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眼的時候,是在甜心咖啡館小辦公間的貓床上。
陽光斜斜由小窗照進來,軟呼呼暖呼呼的貓床真的很舒服,我忍不住就想閉上眼繼續回應大自然的召喚。
然而一個叼著貓餅的大胖腦袋擋在我眼前。
「……大橘?」
「嗚嗚,老大妳終於醒了!」大橘喜極而泣:「我們都好擔心……」
「擔心什麼,我記得我們搶回食譜,然後……嗚!」我晃了晃腦袋,頭還是挺昏,後面的事什麼都想不起來。
「嗯,老大妳過馬路時突然啪一下倒了,是我把妳扛回來的,胡桃說妳手受傷,好像還有點腦震盪,醫生做了治療,然後妳就一直睡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整天。」
「這樣啊……」
我舉起自己被包得像大饅頭一樣的右前掌,晃了兩下——嘶!果然還是蠻痛的!
傳來的痛感讓我意識更清醒,也馬上想起最在意的事。
「食譜呢?」
「就在那桌子上,不過……」
我順著大橘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就昏沉的腦袋立刻陷入當機狀態。
那本厚厚的,寫滿圓圓小字,胡桃視為生命的筆記,狀態簡直一言難盡。
它被攤在胡桃平常記帳的辦公小桌上,表皮殘破泡水,紙頁都捲邊了,泛黃的紙張上全是滑膩膩的奶油漬,好多字跡糊成一片,上面還有幾個黑黑的貓掌印。
……這就是我們搶救回來的成果?
我艱難地嚥了口口水。
「胡桃她……看到了?」
「嗯啊。」大橘居然還在咔哩咔哩吃個沒完:「當然很可惜啦,但沒事的。而且啊……」
大橘話還沒說完,就被門口另一個喵聲打斷:「你這懶鬼又躲起來偷吃!還不快去前面幫忙……啊,阿彪妳醒啦!」
刀疤一把推開大橘,擠到我身邊,話聲裡透著欣喜:「太好了,胡桃擔心得不得了呢。」
「胡桃呢?」
「她在外面煮焦糖……喂,胖子你還楞著,快去告訴胡桃,阿彪醒了!」
打發了大橘,刀疤湊近我身邊,端詳半晌:「幹嘛,妳身體還不舒服?臉色好難看。」
「沒有,只是那天的情況……後來呢,其他同伴沒事吧?」
「妳說妳昏倒之後啊?」刀疤娓娓道來:「放心,雲朵咖啡館那邊亂成一團,然後南哥和小花他們趁機全溜了,大家都平安。」
聽刀疤說到全員平安,最懸心的事總算可以擱下,但另一個焦慮卻也再度放大。
看向胡桃桌上淒慘的筆記,我沮喪到不行。
「胡桃的筆記毀了,」我拿饅頭手遮住眼睛:「她一定很生氣吧。」
刀疤居然笑了,還拍拍我:「放心啦阿彪,胡桃好得很,她說我們大家平安最重要,而且啊……」
門外一個聲音傳來,空氣裡的甜香味漫延開。
「刀疤,阿彪醒了嗎?」
「嗯,醒了。」
刀疤俐落跳下貓床,爽快讓出位子:「妳一定有很多話想和阿彪說,交給妳啦。」
這死傢伙把尾巴甩得啪啪響,然後就自己往門外走了。
接下來。另一個腳步聲伴隨著漸濃的焦糖甜香,緩緩朝我過來。
「阿彪,妳醒啦,怎麼遮著眼睛呢?」胡桃輕輕地笑,然後坐到我身邊,輕撫我的頭,一如往常的親暱。
我很想端出老大的架子和胡桃對話,但饅頭手一動就隱隱抽痛,腦袋也還在嗡嗡作響。只能尷尬地「喵」一聲。
「……妳,不生氣嗎?」
「為什麼生氣?」
「我們搶回食譜,卻搞成這樣……」
「妳要說這個事,我的確很生氣,但不是因為食譜。」
胡桃把我饅頭手輕輕移開,然後直視我的眼睛:「是因為妳太亂來了。」
「噫……」
我想狡辯,但想想沒完沒了,還是把眼神移開:「……都是南哥指使的,他太亂來了。」
「……南哥說這是妳的計畫哦。」
胡桃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又擺出她每次罵南哥時的茶壺姿勢——但這次是指著我。
「我氣的是妳亂來,知不知道妳受傷我有多擔心!」胡桃愈講聲音愈大。
我也跟著不服氣:「這都是為了幫妳搶回食譜!手下東西被偷,我要是不找回來,有失老大的威望!」
「這是兩回事,人類的世界……」
「這就是一回事!老大不能眼睜睜看著手下被欺負!」
胡桃看起來頭比我還痛,她揉揉眉心,一副人類遇上喵,有理說不清的態度。
……我何嘗不是覺得人類有夠笨,不識好喵心?
