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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剩餘的布丁留給小蘿蔔頭們,白小嶽回到家裡,簡略著裝,輕便地出了家門。
離家步行十分鐘處,祭司們的機車已等在巷口。
居里安朝他扔來一頂安全帽。他跨上機車,享受寒風呼嘯,被載著來到郊區的荒野。
八梯的同學們已經佈置好現場。一票祭司穿著輕便的職業服,穿梭在四處檢查焰火盆。非祭司的人們穿著淡色或鮮豔的衣飾,熟悉的面孔們歡快地交談,私密的聚會也有些不少年輕後生跟著出席。
跨下機車的瞬間,氣氛短暫地凝滯,隨即在車手抽走他的安全帽後繼續騷動。得到同學的示意,白小嶽用最快的速度衝進會場,趕在被人逮住痛揍前坐上自己的位置。
木盆裡裝滿繽紛的顏料,木台下擺滿一整排清水,各式的筆刷排放在軟毯一角。
他脫去外套,捲起袖子,深深吐了一口氣。
「嶽,你來了!」隔壁的花火丟下織到一半的草結,飛速跳了起來:「要開張了嗎?」
白小嶽沒有回答,將五指浸入艷紅的顏料,朝前方招手。
趁花火和居里安互不相讓,試圖將彼此從台前擠開,露西法輕盈地插進縫隙,拔得頭籌。
大正祭司長雙膝跪地,兩手在胸前交叉,虔誠地闔眼。白小嶽撩起露西法稀疏的額髮,嚴肅打量片刻,為大正祭司繪上火焰與星辰之路。
精靈繪攤,開張。
他們在月下盡情歡慶,唱場、祈禱,跳著豐收的舞蹈祭月。凍人的寒風無法熄滅眾人的興致。白小嶽用盡一盆接一盆清水,直至最後一抹顏料刮盡。收攤之後,少數成家的同學帶著子孫來向他打招呼,祭司們也領著自己的學生或晚輩,介紹給白小嶽互相認識。
奇妙的滿月之旅結束之後,同學又將他送回皇城。若是在南方,已經是隱隱能見到魚肚白的時間,但北方的深秋日照稀少,得等到「日上三竿」,才能夠窺見那無私灑落的炙熱恩賜。
明明一晚沒睡,白小嶽卻覺精神飽滿。車隊將他丟在南城郊的入口,幾名休假的好友跟著下車,來到白小嶽的租屋小坐。
花火轉著小臂上的花卉花紋,迎向路燈,滿足地感嘆:「好懷念喔,好久沒在慶典時玩嶽的精靈繪,真是開心。」
八梯的樣本大部分生於東南。節慶時身上美麗生動的精靈繪,幾乎是大家共同的回憶,每年地熱能源所的豐收慶典都必定會畫,一直到開戰都保留著傳統。
每逢出戰前夕,睿智繼承者會獨自在軍械室外面盤坐,整晚肅靜,為前來的軍士們繪製精靈繪,那是他作為精神領袖最具象徵性的工作。但因為白小嶽休戰就立刻跑了,大家對精靈繪最後的回憶,幾乎都只剩肅殺與硝煙的味道。
眾人一陣唏噓。露西法撩起厚實的袍襬,踏上階梯,猶豫一瞬後輕聲開口:「災厄的紀年降臨時,能再拜託你嗎?」
修銳利地看來。大家都裝作面色如常,但是動作變得僵硬,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
白小嶽聳肩。
「如果,老闆,不介意的話。」
祭司們紛紛鬆了口氣,面上更加明快。白小嶽推開大門,將客人迎入家中,從櫥櫃搬出香氛茶葉和沖茶器皿。
「我還以為,今晚會,去祭祀所,想不到,是荒郊野外。」
「聖芒節慶典很多人參加,祭祀所的席位會優先留給一般的民眾。」
「為何不,一起歡慶?」
花火露出猥瑣的笑容,勾住白小嶽的肩膀。
「大部分參加聖芒節活動的民眾,都是去求子的喔。」
白小嶽一腳踢開同桌,抖動肩膀,搓起雞皮疙瘩。
「這也,差太多了吧。」
「哼哼,你不知道吧?只要去受到浪牙·阿卡西斯或其門生聖化過的地區誠心祈求,頑固的不孕會迎刃而解!」
海灯煞有其事地豎起食指,像是在推銷熱賣產品。
「求子請前往祭祀所認證公開的地區,勿聽信不明來源。地址在知識寶庫上都能夠查到,務必檢查網域,小心詐騙,提防人口販賣的陷阱。」
「最好還是到當地的祭祀所請專人服務。如果不方便去祭祀所,也可以前往最近的戶政,市級戶政所會提供求子資訊的諮詢服務。」
花火也合起雙手接了下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像是在唱相聲。
