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可能?」
彷彿早就在等這句話,見秦沐終於察覺異樣,男人悠然地勾起唇角,蹲下身、微微前傾身體,刻意與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平視。
秦沐愣愣看向他的臉,唇角帶笑,但他的眼裡毫無笑意,反而是無比的嚴肅、認真……
甚至還有一絲微妙的狂熱?
「這……她……你……」衝擊太快太大,她的大腦彷彿灌滿糨糊,整個人像被堵住般,思緒黏稠得拉不開,遲鈍得近乎沉重。
「妳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所以才會覺得不可能。」男人哼笑一聲,手指敲了敲粗糙的水泥地,「妳能想像嗎?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有著一拳就能把水泥牆打到凹陷的力量?」
「……蛤?」秦沐的雙眼瞪得更圓了,「……他、他的骨頭沒裂開或是骨折嗎……」
「要是有,那陷下去的就不是牆而是他的手了,問這什麼屁話?」男人翻了個白眼。
「……」也是。「可是……這怎麼……人的骨頭怎麼可能……」
男人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抬頭望向夜色。
薄雲逐漸遮住彎月,黑暗像塊沉重的布壟罩世界,彷彿未來再也沒有朝陽,暗得令人不安。
「現在看起來好像真的是末日,世界再也回不到過去,但如果只是這樣——」他的語速緩慢,一字一句都特別清晰,就像在試圖逼她理解某些「什麼」。
「喪屍永遠像個動作遲緩的老人,不太會跑跳、不會思考也不會戰術,全憑本能攻擊,就算喪屍有足足幾十億,剷除殆盡也不過是早晚的。」
但是,就如同太陽始終會升起、夜晚遲早結束,未來是不可能永遠都毫無光明的。
只不過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看見明天的太陽升起罷了。
好比他就是那個看不見明天太陽升起的傢伙。
「倖存下來的人類會思考、會躲藏、會反擊,也會重建科技、製造武器、復興社會,數量無法引發質變,那充其量只是一群雜魚。」
「就算那是幾百年後的遙遠未來,人類也遲早能把喪屍全殺光,不是嗎?」
不是嗎?
那句反問像是丟進心底的石頭,泛起陣陣漣漪。
是啊,就算世界上大多數人都變成喪屍,直到現在也還有無數人——包含眼前這個男人——死於喪屍或屍毒之下,但喪屍如果一直都是現在這種樣子,那人類的確早晚……
「妳覺得喪屍會永遠這樣嗎?」
「那些怪物的威脅就只是屍毒和數量嗎?」
一股讓人不安的冰冷預感自腳底蔓延,沿著她的脊柱往上爬,汗毛一根根豎起。
她甚至不敢細想那兩句話的真正含意。
「我來的那個破地方啊,裡面有個神經病……噢、他是這裡真的生病。」男人點了點太陽穴,笑容帶著一種詭異的輕鬆感,「他說這場末世是天罰、是上帝降下的考驗,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在胡言亂語,畢竟他的腦子本來就不太正常……但妳不覺得……這多少,也有點道理?」
「有道理在……」喉頭緊澀,秦沐幾乎是費盡力氣才擠出最後一個字:「……哪?」
她想反駁。
這種猜測實在太荒唐、太玄學、太超自然、太不合常理。
然而,四天前的地獄硬生生將這些反駁的基礎全部堵死。
黑色的流星雨、纏繞在上面令人感到不安與不祥的黑紅色氣息、原因不明的集體昏迷……
還有——那個神秘又像先知的神秘女孩。
……不會吧?不可能吧?真的假的?世界末日是天罰?是上帝在考驗人類?
開什麼玩笑!
她知道自己的反駁沒有任何力道,沒有證據、沒有事實,只是空洞的辯駁,但在世界崩塌後,科學還有什麼意義嗎?
尤其……樓下那個惡魔還很有可能證明這一切的「荒唐」很有可能是真的。
「但——」男人突然打斷她的混亂,語氣帶著懶散的冷漠,「不管是真是假、有沒有道理,這不是妳該在乎的。」
「……蛤?」
「搞清楚妳的定位,菜鳥。」
男人盤腿坐下,單手托住下巴,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給他帶來不少麻煩的菜兵。
「戰爭的走向是由指揮官決定,妳不需要理解上級在想什麼。妳要做的是戰術執行,完成妳的任務,讓戰爭走向可以往指揮官希望的方向發展——喔,當然了,如果指揮官的戰術是要妳去死,那妳可以思考一下怎麼假死才不會被發現。」
「……你的意思是末世真相不重要嗎?」
「妳知道了能改變世界嗎?不知道又會讓世界更糟嗎?」男人搖搖手指,「都不會嘛!那追求世界真相要幹嘛?滿足好奇心嗎?還不如先想想妳的敵人是誰、有多強。」
「以及——妳要怎麼活到讓妳的指揮官捨不得讓妳送死。」
……好。
她很不想承認,但的確又該死的有道理。
他講那些話的目的不是要讓她理解世界,倒不如說,這是最無關緊要的一件事。
是她的思考方向錯了。
秦沐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大腦重新思考。
一般人是不可能徒手打凹水泥牆的,特種部隊也不可能,電影能做到純粹就是特效、後製或乾脆直接用道具。就常理而言,現實根本不可能發生。
但那個上班族卻做到了。
一般上班族要是擁有這種可怕力量,怎麼可能還只是個普通上班族?
