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午後,陽光終於穿透了連日的陰霾。
林志豪的高燒徹底退了,為了慶祝這件事,同時也為了替即將到來的台積電報到壯膽,陳雨晴難得主動提議出門逛街。兩人手裡各拿著一杯剛買好的熱拿鐵,並肩走在中和環球購物中心明亮的走廊上,腳步都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輕鬆。
「林志豪?」
一個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林志豪的身體比大腦更先辨認出來的油膩感。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
一個穿著緊身名牌POLO衫、梳著上了大量髮膠的油頭男人,正大步朝他們走來。當林志豪看清那張臉的輪廓,胃部瞬間發出了一陣無聲的痙攣。
張偉傑。
國小五年級那場惡夢的另一個加害者——就是這個人,從陳雨晴手中搶走那本草稿,高舉在半空中,帶著全班男生一起嘲笑他。
「哎呀,當年的愛哭鬼小胖子,居然長高了?」張偉傑肆無忌憚地將林志豪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眼神和二十年前如出一轍,「等一下——」
他的目光轉向陳雨晴,眼睛倏地瞪大了,「班長?陳雨晴?妳怎麼跟這傢伙走在一起?」
他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爆發出一陣誇張的笑聲,「我想起來了!那個強制配對的破政策!哈哈哈,班長,妳這運氣也太背了吧?堂堂大美女,居然被AI配給這個一無是處的死宅男——這三年妳一定忍得超痛苦的吧!」
童年的記憶如同潮水,又一次無聲地漫了上來。
林志豪感覺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急促,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白了幾分,腳步下意識地往後移動了半步——那個想要逃跑的、根植在骨子裡的老習慣,又回來了。
就在他的腳跟剛剛離地的瞬間——
一道帶著昂貴香水氣息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擋在了他面前。
陳雨晴踩著高跟鞋,站定,雙眸微微抬起,以一種林志豪這輩子從未見過任何人能複製的姿態,將整個商場走廊的氣壓全數壓向眼前這個男人。
「張偉傑,」她的聲音清脆,語速不快,字字卻像一枚精準投擲的飛刀,「你出門之前,是忘記帶腦袋,還是忘記照鏡子了?」
張偉傑的笑聲,在這一秒,卡在了喉嚨裡。
「你這身品味低俗的緊身衣,配上那條快守不住的髮際線,」陳雨晴的視線在他身上不慌不忙地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就算政府把全台灣的單身女性都抓來盲配,AI也會把你第一個列進『建議直接報廢』的危險名單裡。」
張偉傑的臉色,瞬間一青一白地交替。
「陳雨晴,大家同學一場,妳說話客氣一點!我好歹也是一間貿易公司的業務副理——」
「資本額不到五百萬、隨時準備被併購的夕陽傳產副理?」陳雨晴毫不留情地戳破,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志豪下週一正式前往台積電報到,負責核心數據模型的工程師職位。光是他一年的分紅,就足夠把你那間公司買下來當周邊商品。」
張偉傑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可置信地轉向林志豪——怎麼也無法將記憶裡那個哭著縮在座位上的胖男孩,和「台積電工程師」這六個字拼進同一個畫面。
陳雨晴沒有給他任何回神的空間。她轉過身,當著張偉傑的面,霸氣地挽住林志豪的手臂,十指,緊緊地交扣在一起。
「我們感情好得很,不勞你費心。」她的丹鳳眼死死鎖住張偉傑,語氣冷靜而決絕,「現在,帶著你那可笑的優越感,從我們眼前消失。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叫商場保全把你當騷擾慣犯直接請出去。」
