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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故人今夜入夢》第十二章

三木逢雨 | 2026-04-11 18:51:46 | 巴幣 10 | 人氣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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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傍晚,水城顯得比前幾日都要安靜。

河面上殘燈微亮,橋頭的人煙稀疏了許多,連往日密集成林的鹽船也不見了蹤影。

遠處只餘下零星幾艘空船貼著石岸緩慢晃動,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荒涼。

沈月白與謝臨川沿著城西水道緩步前行。

晚風捲著潮氣拂過衣角,透出一股扎人的清冷,昨日煙火的餘燼似乎還殘留在石縫間,但眼前的這片水路卻靜得出奇,連遠處的篙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走到橋頭時,沈月白停下了腳步,看著橋下僅存的幾艘運鹽船。

那些船吃水極深,如同一頭頭沈睡的巨獸壓在水面上,他凝視了片刻,低聲道:「船比前幾日少了許多,難道消息走得比我們快?」

謝臨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漆黑的水道盡頭,聲音冷冽如刀:「有可能。」

沈月白沒有接話,他看著那原本繁忙的水路,此刻卻像有人預先嗅到了風暴的氣息,正倉皇地避開這片即將化為修羅場的中心。

兩人沿橋而下,石階兩側的酒鋪已早早落了鎖,唯有門簷下兩盞半熄的舊燈,在風裡孤獨的搖曳。

沈月白忽然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聲道:「昨日那盞水燈,應該已經出城了。」

謝臨川側頭看他,見他眉宇間藏著一抹淡淡的釋然,便低聲應道:「嗯。」

沈月白笑了笑,如同晚風的溫柔般,笑意很輕。

兩人沒再停留,身形隱入幽暗的小巷,穿行片刻後,再次回到了南都城中最繁華的長街。

夜色正在慢慢落下。

水道兩側的燈還未完全亮起,人聲卻已逐漸聚攏,畫舫依舊靠著岸,紗幔深處斷續傳出的絲竹聲,好似刻意壓低的笑語一樣。

與前幾夜的盛景不同,這一夜的熱鬧裡,隱約透出一層看不見的空隙,就好像有人在人群中悄悄退了場,留下一個個冰冷且突兀的缺口。

沈月白忽然停下腳步。

橋頭對岸的陰影中,兩名腳夫正抬著紮得極緊的鹽袋,埋頭疾走。

他們的動作十分迅速,甚至顧不得擦拭額上的冷汗,絲毫不像尋常做生意的模樣。

謝臨川的目光如利刃般鎖在那兩人的背影上,聲音低不可聞:「轉運提前了。」

沈月白微微點頭,面色沉得如這夜色一般,他看著那兩名腳夫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轉身向酒樓方向走去。

入夜之後,街上的燈火再次連成一線。

水道轉角處的那座酒樓,紅燈搖曳依舊,在如水的夜色中撐起一副昇平假象。

沈月白在門口駐足,冷眼看著那層疊的笑語,沒有說話。

只見燈影下,謝臨川已鋪開素箋,他提筆沉腕,墨跡在紙上走得沈靜且蒼勁:「萬里天遼不留痕。」

他將紙交給門口的接待。

像是認出了兩人般,那人只掃了一眼,神色毫無波瀾,他低頭讓開半步:「二位請。」

樓內依舊人聲鼎沸,絲竹與歌舞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然而,當內室那扇厚重的紅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時,所有的喧囂彷彿被利刃一截為二,世界陡然靜了下來。

屋內的低語聲隨著開門聲戛然而止。

江小緋端坐在窗前,今日她換了一身淡粉色的綢裙,高盤的髮髻透著股利落。

她抬起眼睫,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語氣平靜:「來得不慢。」

話音剛落,屋內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笑,那人道:「我還以為你們要再繞兩圈才肯進來。」

沈月白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名少年模樣的男子倚在長案旁,身穿絳色勁裝,一隻腳隨意地踩著椅腳,指尖一柄烏黑短刀正飛速旋轉。

他生得眉目爽朗,笑意中卻帶著一股如孤鋒出鞘般的銳氣,正玩味地打量著來人。

謝臨川看著那少年,繃了整日的唇角終於鬆動了半分,沈聲道:「阿遼。」

聞言,那人這才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站直身子,利落地收刀入鞘,他抱拳笑道:「林天遼。」隨後又看向沈月白:「久仰。」

