還有肉塊被強行扯開的黏膩聲,三者交織在一起,構成一首荒誕的暴力奏鳴曲。
「半價給我交出來!」「我要投訴!為什麼數量這麼少!」 「叫你們經理出來!」
那些怨念在空中凝結、發酵,從人群腳下滲出一灘黑色液體,迅速匯聚成一團蠕動的巨大肉塊。那東西長著數十張嘴,每張嘴都在咆哮著折扣和投訴,身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黃色「半額」貼紙,像是某種噁心的鱗片。
奧客惡魔。
它從人群中膨脹開來,巨臂橫掃,將貨架連同冷凍水餃一併拍飛。幾個倒霉的顧客撞上天花板,再像破布娃娃一樣摔下來。
「這批肉品質太差!退貨!退貨!」惡魔的咆哮震得貨架顫抖,一腳踩扁了那輛裝滿和牛的推車。
鮮紅的肉泥與白色油脂在它腳下爆開,像一朵被蹂躪的花。
「住手!」
秋從蔬菜區衝來,手裡還提著兩根大蔥。他看著眼前這片廢墟,習慣性地舉起右手,手指扣成狐狸的形狀。
「空——」
聲音卡在喉嚨裡。他掃了一眼惡魔身後那整排昂貴的開放式冷凍櫃,又抬頭看了看搖搖欲墜的空調管線。如果在這裡放狐狸頭,一口咬下去,別說半價肉了,他接下來五年的薪水都要賠進去。
手指顫抖著,咬牙放下,反手拔出了背上的釘子刀。「該死,室內沒法用大的……」
「退開!你們這群螻蟻!」
帕瓦的尖叫聲蓋過了惡魔的吼叫。她從旁邊的貨架頂端躍下,血液在空中凝結成一把巨大的紅黑戰錘,對著惡魔那貼滿貼紙的腦袋迎頭砸去——她根本懶得管腳下還有沒有活人。
「那是本大爺的肉!你竟敢把它踩扁!」
戰錘重擊惡魔的肩膀,發出骨骼碎裂的悶響。惡魔痛嚎一聲,身上的「半額」貼紙倏地彈射而出,如飛刃般劃過帕瓦的手臂。
「好痛!卑鄙傢伙!」帕瓦扔下戰錘,轉身躲進秋身後,「秋!它攻擊我!快殺了它!它是想搶走諾貝爾獎得主晚餐的壞蛋!」
「妳自己去打!」秋一邊揮刀格擋飛來的貼紙,一邊怒吼。
惡魔轉過身,幾十張嘴同時對準了秋和帕瓦,蓄力準備發動下一波攻擊。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轟鳴聲在超市裡炸響。
拉瑞瑞瑞瑞瑞瑞!
所有聲音都凝住了。
電次站在那灘被踩爛的肉泥前,低垂著頭,胸口的拉環還在輕輕搖晃。他的雙手與頭部已長出猙獰的鏈鋸,高速旋轉的鋸條噴出黑色廢氣,讓超市裡本就渾濁的空氣更加凝重。
「喂,醜八怪。」
電次的聲音透過鏈鋸的震頻傳出來,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暴怒。
「你剛才,把那盒油花分布最漂亮的霜降牛肉……變成漢堡排了,對吧?」
惡魔愣了一瞬,似乎沒理解這個人類在說什麼。「退貨……?」
「退你媽個頭!」
電次一聲怪叫,雙腿猛蹬,整個人像一枚失控的導彈衝向惡魔。
鏈鋸毫無憐憫地切入那臃腫的身軀,如熱刀割奶油,流暢得幾乎優雅。鮮血、內臟、無數張破碎的收據和貼紙在空中一同飄散。
「把我的A5等級還給我!把我的幸福還給我!」
他瘋狂揮舞雙臂,每一擊都伴隨著血肉橫飛。騎上惡魔的脖頸,鏈鋸深深嵌入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啊啊啊!客人請您冷靜!這不符合規定!」惡魔痛苦嚎叫,拼命想把電次甩落,但鋸條已鉤住骨頭,死也不松。
「規定?老子現在就要把你切成牛排!」
伴隨一聲淒厲的咆哮,電次用力一扯——惡魔碩大的頭顱被硬生生鋸落,骨碌碌滾到地板上,壓扁了一整箱特價洋蔥。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撞倒旁邊整排貨架,骨牌效應的最後一擊,精準地砸爛了秋拼死護住的冷凍展示櫃。
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某種終結的宣告。
超市陷入死寂。只有電次頭頂的鏈鋸還在空轉,發出低沉的噠噠噠怠速聲。
秋站在廢墟正中央,手裡還提著那兩根完好無損的大蔥。他看著這幅地獄圖景——滿地碎玻璃、摻雜著惡魔鮮血的肉泥、正緩緩解除變身、一臉舒暢的電次——感到某種深邃的、跨越語言的疲憊。