張偉傑被這股壓迫感逼得倒退了兩步,咬著牙,灰頭土臉地轉身快步離去,消失在人潮裡。
直到那個惹人厭的背影徹底不見,陳雨晴才鬆開了一直繃緊的肩膀。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依舊有些發愣的林志豪。
「發什麼呆?」她伸手,輕輕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傲嬌,「台積電的錄取通知都拿到了,以後再遇到這種只會吠的,就直接把你的員工證砸他臉上,聽到沒有?」
林志豪摸著被彈到的額頭,看著眼前這個剛才為了他火力全開、不留半分餘地的女人。
心底那塊殘存了整整二十年的陰影,在這一刻,輕而易舉地,碎了。
他沒有說什麼。他伸出手,反握住陳雨晴的手,將她拉進了懷裡,用力地抱緊。
「聽到了,」林志豪把下巴抵在她的頸窩處,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無比踏實的笑意,「謝謝妳,我的公關總監。」
陳雨晴的臉頰微微泛紅。這一次,她沒有推開他,只是輕輕地將手臂環上了他的背。
在人來人往的商場裡,那個二十年前的舊傷,就這樣,被一個擁抱,悄悄地癒合了。
三月初,某個星期五的深夜十一點半。
中和社會住宅的客廳,留著一盞溫暖的黃色立燈。
大門傳來沉重的解鎖聲。
林志豪推開門,走進玄關。
他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肩膀無力地垮著,原本透著專注光芒的雙眼,此刻佈滿了血絲與深不見底的疲憊。腳步虛浮,像一個把電池徹底用盡的機器人,艱難地支撐著自己走到玄關。
這是他進入台積電報到的第一個星期。
陳雨晴穿著柔軟的居家服,盤腿坐在沙發上看平板。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嘴邊已經準備好了幾句調侃「台積電新貴」的話——
然後她看清了林志豪的臉。
那些話,悉數嚥了回去。
林志豪連包包都沒放下,整個人像一具斷了電的機器,重重地跌坐在玄關的地板上,將臉埋進了掌心裡,肩膀,微微地顫抖著。
「林志豪?」
陳雨晴扔下平板,光著腳快步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雨晴……」林志豪的聲音悶在掌心裡,帶著濃重的挫敗與鼻音,「我可能,撐不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這個星期的地獄往外傾倒——護國神山的節奏快得讓人窒息,這一整週他幾乎沒有睡覺,而今天,他親手交出去的第一份專案報告,被部門經理當著所有資深學長的面,扔回了他的臉上。
「我把LLAMA 3模型跑了無數次,把各種極端變數都算進去了,」他的聲音沙啞,「但經理說,我的基礎假設毫無說服力——在千億級別的決策會議上,沒有頂尖期刊背書的數字,全都是垃圾。我根本找不到夠權威的學術論文來支撐我的預測模型……」
他抬起頭,眼眶泛著紅,眼神裡充滿了林志豪極少展露的東西——對自己的懷疑,「我可能,真的不適合那裡。」
陳雨晴沒有立刻開口。
她在他身旁靜靜地坐下,伸出手,輕輕地環住他那雙寬闊卻正在發抖的肩膀,把他的頭,緩緩地引向自己的肩膀。
林志豪靠在她的頸窩裡。
熟悉的香水氣息,像一道無聲的訊號,讓緊繃了整整五天的神經,終於找到了可以斷裂的時機。
陳雨晴等他把所有的話都說盡了,才輕輕地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開口。
「哭完了嗎?」她輕聲問。
林志豪點了點頭,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眼角,有些窘迫地縮了縮脖子,「……抱歉,讓妳看到這種——」
「閉嘴,」陳雨晴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嘲諷,「哭完了就站起來,把雙螢幕主機打開。」
她站起身,俯視著他,眼神裡重新燃起了那道屬於她的、凌厲而篤定的光,「工程師的腦袋會陷進公式裡,忘記了『說服力』三個字怎麼寫。你缺的,從來不只是數據本身——你缺的是一套讓人無從反駁的故事框架,以及能讓那些數字站起來說話的權威背書。」
林志豪愣愣地抬起頭,看著她。
