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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水城的霧比前兩日淡了許多。
河道依舊沈靜,卻已不似初入城時那般透著生硬的陌生。
撐篙的老船自石拱橋下緩緩滑過,篙聲輕叩水面,一下又一下,節奏穩定得像是這座古城緩慢跳動的脈搏一樣。
沈月白推開窗時,視線正落在對岸。
只見石階邊有婦人正低頭洗衣,木杵拍打青石的聲響細碎且溫柔,伴著晨間的人間煙火氣,透出一股不真實的日常感。
這幾日行走之間,他已大致記住了幾條水路的走向,哪座橋通往商會雲集的南街,哪條暗巷能避開人群,哪家酒鋪開門最早。
原本陌生的城,竟也慢慢有了些熟悉的輪廓。
沈月白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水面行船的方向,風掠過他的髮梢,帶著一股沈甸甸的潮氣。
「起風了呢。」他道。
謝臨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此時的河面極靜,靜得連一絲波紋都顯得小心翼翼,遠方的雲層厚重地壓向屋簷,往來的船行得比昨日要更慢一些。
江南的雨總來得無聲無息,到了午後,天色便沈沈地暗了下來。
起初只是風裡的草木氣重了些,河面泛起細細碎碎的波紋,像是有誰在水面上輕輕呵氣。
再過片刻,遠處的橋影與屋簷漸次模糊,一層薄薄的雨霧自水底浮起,將整座城攏進了一場潮濕的幻夢。
沈月白立在橋頭,看著眼前這片被雨意壓得極其柔軟的天色:「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第一滴涼意便已落在枯燥的石橋面,聲音清脆,幾乎聽不見聲響,卻在石板上綻開一抹深痕。
謝臨川正欲開口,卻見沈月白已從橋邊的小攤上取過一把油紙傘。
傘面是素雅的淡青色,邊緣勾勒著幾筆極淺的水紋,透著股洗盡鉛華的文氣。
「喀嚓」
沈月白撐開了傘,傘下的空間自成一方天地,他看向謝臨川,眼睫沾了微雨,顯得愈發清亮:「走?」
謝臨川點了點頭,淡青色的傘影在煙雨朦朧的水巷間緩緩穿行,兩人就這樣並肩踏入雨簾。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整座南都城正隨著潮氣在緩慢呼吸。
水道被雨絲打得微微發白,石橋的倒影在波紋中被拉得極長,船行得比平日更慢了,連兩岸偶爾傳來的說話聲,都像是被這場春雨仔細洗過一般,變得格外溫和。
傘也不大,淡青色的邊緣勉強籠住兩人的身影。
謝臨川無聲地往外側讓了半步,細密的雨珠順著傘沿滾落,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寬闊的肩頭,迅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濕痕。
沈月白察覺了,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將那抹青色緩緩往謝臨川的方向移了一些。
兩人之間的距離因此被拉得極近,肩膀幾乎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隔著層疊的衣料,彼此的體溫在濕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雨聲落在傘面上,細細碎碎,滴滴答答。
他們沿著城南舊橋往西漫步。這是一條無人行走的隱秘窄巷,兩側高牆將空間壓得有些逼仄,唯有雨聲在巷弄間迴盪。
盛開的梔子花與柳條從院牆內探出,被連綿的雨勢打得低低垂首。
那白色的花苞在雨霧中顯得色澤極淡,透著一股不真切的沈靜,遠遠望去,就好像是一簇雲朵般。
忽然,沈月白停下腳步,沒由來地將傘柄遞到了謝臨川手中。
謝臨川側頭看他,沈默地接過,將那方青色的天地穩穩地撐在兩人頭頂。
沈月白俯身伸手,從石板路的縫隙裡,拾起一枝被風雨打落的梔子。
花瓣早已濕透,涼冰冰地貼在他的掌心,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香氣。
他定定地看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痕:「以前家裡院子裡也種過。」
謝臨川沒有搭話,只是安靜地立在他身側,聽著那些被雨水洗過的往事。
沈月白將那枝殘花輕輕放回路邊的石台上,他輕聲道:「那時候我總覺得不好看。」
雨聲漸漸密了起來,敲擊在傘面上,發出沈悶的迴響,他直起腰,看著謝臨川那雙深邃的眼:「現在倒覺得不錯。」
謝臨川依舊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沈月白那雙恢復了平靜的眸子,沈默地將傘又往對方那側偏了幾分。
走過第三座石橋時,雨勢深沉了些。
漫天的雨絲如細線般織滿了河面,整座城池都陷入了一種近乎肅穆的安靜。
沈月白握著微濕的傘柄,忽然輕聲喚道:「謝臨川。」
「嗯。」
「這條路,如果一直走下去——」
謝臨川沒有讓他把那個帶著遲疑的假設說完,語氣沉穩:「會到南都。」
沈月白愣了愣,隨即低頭笑開,眼底閃過一抹無奈:「我不是說腳下這條路。」
