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都競技場的石造台階自清晨便被人潮占滿了。
炭火上烤著肉的香氣在空氣裡飄散,攤販一邊翻動食物一邊高聲叫賣招攬著客人,笑聲與交談聲此起彼落。
盡管競技場大門尚未開放,眾人的目光仍不時往內望去,有人踮起腳尖,有人側身張望,每個人的臉上均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那一年,戰爭剛結束。
勝利讓人變得心高氣傲。
眾人的推崇將法師們的功績捧上了天,而在這聲聲傳誦中,這群法師也越發自命不凡。
直到有法師提起神職的貢獻,
原本只是零星的爭論,但情況很快的變了味道。
明嘲暗諷的話語開始針對起神職。
這個在戰前就長久與王權並立、長年受人敬重的『神職』體系,成了他們口中針對的對象。
其中一位神官開了口,將那幾句輕慢的話語擋了回去。
原本還帶著笑意的氣氛頓時收住。
畢竟,此刻發話的那個人,可是有著不敗傳聞的神官——「提里」!
這個名字在戰前便已廣為流傳。
人們記得的,並不只是他的神職身分、俊美的外貌,還有他那戰無不勝的紀錄。
那些年,無數自命不凡的人登門挑戰,試圖找出這位神職者的破綻。
每場被提出的決鬥的內容大相逕庭,
從「極限火候下的珍饈料理」,到「古老星圖的精密測繪」,
每一場跨領域的博弈,提里總能以令人絕望的優勢擊敗對手。
這份紀錄讓他的名字逐漸被傳開,也讓「不敗」幾乎等同他的代名詞。
法師們感到自身的威風被對方壓一頭,因而提出挑戰,誓言要在眾人面前分個高下。
而提里如往常的態度,沒有迴避,欣然答應下來。
因此這場爭論,被推上了競技場。
——
鐵門開啟的瞬間,嘈雜聲立刻湧入了競技場。
競技場中央的沙地上,兩道身影早已在那等待。
一側是法師,長袍垂落,法杖上鑲嵌的晶石冷光微閃,沙場磨練出的銳氣掛在眉間。
另一側的神官提里,白衣神官服在朝陽照耀中泛著柔和的金光,他的臉上的表情從容而溫和。
但他僅僅只是站著,指尖微動,像在感知某種無形的流動。
隨著裁判短促的一聲號令。
法師搶占先機,發動法術。
法杖前端迅速亮起,
於空氣中的魔力被驟然匯聚收束,帶起低沉而密集的嗡鳴。
沙地顯現其匯聚的龐大魔力如浪潮般向外擴散。
細沙被吹上觀眾席下的石牆,發出一陣爆碎聲響。
光線聚攏成一道洶湧駭然的狙擊軌跡,直逼提里。
觀眾席前排皆是看法師施展精湛的戰爭法術而目不轉睛,隨即有人直直站起指著法師道。
「才只是一開始,就直接構築術式?!」
「等等——那還是大型魔法?!」
提里沒有退卻,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下一瞬間,光芒於他身邊擴散,如同水面漣漪四散開來。
原本逼近的術式忽然失去準頭,像被某種力量牽引開,
偏離了原先軌跡,僅擦著他的肩側滑過,轟然墜於地面,炸出一片塵霧。
觀眾席先是安靜一瞬,接著發出一連串驚呼。
觀眾席尚未回神,法師已再度出手。
法師熟練地用術式層層堆疊,使光紋在空氣中連續交織,暴雨急驟的法術風暴隨即壓向對手。
然而下一刻,那些狂暴的魔力皆陷入停滯。
像被無形之手按住,空氣中的震動逐漸散去,風聲隨之止息。
整座競技場短暫陷入寂靜。
法師僵在原地茫然一陣,不過他重振旗鼓,再次引動魔力。
然而法杖前匯聚的光紋卻開始潰散,術式好不容易凝聚卻再次偏離了軌道,甚至直接在半空自行崩解。
這情況讓法師陷入錯愕。
儘管他的那份傲氣使他又嘗試了好幾次,但越是嘗試攻擊,越是讓他深知自己的無力,因而他最後投降並退場了。
然而,前一位法師剛走下競技台,台下其中一名法師躍躍欲試的搶先上台了。
完全沒有尊重到當事人提里是否再戰的意願。
隨後法杖揮下,火焰立刻自地面竄起!