再加上……
秦沐瞄向男人被刀劃開的褲管,雖然看不見傷口,但既然他把布拿掉了,至少能肯定傷口應該是已經止血的狀態,加上他說他多了十分鐘,代表他的死期延後,可能是感染速度被抑制……
擁有超乎常理的力量、治療傷口、抑制屍毒感染……
為什麼有種莫名的套路感?
「……別告訴我是什麼特殊能力之類的。」秦沐捂著發疼的腦袋,低聲嗚咽。
「看來網路小說看得不少嘛!」男人笑出聲,「那要不要猜猜後面的劇情會怎麼寫?」
「……」這還需要猜嗎?倒不如說,有這種設定的小說都很直白地昭告了一件事。
敵人會進化。
不管是喪屍、外星物種、變異生命、神秘存在……管他是什麼,正因為敵人會進化、是「普通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的對象,所以才會給予特殊能力,讓人類能反擊、讓故事能寫得下去。
所以,他才會那樣問。
喪屍不會永遠都是現在這種遲緩的模樣,最大的威脅也不是數量和屍毒,而是未知的進化。
誰也不知道喪屍會變成什麼樣子。
甚至……誰也不知道那些擁有特殊能力的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論是外表……還是底線。
「所以我的潛力是什麼?她有講嗎?」秦沐像洩了氣的皮球般,縮在洗衣機旁邊的地板。
聽見問題,男人挑起眉,這女人的推理速度比他想得還要快……腦子不算太差。
「欸,有能力不是該開心嗎?」為什麼這女人卻一臉如喪考妣?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絕對不是我會喜歡的能力。」秦沐皺起眉,「如果是跟我的專業……我之前是個醫生。如果是跟治療之類有關,依照她的個性早就講了。」
但那個惡魔半個字都沒講。
再考慮到惡魔從末世剛降臨就把她帶在身邊,還一直用各種非人道手段來訓練她的適應力……
「我不知道。」男人聳肩。
——她幾乎能想見她的特殊能力肯定不是什麼溫和路線的能力。
「蛤?!」秦沐瞪大眼,「你不知道?!」
「妳以為那女人的嘴有那麼好撬?」男人拍了拍自己受傷的腿,「我甚至懷疑她是故意要讓妳知道才會特地露這一手,不然妳這四天有看她表演過嗎?」
「……沒……」正想反射性回應沒有,她的腦中就閃過一個畫面,硬生生讓她吞回第二個字。
等等,不是真的沒有!
想起陳嵐歆第一天被喪屍抓到的小傷口,秦沐頓時像個傻子般,只能愣愣看著男人。
「妳這臉是怎樣?」
「……那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發顫的聲音,秦沐下意識吞了口口水,也不確定這件事該不該講,「她……她好像還對屍毒免疫……」
「哇喔!真可怕,會治療又能免疫屍毒,這種人最不能得罪了。」男人笑得幸災樂禍,還帶著一絲不懷好意,「尤其——她似乎還有個先知身分呢?」
秦沐的白眼差點翻到天上去。
「……」對啊,還是個惡魔,又自稱上帝,還真是身兼多職啊她!怎麼不乾脆叫她女神算了?
「又來了。」男人突然瞇眼。
「……什麼?」
「能力很顯然不是每個人都有,不管妳的能力到底是什麼,至少妳有,但妳剛才說什麼?我想想——喔,妳絕對不會喜歡。」就像是忍不住似的,男人突然仰起頭大笑。
她甚至隱約看見男人的眼角笑出了淚。
這有什麼好笑的?不,應該說,為什麼他要特地演這一齣?他根本不是真心想笑……
他的笑很誇張、刻意、刺耳。
那絕對不是一個發自真心的笑,不是喜悅、不是愉快,而是嘲弄。
令人生厭的嘲弄。
他是故意笑給她看的。
秦沐的眉頭緊擰。
看她開始不悅,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透出近乎狠戾的冷冽。
「別人想活,得冒險、拚命,甚至捨棄身為人類的尊嚴——而妳什麼都不用。」他的語氣冰冷得讓她不禁感到害怕,「現在妳有了比這更奢侈的能力,妳卻說妳不喜歡?」
「哇,大小姐,要不是沒辦法,我都想叫妳把妳的能力還有命給我了——妳不想要沒關係,想要的人多得能把妳碎屍萬段!」
「……」秦沐下意識向後縮了縮,她是第一次看見男人露出這麼危險的眼神。
「我的這十分鐘不是無償,她花在妳身上的那些心力肯定更不會是無償。」從腰後掏出那把陳嵐歆扔給他的戰術短刀,男人擺在地上,「要不要猜猜,她還有多少耐心能容許妳的無能?」
「這不是殺人,是讓人在最後以人類的樣子離開。」
「如果妳連這種事都做不到,那就算妳的潛力非常高,我想她也不會繼續忍耐了。」他的語氣微微一頓,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畢竟——有選擇權的人是她,不是妳呢,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