謝臨川側頭看向他,深邃的黑眸在雨霧中顯得格外專注。
雨聲在傘外細密地落下,濺在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迴響,沈月白看著橋下被雨水揉碎的水影,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場雨:「我是說……我們。」
沒有回答,謝臨川沈默地向沈月白靠攏,跨近了那最後半步。
兩人的肩膀緊緊相貼,傘下的空間雖然窄小了許多,卻顯得更加安穩。
雨停時,天色已近傍晚。
水城的燈光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最初只是橋頭的一抹微光,接著串連成一條長街,最後匯聚成一整片燦爛的水道。
璀璨的燈影映入深邃的河水裡,整座城就像是洗盡了鉛華般,正從濕淋淋的夜色中慢慢浮向雲端。
沈月白憑欄而立,看著眼前那條波光粼粼的光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水面微微晃動,橋頭微風拂面,只見他低聲吟道:「水遠人歸晚。」頓了頓,看著那被細雨洗得墨黑的石橋倒影,接續道:「雨深橋影低。」
而謝臨川依舊立於身側,靜靜的注視著他。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徹底入了夜。
水道旁,人群如潮水般湧現。,兩側的酒樓紛紛掛起火紅的燈籠,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
不過片刻,整條水道便活了過來,紅光自簷下垂落,映得兩岸白牆染上一層溫潤的暖色。
橋頭的孩童提著兔子燈、魚燈在人群間穿梭奔跑,清快的笑聲像水面跳動的光點,驚散了幾分涼意。
有人沿街捏著精巧的糖人,有人兜售彩繩與香囊,亦有貨郎挑著整擔的紙燈,在狹窄的水巷中緩步穿行,空氣裡混著米酒的甜香與清幽的線香氣,被晚風托著,一層一層地盪向河心。
畫舫一艘接一艘地離岸,纏綿的琴聲與歌妓的軟語從紗幔中滲出,如溫潤的水一般漫過整條街道。
沈月白站在推擠的人群裡,眼中映著萬家燈火,心頭卻覺得這一切美得有些不真實,甚至有些晃眼。
走至橋邊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石階旁,一位老者正俯身放下一盞水燈,那燈極小,素白的紙面上只畫了一筆淡淡的青線,在滿江的金紅中顯得形單影隻,它順流而下,像一枚悄然離岸的願望
沈月白低頭看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謝臨川站在他身側,高大的身影替他擋去了周遭的喧囂與推搡。,他沒有問他在看什麼,也沒有催促。
兩人只是靜靜地守著那盞素白的水燈越漂越遠,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前方沸騰的燈影裡,再也尋不著蹤跡。
煙火是在二更時分響起的。
第一聲轟鳴響起時,沸騰的水道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漫天金雨在夜空喧囂地綻放,將整座古城映在粼粼波光中。
就在煙火升至頂點、人群爆發出最高聲浪的一瞬間,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兩人身邊擦過。
如同一陣不留痕跡的涼風般,迅速消散。
沈月白微微的掃了一眼,而謝臨川則在火光映照的盲點中,精準地接住了那張落入掌心的薄紙。
他將紙條在手心無聲攤開,紙條極薄,依舊是龍飛鳳舞的草字。
沈月白低聲念了出來:「一抹孤鋒藏夜色......壹二。」頓了頓,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紙緣,隨即,他像是想通了什麼,唇角上揚:「讓我猜猜......是那位林天遼回來了,時間,是明日二更?」
謝臨川挑了挑眉,隨後點頭:「嗯。」
有了前次的經驗,沈月白很快就猜了出來,目光好似答對了燈謎的少年郎,眼底綻放出極亮的光采,得意地笑了出來。
謝臨川看著沈月白那張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的臉龐,呼吸微微一滯。
他沈默地收緊指尖,那張輕薄的紙條在掌心無聲地碎裂成齏粉。
片刻後,那些細碎的紙屑如殘蝶般,在深沈的夜色與微涼的江風中,飄散得無影無蹤。
煙火依舊在夜空的深處綻放,將墨色的天撕裂出璀璨的痕跡。
那些散落的細碎光影地跌進河心,隨波浮沈,如同一江被揉碎的金箔在暗水中跳躍,光影搖曳間,將兩人的側臉映照得明滅不定。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並肩站著,看著這場盛大而虛幻的繁華。
兩人的呼吸在微涼的夜風中交織,在旁人眼裡,他們不過是這萬千遊客中最安靜的一對,隱沒在喧囂的燈火與人潮之中。
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般,唯有那水面上的碎金,依舊在寂靜中,無聲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