「老師,連送子業務,都接了嗎。」白小嶽雙手合十,朝天邊隨便亂拜一通:「太偉大了。」
同學將手背搭上額頭,深沉地說:「你不要說,小嶽,這真的有用。」
「真假?」
「祭祀所的概念還不普及的時候,很多人抱著拜神的心態上門。信眾想求的什麼都有。剛開始大家會拒絕,或是請他們去正規醫院就醫,避而不接。結果鬧出很多……」
「很多?」
同學忽然閃爍起眼神,閃避地瞥向一旁。
「憾事,什麼都有。總之,既然都要求助更深奧的力量,那不如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後來我們也轉變了態度,乾脆就讓民眾隨便來拜。」
「其實這法是埃朗姆學長推行的喔,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亂講的,為了讓人們有方向發洩,不被迷信騙走。誰知道──超級有效!」
花火叉著腰連連搖頭。
「皇郊祭祀所是埃朗姆學長主導建立的第一座祭祀所,每個聖芒節都被預約到爆掉,所以連我們都會在節日避開。」
聽見埃朗姆學長的名號,白小嶽接水的動作一頓。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誰?」
「你們,跟,埃朗姆學長。」
幾人對視一眼,疑惑地歪頭:「沒發生什麼事啊?」
「沒有吧?」
「有什麼我不記得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預料外的結果,讓白小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錯覺。
「那為什麼,學長一人,退出皇都中心?」
「只是換祭祀所服務而已。」花火揮舞手掌:「學長對首都的繁華沒什麼興趣啦。」
「學長他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意識到他並非隨意發問,同學們收起笑語,認真思索起來。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跟陛下發生過爭執……」
「現任的,還是,前任的陛下?」
「嶽,你真的是。問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意義。」祭司們露出牙疼的表情:「先皇和陛下同心如一體,先皇很倚重陛下的意見,陛下也一直盡心輔佐先皇。不論私下如何,你絕對不會看到他們離心。」
「嗯,嗯。堅不可破說的就是陛下夫妻了吧!」
眼見海灯陶醉地捧起臉頰,白小嶽趕忙在話題朝浪漫趨勢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拉回正軌。
「雖然是有過意見分歧,但不是這個原因。學長似乎想專注在修行道路上。」
「應該說順其自然吧?學長本來有想推行的法令,後來沒推成功,他便乾脆放手。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啦,他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參政。」
「大地修行者分很多型態,即使是全職的祝祀人員,也有人保有一定程度的世俗生活。像我們還過著類家庭的生活,露露和埃朗姆學長就比較超脫,專注於修行和奉獻。你幾乎看不見他們為消遣而社交。」
這個倒不好說。想起農園的慶生派對,白小嶽暗自想道,順口問:「拉敏,呢?」
「他喔,他又是完全另一回事。」
「他根本就是狂戰士。」
「明明是專精醫療的祭司,對吧──?」
「就是就是,拉敏的修行路線根本是壞掉的。他常常藉由隨軍祭司的名額陪討伐隊出行,跟著去獵魔獸。」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祭祀所各類無法複製的成功案例。白小嶽耐著性子,等到大家的熱情得以發洩、八卦也聽得差不多了,才將話題拉回原位。
「那,埃朗姆,學長,本來想推什麼?」