動作乾脆俐落,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把握,彷彿已經在心中預演過這一戰。
頓時間熱浪翻湧,直逼中央——
數道火牆從外升起收攏逼近提里,劇烈的高溫連空氣都開始變得扭曲。
群眾不由自主感到呼吸一滯,可見高聳的火舌已把提里完全淹沒,勝負似乎在這一刻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這死局中,恐怖高聳的火牆彷彿失去了支撐。
火勢頃刻歪斜、潰散,最後在距離提里一步之外全部熄滅,只剩燃燒空氣後的灰燼飄落。
那名法師愣在原地。
場上短暫安靜了一瞬。
隨即又有人擅自從另一處上前。
後續接連第三人、第四人……
無數個法師數番上演著交替上前挑戰「不敗的」提里的舉動。
接連有不同樣的術式被施展開來。
沙地被無數次翻起,氣流重複地交錯震盪,於在半空短暫盤旋而不散。
卻沒有一道攻擊能靠近提里。
每一次兇猛的魔力,在最後關頭失去其勢頭;
每一道術式,都在接近的瞬間被削去大量威力。
有人被反震震退,有人腳步不穩跌倒,
場上開始出現細碎的喘息聲與壓抑的悶響。
無論戰況多麼膠著,提里的身影始終穩如磐石。
一旦與他對峙的法師有受傷情況,他便抬手施展治癒之光治療。
使受傷者的創口迅速癒合,抑或者使挑戰者紊亂的魔力重歸平穩。
因而數次在他面前倒地不起的身影,都在這份無私善意的幫助下重新站了起來。
無人是被抬出場的。
隨著最後一道光收束,競技場的喧鬧也隨之慢慢退去。
只剩風聲。
提里仍站在原地,衣襬微動,呼吸因額外治癒的消耗而略顯急促,
但提里卻未曾後退半步。
他深吸了口氣,望向場中所有人。
開口的聲音不響卻清晰:
「聖的力量是為了守護而存在。難道這份守護……只能用殺敵數來折算嗎?」
這句話雖短,卻精準地刺入了忽略的盲點。
「戰場之外的付出,同樣支撐著這場勝利。」
這句說完後,眾人面面相覷,沉默隨之擴散開來。
競技台上與台下沒人再反駁。
幾名法師移開視線,雙肩下沉,之前的氣勢更加削減幾分。
本來準備上場的人,也逐步退後一步。
理虧的這件事……其實他們很清楚。
場中央因此靜了片刻。
而許多人仍停在方才的震撼之中,遲遲無法回神。
直到掌聲從某個角落響起,緩慢擴散,化為整座競技場的回聲。
那一刻,『法師與提里誰強?』這答案在眾人心裡,比任何過程都清晰。
而傳奇提里的「不敗傳說」,也仍沒打破。
決鬥結束後,「提里」這個名字不僅再次被傳開,更是傳到了全國。
自此以後——
不敗的神官,成為了世人對「提里」的代名詞。
然而在那次事件的數年後——
誰也沒有料到,這樣一位傳奇人物,竟會在前往偏遠小鎮服務的途中,
被一場再平凡不過的山難所吞沒?!
沒有驚天動地的決鬥,沒有壯烈的犧牲,只有冰冷的碎石與呼嘯的風雪。
他沒有輸給任何對手,卻靜靜地消失在山林之間。
即便如此,那段「不敗」的傳說,始終停留在眾人心中,成為了「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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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遠城鎮的風帶著乾燥的土味,沿著街道吹過低矮的木屋與石砌屋簷。
傍晚的陽光斜落在街角,酒吧外掛著的木牌輕輕晃動,金屬鉚釘敲出細碎聲響。
酒吧內傳出麥酒發酵後的酸香與烤肉油脂的氣味,混著木材潮濕的溫熱感,在空氣裡緩慢沉降。
推開門,喧鬧聲隨之湧出。
酒吧裡,身為服務生的「吾提」正擦拭著長桌。
他動作熟練而勤快。
燈火映在他略微低垂的臉側,藍色眼瞳在陰影裡顯得格外乾淨,與這間充滿酒氣與笑聲的空間形成鮮明對比。
偶爾有客人抬頭看他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在這樣喧鬧的酒吧裡顯得過於醒目,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卻又因不好意思而收回目光。
此刻,門外水果攤老闆正把一箱橘子搬到了門口,在見到吾提時豪爽地笑著開口:
「喂,吾提。」老闆用袖子抹了把汗,
「要不是你的藍眼,我真要以為你是神官提里本人跑來這裡打工了。」
吾提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自然地將地上的橘子箱搬了起來。
他側過臉望向一旁的老闆,臉上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一如往常溫和而平穩。
「謝謝您這樣說,能被認為相似,是我的榮幸。」
感覺得出他早已聽慣了這類的話語。
事實上,這樣的誤認在吾提剛到這座小鎮時幾乎天天發生。
那時他剛來到洛瓦時,衣著簡單、舉止安靜,棕髮再加上出眾的外貌,幾乎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愣住片刻。
「神官提里?」
這句話在酒吧裡曾短暫成為流行語。
直到有人注意到他的「藍眼顏色」與傳聞中的「綠瞳神官」不同,這場誤會才逐漸平息。
即便如此,偶爾仍有人會半開玩笑地提起。
