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煜駐足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釘在前方那道單薄的身影上。允恩走得一瘸一拐,每一步都顯得艱難吃力,偏偏那脊背挺得筆直,透著一股讓人牙癢癢的倔強。
他終究是耗盡了耐心,狹長的雙眸微瞇,心底深處那抹後怕與無奈終究蓋過了氣惱。他邁開長腿,幾步便追上了那道倔強的身影,未等允恩反應過來,一隻有力的大手已精準地攬過她的腰肢與腿彎,不由分說地將人打橫抱起。
「這時候倒是一點都不肯示弱。」
他在她耳畔低哼了一聲,語氣不容置疑。他轉過身,懷抱著那份不自覺緊繃的柔軟,大步流星地朝跑車走去。
「啊!你……快放我下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允恩驚呼出聲,她下意識地攥緊了祁煜的衣襟,雙腿不安地晃動,試圖掙脫這令人心慌的禁錮。
「別動。」祁煜低頭斜睨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與危險的暗示,「再動,我待會兒送妳去的地方就不是妳家,而是我家了。」
這聲恐嚇果然奏效,允恩僵在懷中,像隻被捏住後頸的小貓,再也不敢亂動。
祁煜將允恩塞進跑車副駕駛座時,動作並不溫柔,甚至帶著幾分撒氣般的粗魯。隨著車門關閉,窄小的空間瞬間被兩人交織的氣息填滿,空氣中除了海水的鹹腥,更瀰漫著一種名為「焦灼」的味道。
「我自己能坐……」允恩抿著唇,因為剛才的親密接觸,兩頰仍帶著未褪的薄紅。她不自在地避開祁煜的視線,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安全帶,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坐好。」祁煜俯身過來,雙手撐在座椅兩側,將她整個人困在椅背與他的胸膛之間。順手將安全帶繫好。
他離得極其近,近到允恩能看清他眼底尚未褪去的、如同深海漩渦般的暗湧。在那樣具有侵略性的目光下,她像是被定身了一般,只能屏住呼吸,乖乖任由他拉過安全帶。
這距離實在太近了,祁煜身上那股清冷又帶著迷幻感的草木香氣排山倒海而來,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圍。允恩的臉頰不自覺地發燙,連帶著剛才好不容易才消退熱度的紅痕,也因為這份羞赧而再次隱隱作痛,像是在白皙的肌膚上灼燒。
祁煜垂眸扣上插槽,眼角餘光瞥見她這副難得溫順、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心底那抹氣惱竟悄然化開。
他覺得這女孩真是好玩。剛剛看著清冷倔強,偏偏在這種時候卻連反抗都忘了。
「奇怪……」他並沒有立刻退開身子,反而微微側過頭,故意湊近她的耳邊,帶動一陣微癢的氣息,語氣戲謔地輕笑出聲,「臉怎麼又紅了?剛才在島上那個殺氣騰騰的樣子,難道是我的幻覺?」
看著允恩那副尷尬得想找地洞鑽、眉宇間又透著深深疲憊的模樣,祁煜眼底的笑意微斂,終究是沒再繼續逗弄下去。他直起身子,替她關好車門,隨後繞過車頭坐回駕駛座。
他修長的手指輕扣方向盤,利落地發動了引擎。隨著跑車低沉的轟鳴聲在靜謐的海邊響起,儀表板的微光映照在他精緻的面廓上,平添了幾分認真。
「說吧。」他目不視線地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妳家住哪?我送妳回去。」
跑車在平穩的行進中,引擎的低鳴成了最催眠的搖籃曲。連番透支能量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允恩終究還是沒能撐住,歪著頭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一路上直到抵達長空官邸門前,她都不曾睜開過眼睛。
車子熄了火,周遭陷入一片靜謐。祁煜沒有立刻叫醒她,而是側過頭,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靜靜注視著她的睡顏。她長睫微顫,臉上的紅痕雖已淡去,卻顯得臉色更加蒼白,脆弱得像是一觸即碎的琉璃。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心底某處像是被什麼輕輕蟄了一下。雖然捨不得打破這份寧靜,但他知道她需要更舒適的床鋪去徹底修復。
「醒醒,允恩。」他傾身過去,聲音放得很輕,修長的手指隔著虛空,似是想觸碰她的臉頰卻又在半途收回,轉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到家了。」
看著她睡眼惺忪、依舊滿臉倦意的模樣,祁煜眼底閃過一抹不忍,卻還是狠下心將她喚醒,好讓她能早點回去休息。
朦朧間,祁煜那低沉的喚聲像是從深海裡傳來,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讓允恩一瞬間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她茫然地睜開眼,瞳孔裡映著官邸外冰冷的燈火,卻想不起自己為何身處此處。