「去洗把臉,」陳雨晴轉身走向沙發,打開了自己的筆電,「然後到客廳來。今晚,我們不睡了。」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中和的社會住宅,變成了最高等級的作戰指揮室。
陳雨晴盤腿坐在地毯上,一邊滑著平板,一邊說:「這幾篇可以用。」她把幾份國際級 IT 架構與製造業數據分析的白皮書丟進共享資料夾,「這些都是大型晶圓廠在做數位轉型時用來預估 2030 年運算需求成長率的模型,引用這種等級的資料,高層才會買單。」
林志豪點了點頭,已經開始改程式。
鍵盤聲密集而規律。他把那些論文中的參數一個個轉成變數,重新寫進預測模型裡,從資料中心負載、跨廠區資料同步,到 AI 推論需求的尖峰波動,全部重新校準。
「這邊不對,latency 被低估了。」他皺眉,重新跑了一次模擬。
一次、兩次、十幾次。
螢幕上的折線圖不斷變形,直到某一刻,曲線終於穩定下來。
林志豪往後一靠,盯著那條線,低聲說:「這版…可以上會議了。」
陳雨晴沒有看圖,她看的是簡報。
「不行,這樣他們看不懂。」她直接把投影片切走,打開重排好的版本,「你這段模型原理太工程師了。」
她的語氣很平,但手速極快。
「我幫你翻成高層語言。」她邊打字邊念:「第一段——痛點:先進製程導致 IT 負載不確定性暴增。第二段——解方:導入類似 LLaMA 3 的預測架構進行動態資源配置。第三段——預期效益:降低 over-provision 成本,同時維持系統穩定。」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每一個數據旁邊我都幫你標好來源,全部都是頂會或白皮書,經理問也不會倒。」
林志豪看著她,有點無奈地笑:「你這樣根本是把我論文翻譯成人話。」
「不是人話,是管理層語言。」她糾正。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簡報一頁頁定稿,從架構圖、成本曲線,到風險分析與投資回收期,全部對齊成一套幾乎無懈可擊的提案。
星期日深夜。
最後一頁「結論與行動建議」存檔的瞬間,兩人同時鬆開滑鼠。
客廳終於安靜下來。
他們一起倒在沙發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過了幾秒,陳雨晴閉著眼說:「如果這還過不了…那就不是我們的問題了。」
林志豪輕笑了一聲,聲音有點沙啞:「那就是他們不敢做。」
林志豪轉過頭,看著身旁因為熬夜而眼底浮現青黑、卻依舊美得讓他心跳不穩的陳雨晴。他伸出手,十指緊扣地握住她的手,這一次,眼神裡沒有任何一絲恐懼或退縮。
「準備好明天去大殺四方了嗎,林工程師?」陳雨晴靠上他的肩膀,疲憊地闔上眼睛,嘴角,卻帶著笑。
「準備好了。」林志豪低聲回答。
語氣,充滿力量。
因為他知道,無論護國神山有多高聳陡峭,他的身後,始終站著這個人。
星期一上午十點。新竹科學園區,台積電F12廠區會議室。
林志豪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前,深吸了一口氣。
台下,部門經理雙手交叉在胸前,幾位資深主管面無表情地翻著手邊的資料。空氣壓抑得幾乎要凝固。
「林志豪,我上週說得很清楚,」經理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我們不需要空洞的幻想數據。如果這次的報告還是一樣,你可以直接收拾東西離開。」
林志豪推了推黑框眼鏡。
這一次,他的手,完全沒有發抖。
腦海中,浮現的是陳雨晴昨晚陪他一遍一遍反覆演練時的神情——那雙眼睛裡的光,篤定而銳利,像一把被仔細磨過的刀。
他按下切換鍵。
「經理,這個版本的預測模型,底層邏輯全部重構過了。」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這次整合了內部MES、ERP,以及外部供應鏈API的即時資料流,整體延遲已壓到毫秒等級。」
畫面切換。一張架構圖,從資料湖、ETL管線,到AI預測模組,層次分明地展開在投影幕上。
「我重新梳理了分散式計算與製造業AI預測的相關文獻,調整了資源配置的演算法。現在可以更精準預估2030年各fab的運算需求與伺服器負載,細化到cluster等級。」
有人開始低頭記筆記了。