但吾提皆像此次這樣,微微一笑帶過。
他的名字,其實也與這份誤認脫不了關係。
有人曾順口問過他的名字:
「吾提?和提里只差一個字?」
他總是笑了笑回應,那是母親在他年幼時,聽聞提里的事蹟,覺得那樣的人物令人敬佩,才替他改了名字,希望多少能沾上一點那份光彩。
說完之後,他也沒有再多做解釋。
但吾提向來如此,這類話題總會在他的笑容之中自然結束。
雖說吾提在這座城鎮已經待了數年,早已習慣人群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也習慣在喧鬧的酒吧中穿行,但他最後總會移動到吧檯後方較為安靜的角落工作。
讓前台的笑聲、碰杯聲與酒客的談話,與他隔著一段距離。
因為對他而言,擦拭酒杯、整理木箱、切水果、擺盤,反而更讓人安心。
尤其是當客人變多、酒意上升、有人開始靠近時——
那種窒息般的感覺,會悄悄從吾提胸口升起。
所以他經常會設法退回吧檯內側,並像現在這樣,盡可能去處理後台要忙的事物。
——
酒吧另一側,錫納森剛忙完,正靠在吧檯上。
消息靈通的他總是比別人多知道一些事情,也總是比別人多一點笑意。
與吾提不同的是,他從不「閃躲」。
紫灰色的頭髮總是梳得整齊有形,眼鏡後的灰色眼睛卻精明帶笑。
他極致擅長拉近距離,初見時的客氣總能被他輕易化解為熟絡,
三言兩語便讓人放下防備,甚至在不知不覺中隨著他的語調而開懷。
錫納森負責前台大部分招呼工作,笑容永遠到位,說話的分寸更是拿捏得極其精準。
但同時,他也是最喜歡把事情「加料」的人。
對他而言,若這些加料能將日常瑣碎釀成一場賓主盡歡的熱鬧,
便是他所樂見的景象。
——
此刻錫納森將擦桌子的抹布放回原處後,目光掃過進出的客人,
逐一確認著客人的穿著、舉止與神情。
吾提經過附近,把空杯收進木箱時,眉頭微皺的看向錫納森小聲開口:
「錫納森……你昨天是不是又讓我喝酒了……」
錫納森回過頭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是啊。」他語氣輕快,那副表情顯然沒打算放過這個調侃人的機會。
「不過你還是一樣,一杯下去就倒了,完全沒有進步。」
吾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語氣不高,卻帶著明確的不悅。
「我沒有興趣在這件事上進步。」
錫納森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秒,隨後點頭。
「或許是口味問題?下次試試北約港那邊的烈麥酒?」
吾提已經轉身走向廚房後方:
「我拒絕。雷根先生,不要再拿我做實驗。」
然而即便是被吾提嚴厲地以姓名稱呼,錫納森依舊笑出聲,完全沒把拒絕當一回事。
就在兩人簡單的來回後,
酒吧裡的談話聲不知不覺越發熱絡起來。
「聽說有人最近在這裡看到那位神官提里!」
「你是指那位不敗的神官?」
「他不是早就死了五年了嗎?還是說,這又是甚麼誤會在延續?」
錫納森挑了下眉,顯然對「提里」這個名字起了興趣,注意力一下子就偏了方向。
他轉過頭,語氣隨意卻帶著一點興味。
「吾提啊……現在客人講的,我早上也有聽到幾次類似對談,你怎麼想呢?」
吾提安靜地瞧了錫納森一眼後,繼續忙碌他的工作:
「沒甚麼想法,若傳聞是真,那我們遲早也會見到『那個提里』的。」
錫納森停了半拍,像是沒料到會是這種回答。
他嘴角一扯,身體往前靠了一點,順手拍了拍吾提的肩膀,帶著一點欠打的笑意。
「喂喂……連你都這麼說?這反應也太冷靜了吧。」
然而錫納森還沒能來得及說下一句話,酒吧外頭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響。
鈴鐺輕響,
清脆得有些突兀,硬生生切進原本的喧鬧裡。
原本還在流動的笑聲與談話聲,幾名客人下意識轉過頭,突然停滯了一瞬。
門口的光線被一道身影切開。
一名披著藍色華麗斗篷的身影站在門前,
純白的衣袍乾淨得與這間酒吧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舉止從容,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當他視線掃過室內時,原本鬆散的喧鬧聲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截斷。
最先察覺的幾個人因訝異而愣住,轉頭的動作下意識慢了半拍;
這份突如其來的靜止隨即引發了連鎖反應——
鄰座的人察覺到同伴的異樣,紛紛順著視線回頭。
錫納森的笑意還停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
吾提也從吧檯方向看了過來。
空氣在那一刻間變得寂靜。
然而,門口那道身影並未因這份沉默而駐足,反而不疾不徐地向前踏步。
棕髮、綠眼——
那副容貌,與全國傳頌過無數次的「神官提里」如出一轍。
彷彿只應存在於詩歌與傳說中的身影,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下,
帶著一身不染塵埃的聖潔,踏入了這間混濁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