直到那聲呼喊再次在耳畔響起,意識才像是斷線重連一般,猛地回到了軀殼裡。
「到家了嗎……?」允恩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揉了揉眼,努力想讓自己從那種虛脫感中掙脫出來。
「嗯,剛到長空官邸門口。」祁煜修長的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他微微側著身子,眼底的玩世不恭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凝重。
他看著允恩依舊蒼白、甚至連撐起身體都顯得吃力的模樣,眉頭不自覺地擰緊,語氣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妳還行嗎?看妳這副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我送妳到家門口—— 不准拒絕,我不放心。」
聽到祁煜那副不容置喙的口氣,允恩嘴角微彎,露出一抹帶點無奈的輕笑,「我都這樣了,還能說不嗎?」
跑車在官邸外的路邊穩穩停妥。隨著車門關閉的沉悶聲響,允恩試著離開車門的支撐向外走去。可沒想到,雙腳剛落地,那股被強行壓抑的虛弱感便如山倒般襲來。
她的身體像是被徹底掏空,每一寸肌肉都痠軟得不聽使喚,彷彿剛經歷了整整一個月不眠不休的高強度特訓。大腦傳達了行走的指令,膝蓋卻在瞬間脫力,整個人狼狽地向一側歪去。
「小心!」
預想中的冰冷地面並沒有到來,一雙有力的臂膀早已精準地環過她的肩膀與腰際。祁煜像是早料到她會支撐不住,幾乎是在她晃動的瞬間就出現在她身側。
允恩感受著從他掌心傳來的體溫,呼吸間滿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氣。在這一刻,所有的倔強終於在極限的疲憊面前潰散,她只能順從地靠在他懷裡,默許了他的好意。
感受著對方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允恩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摯:
「謝謝你……祁煜。」
「喔?」祁煜挑了挑眉,雖然依舊維持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但扶著她的手勁卻下意識放柔了些,語氣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戲謔,「怎麼突然這麼客氣?這可不像妳。」
允恩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任由他半攬著自己緩緩前行,輕聲說道:
「謝謝你今天出現在那裡,幫了我解決流浪體……還有,謝謝你送我回來。」
這句話像是投入深夜深海的一枚石子,在祁煜的心湖盪開了細碎的漣漪。他原本還想調侃幾句「那妳打算怎麼報答我」,但在低頭撞見她那雙寫滿疲憊卻清澈見底的眼眸時,那些俏皮話竟破天荒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輕哼了一聲,掩飾性地轉過頭看向前方的官邸大門,語氣依舊傲嬌,卻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溫度:
「算妳還有點良心。不過,謝禮我可是會記在帳上的,等妳身體好了,再慢慢跟我算清楚。」
「好,到時候我請你吃大餐。」允恩看著他那副認真算帳的模樣,忍不住輕聲應諾,眼底染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兩人走到了家門口,祁煜在台階前停下腳步,並沒有進門的意思。他看著允恩那副連眼皮都快抬不起來的疲憊模樣,收起了平日的玩心,語氣難得正經地吩咐道:
「進去後就好好休息。至於大餐……等你身體完全恢復了再請也不遲,我可不想跟一個隨時會暈倒的病號吃飯。」
就在允恩轉身準備進屋時,祁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伸手擋了一下門框,理直氣壯地挑了挑眉:
「對了,我們好像還沒互留電話?不然到時候妳身體好了,卻打算賴帳躲著我,那我豈不是虧大了?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先收下妳的號碼吧。」
他說得冠冕堂皇,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絲得逞的微光。
「啊?」允恩不由得愣了一下,反應有些遲鈍地重複道:「電話?」
她這才猛然想起,兩人折騰了大半夜,竟然真的連對方的聯絡方式都沒有。想到這,她看著祁煜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原本清冷的眼底也泛起一絲柔軟。
「怎麼,怕我逃了不成?」她微微歪著頭,語氣裡帶著半分疲憊下的慵懶與半分調侃,「你連我家住哪都摸清楚了,還這麼擔心啊?」
祁煜被她這難得一見的頑皮模樣晃了一下神,隨即很快掩飾過去,雙手抱胸哼了一聲:
「誰知道妳會不會連夜搬家?畢竟妳這種『變數』,最擅長的就是不告而別。快點,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要妳現在就請客之前,把號碼給我。」
互留了電話後,祁煜收起手機,看著允恩那副隨時會站著睡著的模樣,不再多留。他再次叮囑道:「進去吧,好好休息,我走了。」
「好。」允恩點了點頭,在轉身進屋前,像是習慣使然般順口補了一句:「到家記得傳個訊息說一聲。」
這不過是她多年來的習慣—— 無論是在原本的世界,還是這個危機四伏的劇本裡,對於那些對她好的人,哪怕自己再累、再虛弱,只要對方還在深夜的外歸途中,她都希望對方能報個平安。她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對方已經安全到家了。
然而,這句再平常不過的叮囑,卻像是一枚精準的投槍,在靜謐的夜色中毫無防備地擊中了祁煜的心口。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撲通、撲通」地急促跳動起來。
原本已經轉身的動作微微一僵,那種被某人牽掛、被某人溫柔撥弄心弦的感覺,讓他胸口泛起一陣奇異的麻癢與酸澀。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語氣聽著依舊張揚,卻掩不住那一絲慌亂的起伏:「……知道了,囉唆。妳快點進去睡覺吧。」
回到家中,允恩強撐著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身軀,草草沖了個熱水澡。蒸騰的水氣暫時緩解了肌肉的痠痛,卻洗不掉心頭壓著的重擔。
她穿著寬鬆的睡衣,坐在化妝台前,機械式地拿起吹風機撥弄著濕潤的長髮。吹風機單調的轟鳴聲在靜謐的室內迴盪,她抬起頭,望著鏡中那個臉色略顯蒼白、眼神透著疲憊的自己。
鏡中的倒影有些模糊,一如今天發生的重重疑案—— 原本該現身的搭檔莫名缺席、探測器那充滿誤導性的座標、突如其來且異常強大的流浪體,還有……
還有那個在生死關頭,突然在腦海中看到的身影。
那個「她」又是誰?
隨著「她」的出現,那股原本難以掌控的空間能量竟然乖乖地讓我使用。允恩看著鏡中自己指尖若隱若現的微光,心中的不安漸漸擴散。那種感覺,就像是這具身體裡還擠進了另一個靈魂。
這世界的生存難度,似乎正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速度瘋狂飆升。允恩關掉吹風機,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她看著鏡子,自嘲地想:這副身體,到底還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但……想這麼多也沒用,不是嗎?」
允恩自嘲地低喃。雖然她對後續劇情的走向並不完全了解,但卻能清晰地聽見命運齒輪轉動時那沉重而冰冷的摩擦聲。
一切似乎都脫離了掌控。她本想避開這些光芒奪目的男主們,安穩地度過餘生,可現實卻像是有雙無形的手在背後刻意引導,將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風暴中心。
沈星回、黎深、祁煜……他們接連出現在她的生命裡,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恐怕哪天真的撞見那個傳聞中的秦徹,也不足為奇了。
「唉……」
一聲輕嘆在房間裡散開。關掉吹風機後,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一夜哥哥的身影。
哥哥……你現在究竟在哪裡?過得好嗎?
那份對夏以晝的思念如影隨形,成了她心底唯一的慰藉,卻也是最深的隱痛。她放下吹風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走向那張溫暖的床,任由柔軟的被褥將自己包裹。現在的她,只想在夢境裡尋找一絲片刻的安寧。
「叮——」
在一片靜謐的黑暗中,枕邊的手機屏幕猝然亮起,微弱的光暈在天花板上晃動了一下。允恩原本已經快要陷入夢鄉,卻被這聲輕促的簡訊提示音拉回了幾分神智。
她從被窩裡探出一隻纖細的手,摸索著抓過手機。刺眼的屏幕光讓她不適地瞇起眼,看清了螢幕上跳出的訊息:
【祁煜:到了。】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沒有多餘的寒暄,卻意外地透著一種踏實感。
允恩看著螢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祁煜發這條簡訊時的神情—— 大概依舊是那副懶洋洋、帶著幾分傲嬌,卻又等著她回覆的模樣。
一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暖意在胸口悄然散開,像是今晚那些緊繃與疲憊終於找到了停靠的港灣。她動了動指尖,回了一個簡單的貼圖,隨後抱著那份微甜的安心感,沉沉地陷入了夢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