沈月白微微頷首:「彼此。」

「叩叩。」江小緋抬手輕叩桌面,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突兀:「晚點再敘舊吧。」

只見她將一張折疊整齊的地圖推向案几中心:「水城近三日所有轉運鹽糧的道路,三條明水線,兩條暗倉道。」

沈月白低頭看去,目光在觸及其中一條蜿蜒的水路時,瞳孔驟然一縮。

沈家的舊路,那條線路他太熟悉了,而如今,上頭印著別家的名號,換了陌生的封緘。

他指尖僵在那條線上,聲音冰冷:「這條路,不是新開的。」

江小緋冷冷點頭:「沈家被抄後吞下來的。」

緊接著,林天遼從袖中取出一片殘破的焦紙,沈默地放在地圖旁。那紙極舊,邊緣帶著火燎後的捲曲,殘存的字跡在燭火下若隱若現,透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肅殺之氣。

謝臨川掃了一眼,神色冷峻:「密信?」

林天遼點頭:「只剩半封。」

沈月白接過殘信,紙上私印交疊。

周府、裴家,當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枚殘缺不全的方印上時,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那是……」沈月白遲疑著。

「御史臺。」謝臨川冷冷吐出三個字,如石破天驚般。

屋內死寂了一瞬,只剩下燈芯燃燒時的輕響。

江小緋壓低聲音補充道:「不是整個御史臺。」

林天遼冷笑一聲:「但總有人在背後做出這種勾當。」

謝臨川依舊沈默,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極其穩重,將那半封殘破的密信重新折疊整齊。

沈月白抬起頭,目光在林天遼與江小緋之間掃過,聲音清冷如刀:「這東西,你們從哪挖出來的?」

林天遼收斂了笑意,沈聲道:「南都。」他頓了頓,道:「當年的傳信人已死,但後人還在。」

屋內的燈影因門縫漏進的微風而劇烈晃動,像是一道不安的鬼影掠過牆心。

江小緋交疊著雙手,語氣凝重:「密信本是一疊,這不過是其中一頁殘墨。」

「而剩下的,在南都。」沈月白低聲呢喃,語氣篤定。

林天遼點了點頭:「隨著那後人藏在最不該藏的地方。」

沈月白笑了一下,那笑容藏著幾分冷冽的譏諷:「越是顯眼之處,越是安全之地,他們這份狂妄,倒也是給我們留了道門。」

四人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唯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煙火聲。

「追兵」謝臨川忽然開口,打破了沈悶。

林天遼重新靠回椅背,神色變得嚴峻:「周府的家丁動得最快,裴家的死士跟在後頭,正一寸寸搜著水道,還有一支官差。」

他看向謝臨川,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也多了一絲擔憂「對外名義是追回案中要犯,而你卻把人給帶走了,有人不信,當然......也有人想趁機把你拉下。」

謝臨川的神色依舊平靜,彷彿那些追兵不過是遠方的塵埃,他只問了一句:「多久到?」

「五日內。」見謝臨川面無波瀾,林天遼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江小緋接口道:「若是走水路,應該不出三日。」

屋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月白低頭凝視著桌上的鹽路圖,燈火在他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影,他忽然低聲開口,語氣篤定:「既然如此,我們便不能一起走。」

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沈月白指著那條蜿蜒的鹽路水線:「這條線只要還在動,這座城的視線就會鎖死在我們身上,若想把這潭死水攪渾,就得讓他們找不到目標。」

謝臨川看著此時神采飛揚、運籌帷幄的沈月白,挑了挑眉,依舊是那副「你說,我聽」的姿態。

「我們分開走。」沈月白抬頭,目光如炬。

林天遼大笑一聲,一拍長案:「正合我意。」

江小緋此時已站起身,俐落地整理好粉色的綢裙:「我隨藝團走水路,脂粉香裡最容易藏匿消息,或許能再得到些什麼消息。」

林天遼接話:「我跟商船,若是小緋有個萬一,我也能暗中保護。」

謝臨川緩緩站起,身影在牆上投下厚重的陰影,他看向沈月白,聲音沈穩如山:「我們走陸路。」

沈月白輕輕點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雖然慢一點,但山高林密,最是穩妥。」

眾人回過神時,窗外忽然傳來了遠遠的鼓聲。

好似哪條街又起了新的夜戲,鑼鼓喧天中,孩童們嬉笑著在青石街上奔跑而過,各色叫賣聲此起彼伏,穿透了潮濕的夜霧。

江南的夜,依舊是那副溫柔且不設防的模樣。

江小緋面上已瞧不出方才的凝重,她順手取過身側那柄沉甸甸的紫檀琵琶。

隨著五指在弦上一抹,清脆突兀的撥弦聲如裂帛般響起,將室內最後一絲沉悶徹底攪碎。

她抱著琴,看著即將各奔東西的夥伴,眼底映著搖曳的殘燭。

「南都見。」

如同纏綿的軟語般,清雅的琴聲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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