「搞定!」電次抹去臉上的血漬,對秋豎起大拇指,「怎樣?我很厲害吧?那盒肉雖然爛了,洗一洗應該還能吃……」
秋感覺口袋裡的錢包在輕輕啜泣。他閉上眼睛,不想面對現實。
這場戰鬥,他們贏了。但作為一個社會人,他徹底輸了。
離開超市時,秋的錢包比來時薄了一圈。那個滿臉橫肉的店長指著門口咆哮的畫面,大概要在他夢裡盤旋整整一週。至於賠償金,特異課的會計明天一早就會把帳單甩到他桌上。
回到家,夕陽已沉進樓縫之間。
客廳瀰漫著廉價醬油與泡麵調味粉混合的氣味。桌上的電磁爐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鍋裡的湯水翻騰著白色的泡沫。
裡面沒有A5和牛。沒有霜降油花。
只有從樓下便利商店買回來、打折後剩最後兩盒的冷凍豬肉片,以及一大把豆芽菜。
「難吃。」
帕瓦用筷子夾起一片煮得縮水、顏色慘白的豬肉,嫌惡地端詳著它,彷彿那是某種有毒的標本。「那個死店長,竟敢沒收本大爺的和牛,下次我一定吸乾他的血。」
「有得吃就不錯了,還挑!」電次嘴裡塞滿了泡麵,說話含糊不清。趁帕瓦抱怨的空檔,筷子如閃電般伸向鍋中,夾走了最後一塊豆腐。「誰叫妳在人家店裡亂砸東西?秋說了,這頓飯的損失從妳下個月零用錢裡扣。」
「胡說!那是本大爺的戰績!」帕瓦大怒,將筷子上的肉片甩向電次,「而且你也切壞了那個展示櫃!秋!把電次的腎臟賣掉去賠吧!」
「哈?妳想打架嗎?」
電次吞下豆腐,一腳踩上椅面。帕瓦不甘示弱,抄起旁邊的醬油瓶準備應戰。
湯汁濺出來,灑在桌面上,暈開一片深褐色的漬。
秋坐在對面,手裡端著碗,白飯只動了幾口。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如猴子般爭吵的傢伙,感到一天的疲憊全數壓上了肩頭。
沒有溫馨的家庭晚餐。沒有任何感謝。只有噪音。
他放下碗筷,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香菸。
「喀嚓。」
火光亮起,煙霧緩緩升騰。
「咳咳!臭死了!」帕瓦誇張地揮手,捏住鼻子,「你在毒害未來的統治者!快把那根致癌棒熄掉!」
「不想聞就閉嘴吃飯。」秋淡淡地說,語氣裡沒有平日的嚴厲,反而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
他透過淡藍色的煙霧,看著他們。
電次正把帕瓦推開,試圖撈起鍋底殘存的碎肉渣。帕瓦趁機搶過電次的碗,將裡面的麵條一股腦倒進自己嘴裡。
貪婪、吵鬧、毫無規矩。
這房子曾經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時鐘秒針一格一格走動,安靜得讓人無可逃避地想起那些已經消失的人。
現在,那份安靜徹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永遠收拾不完的殘局,和無窮無盡的麻煩。
秋深深吸了一口菸,辛辣的氣息充滿胸腔。
鍋裡的熱氣與菸霧在昏黃的燈光下交織,模糊了那盞搖曳的吊燈。
「真難吃。」他看著那鍋渾濁的湯底,輕聲說。
但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把這兩個傢伙趕出門。
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聽著叫罵聲與碗筷的碰撞,直到手裡那根菸燃燒殆盡,化成一小截灰白的菸蒂。
在這個隨時都可能死去的瘋狂世界裡,這大概就是他能擁有的,最接近「家」的東西了。
「喂,秋!麵沒了!再去煮一包!」
「……自己去煮。」
秋按熄菸蒂,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
「還有,把桌子擦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