他繼續往下說,聲音穩定、邏輯清晰,將所有的技術細節翻譯成長官能夠一眼辨認其價值的語言——那是陳雨晴花了兩個晚上,一句一句教他的。
「針對最關鍵的轉換期,」林志豪的雷射筆在螢幕上畫了一圈,圈住那條最終的預估曲線,「這是2030年IT資源採購與擴展的最優解。」
會議室裡,安靜了整整一秒。
「如果這條曲線成立,」經理緩緩開口,身體微微前傾,「我們現在的資本支出規劃,可能需要提前調整。」
「是的,」林志豪點頭,「這也是我今天提案的核心——我們需要在明年就開始佈局下一代的資料中心架構。」
十分鐘後,簡報結束。
經理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邏輯嚴密,數據來源具備高度公信力。林志豪,這份模型很有價值。下個月的跨部門決策會議,由你親自上台提報。」
這句話,等同於在護國神山的峭壁上,為他打下了第一根立足的樁。
晚上九點,台北東區某間極難預約的高級無菜單鐵板燒餐廳。
為了慶祝這場勝仗,陳雨晴特地訂了位。兩人並肩坐在吧台前,看著主廚熟練地料理頂級和牛與龍蝦,空氣裡瀰漫著食材在鐵板上的細微嘶聲,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放鬆的氛圍。
林志豪破例喝了三杯大吟釀。酒精在血液裡緩緩發酵,原本蒼白的臉頰漫上了一層薄薄的紅,眼神也比平時多了幾分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鬆弛的溫度。
他單手撐著下巴,目光不太克制地落在身旁的陳雨晴身上。
陳雨晴被那道視線看得有些不自在,用夾菜的動作掩飾心虛,「你看什麼?報告過關了,尾巴就翹起來了?」
「雨晴,謝謝妳。」
林志豪的聲音因為酒意而低了幾個調,沙沙的,帶著一種平時絕對不會出現的、直接的力道,「沒有妳陪我找文獻、改簡報,我今天絕對會被請出會議室。」
「算你有良心。」陳雨晴傲嬌地哼了一聲,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揚,「我這公關總監的時薪可是很貴的,你這頓飯根本付不起顧問費。」
林志豪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陳雨晴放在桌上的左手。
力道很大,不容拒絕。
陳雨晴嚇了一下,下意識想抽回去,卻被他緊緊扣住,「林志豪,你喝醉了,放——」
「我沒醉,」他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而清醒,「我現在比跑任何模型的時候都還要清醒。」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遇到困難就只想縮進去。遇見妳之後,我才發現,我能算出三千億的財務漏洞,能在台積電的高管面前站穩。」
溫熱的氣息,輕輕落在陳雨晴的耳畔。
「妳的顧問費,我會用接下來的每一筆薪水、每一份分紅來還。」林志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幾乎帶著點霸道,「陳雨晴,這場同居遊戲,我要單方面修改規則。三個月期限到了之後——妳哪裡都不准去。」
他握緊了她的手。
「妳的麻煩,我來擋。妳的未來,我來負責。」
陳雨晴的心跳,在這一句話落地的瞬間,漏了整整一大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臉頰微紅、眼神卻清醒而篤定的男人,腦海中那個當年縮在座位上不敢說話的小男孩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地、再也找不回地,消失了。
她紅著臉,死死地咬著下唇,試圖從陷落的節奏裡撈回一點總監的威嚴,「林志豪,你這是在命令我?」
「對,」林志豪笑了,握得更緊了,「這份長期合約,妳沒有拒絕的權利。」
鐵板上的和牛發出細微的嘶聲,餐廳裡的燈光溫暖而昏黃,倒映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窗外的台北夜景,連綿而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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