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8.
包廂裏空氣變得極重。
外頭客人的笑鬧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隔了好幾層玻璃。只剩兩個人的呼吸，一聲一聲，壓在這一小片空間裏。
她們又要來了。
提爾比茨依然瞪大眼睛看著我。那眼神裏，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近乎絕望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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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的那幾秒，包廂裏像被按下了暫停。
醉意在她臉上退得很快。原本泛紅的雙頰迅速轉白，只剩一層薄薄蒼白。那雙藍眼睛裏還殘留酒後的迷濛，卻已被某種近乎驚恐的清醒一點點侵蝕。她慢慢坐直，手指還搭在我手背上，卻忽然鬆開了——像被燙了一下。
「……槎。」
聲音很低，抖得厲害，但拼命壓著。
「你等我一下。」
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動作有點僵硬。指尖在螢幕上划了兩下，找到那個存了很久的號碼。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沒開擴音，但包廂太安靜了。聽筒裏的鈴聲一聲一聲傳出來，清清楚楚。第三聲時，對方接了。
「提爾比茨。」
那聲音低沉、乾淨，帶著居高臨下的從容。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提爾比茨的背脊立刻挺直了一些，肩膀繃緊，像在面對長官。努力讓語調聽起來輕鬆，甚至帶著一點笑：
「腓特烈……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很好。倒是你……聽說最近過得挺『安穩』的。」
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像在壓什麼東西。語氣還撐著：
「是啊……我現在在重櫻，生活很平靜。槎也適應得很好。已經在東大唸書了，成績雖然不算頂尖，但也算穩定。我們……過得還可以。」
說得很快。像是怕一慢下來，就會漏出裂縫。
腓特烈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近乎溫柔、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聲音問：
「提爾比茨，你為什麼忽然打電話給我？」
喉結滾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繼續用那種故作輕鬆的語氣：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聽說你們最近在討論我。我想親自告訴你，不需要派人過來。我們這裏已經穩定了。這是我的選擇，我自己能負責。沒有影響到任何人，也沒有給鐵血添麻煩。所以……請你們不用擔心。」
說完，手指在啤酒罐上無意識地畫圈。很輕，卻很用力。
腓特烈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用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開口：
「穩定下來了？提爾比茨，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肩膀明顯僵了一下。但還是撐著笑：
「是的……我們現在住在一棟小房子裏，日子很安靜。他上學，我在家……一切都很正常。」
腓特烈笑了。很短，卻像刀一樣。
「正常？一艘戰艦，和一個年輕的人類少年住在一起，每天讓他叫你媽媽，這叫正常？你把自己的尊嚴踩在地上，還告訴我這叫穩定？」
提爾比茨的臉色更白了。握著手機的手指用力到發青，聲音卻還是平的：
「腓特烈……這是我的私事。我沒有強迫任何人，也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只是……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己想要的生活？」腓特烈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來，「你想要的是什麼？把一個本該有自己未來的少年，養成完全依賴你的小動物？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好？讓他連出去打工都會被解僱？提爾比茨，你看著他一天天倒退，卻告訴自己這是愛？」
呼吸亂了。還在撐，但裂縫已經開始出現：
「……他會成長的。他答應過我……他只是需要時間……」
腓特烈冷笑了一聲。
「他在你身邊只會繼續退化。你把他變成了你的影子，變成了只能靠在你胸口叫媽媽的小男孩。你以為這樣就能永遠留住他？提爾比茨，你一定會做出自己最不想做的事——你會親手把他推開，或者……親手毀了他。」
嘴唇開始發抖。用力咬住下唇，聲音卻還努力維持平穩：
「不會的……我不會……我只是想保護他……」
「保護？」腓特烈的聲音驟然冷下來，「你保護的方式，就是讓他徹底失去自我？俾斯麥當年也是這樣一步步墮落的。她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最後卻親手毀掉了最重要的人。你現在和她當年一模一樣——看著自己最愛的東西在懷裏慢慢腐爛，還告訴自己這是幸福。」
眼眶紅了。握著手機的手開始顫，但還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撐住語氣：
「腓特烈……請你相信我。這一次……不會像俾斯麥那樣。我會處理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腓特烈用一種近乎憐憫、卻又極其無情的聲音說：
「那我暫時不會叫人過去。反正重櫻也有鐵血的艦船，隨時可以支援。你們現在聽不進去任何話。我讓那個叫瑤的小女孩繼續匯報情況。她說如果出現異狀、或者你們鬧出什麼風波，我們就會出手。提爾比茨……好好珍惜你現在還能抓住的東西。因為當你真的失去控制的那一天，沒有人能救你。我掌握了不少你們的近況。那個孩子的狀態，跟我第一次和他說話時一模一樣。我不喜歡沒有成長的孩子。」
電話掛了。
提爾比茨把手機慢慢放回桌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她低著頭，銀白短髮垂下來，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包廂裏安靜得像墳墓。
我坐在對面，心跳又重又慢。剛才電話裏每個字都像刀一樣割過來。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卻發現手指僵得動不了。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眼睛已經紅透了，但眼淚沒掉下來。勉強扯出一個笑：
「……吃吧。菜都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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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沉默地吃。
烤秋刀魚早就冷了，豆腐也硬邦邦。她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一口一口往嘴裏送，動作機械而緩慢。我也跟著吃，但什麼味道都嚐不出來。
她又叫了兩瓶啤酒。
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喝。一杯接一杯，比剛才還快。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她也沒擦，只是繼續灌。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死死壓住。
喝到後來，眼神又開始渙散。但身體還是坐得筆直，像在用最後一點尊嚴撐住自己。
包廂燈光越來越暗。外面笑鬧聲也漸漸小了。
她忽然放下酒杯，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槎。」
沒抬頭，只是盯著桌上那些空盤子。
「我……不會讓她們來的。」
那句話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
我點頭，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又灌了一大口。這次酒液順著下巴滴到毛衣上，她也沒管。
就這樣坐著，沉默地吃完最後一點東西，沉默地看著她一杯接一杯把酒往喉嚨裏倒。
空氣裏只剩燒酒的味道，和越來越沉的呼吸聲。
眼睛已完全紅了，但始終沒讓眼淚落下來。
只是緊緊握著酒杯，像握著最後一根稻草。
而我，只能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一步步把自己灌醉，看著她用酒精去壓那句被腓特烈徹底戳破的真相——她確實在墮落。而我，就是她親手織出來的那條繩子，正在一點一點勒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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