「範圍很廣耶,主要跟祭壇的構成、還有祭祀所的發展道路有關,像是經費的使用方式啦,面向民眾的引導方式啦,諸如此類。」
「細節我們也不清楚,只知道學長和陛下密談了整夜,最後沒有談成,他就說當作沒有這件事,免得動搖國本。方向都決定了再兩邊搖擺也不太好吧?學長本人也不想多攬糾紛。」
「嶽,你跟學長之間發生了什麼嗎?前陣子一直在問學長的行蹤呢。」
白小嶽猶豫了一下,決定打開知識寶庫,向他們展示自己查到的歷史。
「真是的,這是誰寫的,太引人誤會了啦。」露西法掩嘴嘆道。
「就,看了很在意,關心一下。」白小嶽頓了一下:「沒事就好。」
「什麼嘛,如果是那樣你早說啊?」花火哈哈大笑地拍著他的肩膀:「有什麼想知道的,直接來問我們嘛。你很見外耶。」
「不知道是誰,八個月前,見到我,裝作不認識。」白小嶽咕噥,話音一轉:「真的,什麼都,可以問?」
「如果你想打聽海灯的三圍,我可是不會告訴你的。啊,居里安的倒是可以,儘管問吧?」
居里安警惕地抱住胸口:「不要說得好像妳很了解我的三圍一樣!」
「那,妳的三圍,也可──」
睿智繼承者被花火的拳頭砸上後腦。他齜牙咧嘴,為眾人倒了杯茶,在大家身邊盤坐。
「祭司,能看到,奇怪的東西,對吧?」
「真是有夠沒禮貌的說法耶,這裡最奇怪的東西就是你啦。」
「大家能看到的不一樣,氣場,靈魂之光,陰陽的分位……有很多層面和不同的叫法。完全看不到的人也是有的喔,五感的天賦非成為祭司的必要條件。」露西法端正地為他解釋:「沒有特異的天賦卻還能堅持走祝祀道路,長遠來說會發展得更好。埃朗姆學長就曾是無天賦之中的佼佼者。」
大家合力介紹了一陣,花火向白小嶽傾去,興致高昂:「怎麼了嶽,你也對這些感興趣了嗎?你想來當祭司的話,我會作為前輩好好訓練你的喔,傑傑傑傑傑。」
「妳確定嗎?」居里安挑起眉毛:「感覺嶽的可怕運勢只要站著就會把祭祀所弄塌,而且絕對是先壓到我然後他沒事。沒有老師的能耐,我一點都不想陪他上祭壇,太可怕了。」
白小嶽猛烈翻了個白眼。
「我找,埃郎姆學長,是因為,我想知道,白潭,看起來什麼樣。」
氣氛忽然間沉重凝結。
同學們後挪十吋,瞇起眼看著他,為難地皺起眉頭:「這是國安機密耶……」
「那就,不要說,不必增加法令紋。」
不當的發言讓睿智繼承者再度被巴了一掌。
「結果,後來呢?學長回了你什麼?」
「還沒,問出口,就被打發了。」
同學們不留情面地爆笑。
「你真會挑。若要說誰最有可能看到,絕對非埃朗姆學長莫屬。」修大力拍著他的肩膀:「可惜了,我本來還想趁機知道學長究竟看不看得到呢。」
「嶽,或許你不明白,能窺探到陛下的狀態就等於能夠窺探王國的國運。」露西法捧起紅茶燦笑:「所以就算我們想看,也看不見喔。」
「說到這個,我們本來也以為埃朗姆學長會成為類似國師的存在。」
「畢竟大三梯合作很久了嘛。」
「況且學長從十歲就開始跟隨老師修練了。」
「關於學長到底窺不窺得見國運,祭祀所裡也持兩派意見。這是學長身上的眾多謎團之一。」
「嘿,嶽,好兄弟有福同享。」居里安靠上來搓搓手指:「國安情報賣到的錢記得分我一半。」
白小嶽氣得踹了他一腳。
最後又沒能打探出深度的情報。幾人說了點富含人生智慧的垃圾話,喝光了高級紅茶之後,起身向屋主道謝告別。
離開的時候,露西法一如既往墊在最後,為大家打開門,請各位先走一步。輪到自己時,大正祭司卻關上租屋門,轉身步入玄關。
白小嶽心下一凜。
「陛下與先皇緊緊相連。先皇的庇護像一層繭,不只是保護秘密免於窺視,也是在保護我們不被不該窺視的深淵灼傷,和你的狀態很像。」
祭司交疊雙手,寧靜地注視他,面上的星辰與焰火繪紋彷彿灼灼燃燒。
「先皇陛下保護的是國運。你的『匣』保護的,又是什麼呢,嶽?」
白小嶽猛地一震,倉促撇開臉,將表情隱藏在亂髮之下。
大正祭司溫和合十,朝他鞠躬,輕聲說道:「若我的問題令您感到不適,我深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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