嘖,當老大真辛苦!
「別吵架,阿彪。」胡桃深吸一口氣:「先說,我很謝謝老大照顧人類的好意。」
「妳能明白就好!」
「但身為老大,自己陷入危險,讓手下擔心,這是不是也有失老大的立場呢?」
「啊這……咳,咳嗯,其實……反正、那個……」我一時語塞,尷尬得要命,只好低下頭回避胡桃的目光,假裝專心研究自己的饅頭手。
胡桃再度坐回我身邊,一下一下撫著我的背:「食譜很重要,但是還有比食譜更重要的……總之,以後不要讓手下擔心了,老大能答應嗎?」
「知、知道了……」
胡桃的撫摸很舒服,但我忍耐著不發出呼嚕聲,心裡還是有些微不安。
「食譜變成那樣,真的沒關係嗎?」
「我已經說啦,食譜很重要,但是還有比食譜更重要的。」
胡桃探過手,把那本破破爛爛的食譜拿到我腳邊,她撫過殘破的封面,指尖在奶油漬和黑黑的貓掌印上停留。
而後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大家平安回來,這比什麼都重要;食譜裡的每一樣點心,我都已經做過無數次,就算書沒了我也不會忘記作法。」
「……真的嗎?」
「真的,食譜本身只是一個紀念,書壞了當然可惜,可是就算壞了,接下來,我也還是可以繼續研發,創造出新的紀念。」胡桃笑著摸摸我的頭,她的眼裡有星星:「而妳為了我,冒險去拿回食譜的這件事本身,也會成為我們之間最重要的紀念。」
聽到胡桃這話,我突然有點想哭,但我是老大,這樣很丟臉,所以我扭過頭去。
胡桃還在自顧自地嘮叨:「說是這麼說,可是妳還是不可以冒險,因為我會擔心啊。」
我又端出老大的架子,噴噴鼻子:「但孫偉之後還是可能再來找妳麻煩,我怎麼能不管!」
「不可能啦,他店裡都那樣了怎麼可能……啊!大橘和刀疤還沒告訴妳嗎?」
看著我一臉懵的樣子,胡桃表情變得很微妙。
「那天雲朵咖啡館後廚一團亂,你們一走,孫偉馬上找全部員工進廚房收拾殘局,結果因為一屋子麵粉加瓦斯外洩,後來塵爆了。」
「……塵爆?」我聽不大懂。
「唔,就是他們的廚房爆炸。」胡桃又輕撫我的頭:「門窗都毀了,有好幾個員工受傷,近百萬的廚房設備也全炸壞,總之他們昨天已經關門,就算想恢復營業,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了吧。」
麵粉……瓦斯外洩……塵爆……
想起在雲朵咖啡館踢翻的那些麵粉,還有隨之揚起的粉塵,難道?
但我甩甩頭,很快把這事丟腦後了——畢竟瓦斯外洩這事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我看向胡桃,清了清喉嚨:「意思是,危機解除了?」
「是啊,解除了,所以妳也放心吧。」胡桃的小圓臉上又泛起笑容:「外場的事不用擔心,還有刀疤和大橘幫忙招客嘛。」
說話間,大橘從門縫探進頭來,嘴裡還叼著半塊貓餅,眼睛亮晶晶的:「老大!妳們聊完了嗎?要不要來點貓餅,這是剛剛客人給我的……喵喵喵!你幹什麼!」
大橘話還沒講全,刀疤在後面給了他一個飛踢:「臭胖子!那明明是客人送我的!給我吐出來!」
接下來一白一橘兩個身影就在門口扭打成一團,難分難解。
胡桃只有無奈看著,然後笑著搖頭,從她自己口袋裡掏出另一塊貓餅,遞到我嘴邊。
奶油和焦糖的甜香味由她指尖傳向我鼻腔。
「哪,先吃點補充體力,好好休息吧,我去把他們倆分開。」
我叼住胡桃手上的小貓餅,看著她往門口方向走去。
貓餅在我舌尖化開,溫暖從喉嚨一路滑進心裡,那是說不盡的好滋味。
……也許,當老大偶爾躺平,讓人類照顧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
陽光斜斜地照進辦公間小窗,大橘和刀疤的雞飛狗跳聽起來離我很遙遠,我瞇起眼,尾巴輕輕捲住自己,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在秋日暖陽照射下,愉快地回應大自然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