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那一年,為老友送信的穆罕默德得知了露姬兒肚裡的孩子,封印著綠月的災厄。
當時只是半開玩笑地說了句:「以後讓你小孩離我遠點。」
造化弄人,十多年後那孩子上了自己的船,親得像兒子。
而現在,兒子倒在血泊中,在貝琳妲的聲聲呼喚裡垂下了頭。
艦首一陣砲襲,這艘船也即將墜入雲海。
「還活著嗎?」他按著深入側腹的破片,穿過砲火走向了他的一對兒女。
「不知道!」貝琳妲已淚流滿面,張惶無助。
「我摸不到他的脈搏!」
「帶走他,這小子沒那麼容易死。」他交待著一旁的大副,蹣跚地走向在風中亂轉的輪舵。
「隊長!一起走吧!剩我們而已了!」
「我不行了。」他緊壓著側腹。深入內臟的破片拔出瞬間,他就會失血而亡。
「你們走,我還能爭取一些時間。」
「隊長!」他上前,試圖拉住赴死的背影,卻被那隻手臂擋了下來。
「讓弟兄們活著回去,是你的職責吧?」
直擊靈魂的一問,使大副怔在當場。
「接下來,是年輕人的時代了。去吧。」他握緊了輪舵,在絕望的戰場中露出了釋然的笑。
「那些壞小子就拜託你了。」
「……遵命。」
「老爸!」身後,是女兒的呼喊。
那是將他的靈魂牽在現世的最後一道繩索。
「膽小鬼!你這樣就放棄了嗎?」
貝琳妲朝他怒吼,不允許父親就此犧牲。
「貝琳妲,」那是他第一次,用那名字喊她:
「活下去吧,妳早就已經自由了。」
「混蛋……」她低聲咒罵,淚水卻不住墜落:
「像平常一樣叫我娜希妲啊!笨蛋老爸——」
那是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會用那名字叫她的人。
貝琳妲掙扎著,已拉不住她的大副逼不得已,一槍托敲暈了她。
他與穆罕默德交換了眼神,扛起辛恩與貝琳妲,躍上了最後一艘逃生艇。
目送兒女離去,狼王腹中刺痛早已麻痺。他飛轉起輪舵,調轉船頭,艦首直指敵旗艦。
「雖然是個配不上您的粗人,還請您陪我走完最後一程。」
「女王陛下。」
加速拉桿推下,黛菲娜朝巨大的戰列艦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珂瑪麗亞,
蕾拉,
娜希妲——
一時間,所有護衛艦的砲火密如雨下,撕咬著傳奇的身影。
駛遠的逃生艇上,殘存的艦組員目睹了女王的終幕。
船身大破,黛菲娜終於失去浮力,化成一團火球,被漆黑的底層雲海吞噬。
貝琳妲懷中的辛恩依然昏迷不醒,漸漸失溫。
五艘逃生艇,已被輕型砲艦團團包圍。
黎明號艦橋上,雷納德低望著被一網打盡的狼群,沉默不語。
「好痛!」
一聲玻璃碎裂,姬爾蒂抽回了手。
被劃傷的手指,鮮紅血液汩汩流出。
她輕吮指頭,垂著臉,若有所思。
「怎麼啦?心神不寧的?」一旁哺乳的艾菲輕晃著身體,注意到姬爾蒂心不在焉。
「還要一會才開店,休息一下吧?」
「沒關係。」姬爾蒂回頭擠出一絲笑容,繼續手邊的工作。
「坐著也不是站著也不是。手邊忙一點,比較不會亂想。」
「那麼嚴重啊?」她拉起了衣襟,將熟睡的女兒安放籃中。
「是貝琳妲的事?」
「嗯。」
回想起那一夜讀完電報的貝琳妲,姬爾蒂從未見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好像……整個人都碎掉了,又硬撐著自己站起。」
「沒辦法,畢竟找了一輩子嘛。」她幫著姬爾蒂收拾起破碎的杯盤:
「妳也不想想她的個性。肯等到辛恩復原才出發,很難為她了。」
「也是呢。」姬爾蒂展顏一笑,仍揮不去擔憂的神色。
「別擔心了,不是還有辛恩在嗎?」
「他只會添亂。」她轉了轉白眼,對哥哥毫無信心。
「明明貝琳妲的心意已經那麼明顯了,還一直裝傻。」
「那兩個人就是那樣,得看誰先踏出第一步。不過……」艾菲竊笑著,像在看著熱鬧:
「現在又多了個夜彌小姐,不好說欸。」
「那、那怎麼行?」
那可是東方的女神啊。
「辛恩喜歡大姐姐吧?而且她那麼可愛。」不知夜彌身份的艾菲方興未艾,想像著各種組合。
「真要選的話,妳想要哪個嫂子?」
「我不知道啦!」她抱著頭,覺得莫名其妙:
「那應該是辛恩要選的吧!怎麼會問我?」
「啊哈哈!也是啊!」
她輕撐在檯面上,看著已經成為那三人固定席的吧檯一角。
「等他們回來,再好好拷問一下辛恩吧。」
姬爾蒂跟著轉頭,看向餐酒館的角落。
彷彿只要再凝視一會,就能看到拌嘴的辛恩與貝琳妲,還有低頭猛啜萊姆酒的夜彌。
她一直認定貝琳妲就是未來的嫂子。
但經艾菲一撩撥,竟突然覺得夜彌也難以割捨。
「嗯,拷問他吧。」她決定把自己的意見束之高閣。
此時的她,還不知道遠在赤月空域的生離死別。只是靜靜地看著屬於那三人的角落,強行壓下了繚繞心頭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