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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河港城時,空氣中仍凝結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鹹腥與潮冷。
殘霧在水面浮沉,像無數雙隱在暗處的眼睛,沉默地盯著夜色中遠去的小舟。
兩人在荒岸處上岸,南下的官道在城郊三里處猝然斷開,隨即又像被一柄巨斧劈開,分出了數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一條平直寬闊,依傍著奔流不息的大河,遠遠還能望見驛站稀疏的燈火,那是商賈與繁華的去向;而另一條則如一道不癒的舊傷,突兀地折向西方,義無反顧地扎進了青黑色的群山褶皺中。
謝臨川沒有絲毫遲疑,他壓低了斗笠,身影如一抹驚鴻,迅速地沒入那條被林蔭與寒石吞噬的荒徑。
沈月白緊跟在後,卻因長年困於周府那一方精緻的牢籠,他的步履在亂石間顯得有些支離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帶起胸腔隱隱的生疼。
山路崎嶇,足尖碾過參差的亂石與焦土,發出細碎而乾枯的聲響,那聲音像一串不祥的咒語,在空曠的山谷間迴盪。
兩側山林幽深,密匝匝的枝葉橫斜交錯,將天光割裂得支離破碎,偶爾有幾縷清冷的月色漏下,也被攪成了滿地斑駁的殘影。
呼嘯而過的風在幽深的林間橫衝直撞,帶著股濕重的、腐敗的草木氣味,像是這座山在大地深處沉重的呼吸。
沈月白奔在前方,山風撩亂了他鬢角的碎髮,微微側首,目光掠過身後那縮小成星火點點的平原與河道,呼吸略顯紊亂:「從這裡走?」
謝臨川不緊不慢地跟在半丈之外,目不斜視,步履卻配合著面前之人人的節奏,穩穩地踩在那些鬆動的亂石上。
他的聲音如同山間冷冽的泉水,清冷卻紮實:「官道太直。」
「直路容易被堵。」沈月白接過話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世上的路,若是走得太順遂、太光明,往往最容易落入別人布好的網。
他太了解那種感覺了。
在周府那座精緻的牢籠裡,每條迴廊都平整如鏡,九曲折轉間卻都通向既定的深淵,萬劫不復。
如今這路雖險、雖暗,卻是他自己選的。
沈月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如同心口有一團火在燒般,胸腔因急促的呼吸而隱隱作痛。
山路愈發陡峭,碎石在腳下發出不安的滾動聲,每一聲都像是在催促他回頭。
片刻後,他真的回了頭。
越過飛揚的鬢髮與紛亂的風聲,他的目光直直地撞進了謝臨川眼底。
謝臨川依舊是那副冷峻的神情,深邃的瞳孔裡映著山林間破碎的月光,像是一潭沉靜萬年的水。
可就在目光交會的瞬間,就好似被落花驚擾了一般,驚起一絲閃爍的漣漪。
頃刻間,山風猛然轉烈,撩動了兩人的衣角,發出獵獵聲響。
沈月白看著眼前蜿蜒的石路,神情忽然有些恍惚,這條被黑暗與林影包裹的山路,竟與十年前某些驚心動魄的夜晚重疊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這並非他們第一次在黑夜裡奔逃。
多年前的京城,也是這樣的沈默,也是這樣的並肩。
那年春意正濃,沈照一身紅衣,像一團不安分的火焰,輕巧地翻上了謝家的院牆。
他蹲在牆頭,手裡晃著一根隨手折下的柳條,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院中擦刀的謝臨川。
「這位公子,這刀再擦下去,人都要發霉了。」他笑得張揚,眼底全是促狹。
謝臨川連頭都沒抬,低聲道:「沈照,下去。」
「我不。」沈照索性跳了下來,帶著一身牆外的風塵氣,不由分說地拽起謝臨川的袖口:「跟我走吧,今晚護城河邊有燈會,好不容易溜出來,一直待在這死氣沉沉的院牆裡,也太無趣了!」
謝臨川有些皺眉,試圖甩開那隻手,語氣生硬:「不去。」
只見沈照整個人湊了過去,聲音低了下來,帶著點半強迫的纏磨:「好嘛,就這一次!謝臨川,若沒你跟著,萬一我被人抓了,可沒人救得了我。」
那是他慣用的伎倆,明明是他想帶著謝臨川胡鬧,卻說得像是謝臨川在拯救他一樣。
謝臨川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握著刀的手指緊了又鬆,最終化作一聲極其無奈的低嘆。
「僅此一次。」
沈照笑得眉眼彎彎,拉著他便朝牆頭奔去,輕聲道:「那走快點,別被你院外那兩看守發現了!」
那夜的風,也是如此張狂,吹得兩人的衣袍糾纏在一起。
沈照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那個嘴上說著胡鬧,步履卻始終未曾落後半步的少年。
記憶中的笑聲被一陣劇烈的山風吹散。
沈月白猛地停下腳步,眼前的紅衣少年已變成了那一身墨色的謝臨川。
他看向謝臨川詢問的目光,心口微微發熱。
他想,這條路雖險、雖暗,甚至可能通向萬劫不復,但只要這雙眼睛還守在身後,就跟十年前那個翻牆的夜晚沒什麼兩樣。
「謝臨川。」他在風中輕喚,聲音有些顫。
「嗯。」身後的人應得極快,像是從未離開。
沈月白掠過謝臨川,再度向前奔去。
「別跟丟了!」他大笑一聲,好似當年那滿身傲骨、鮮活不羈的沈照。
兩人在夜色中繼續奔走,累了便尋一處亂石或樹影隱蔽歇下。
歷經兩日跋涉,風沙消磨了原本精緻的衣冠,卻磨出了骨子裡的冷硬。
兩人的身影已完全被重重疊疊的林海所吞噬,與其說是逃亡,倒不如說是一場沈默的遠征。
漸漸地,林子裡的空氣變得又濕又悶,連草木的味道都像在水裡浸泡過一般。
行至第三日午後,天色陰沉得可怕。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壓在山頭,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那股濕涼。
林間的光線被迅速剝離,山谷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中,視覺變得模糊而黏稠。
轉過一處陡峭的山坳,一座破落的客棧突兀地橫在路盡頭,兩層高的木建築牆皮剝落,露出發黑的木紋,屋簷低垂得像是一雙憂鬱的眼瞼。
門前一盞褪色的紅燈籠在風中機械地搖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好似在對來者發出低啞的警告。
沈月白掃了一眼門口拴著的幾匹馬,眼神微凝。
那些馬體態矯健,即便在泥濘的山路上奔波,馬腿處也打理得極為乾淨。
「有些蹊蹺。」沈月白壓低聲音,原本有些放鬆的肩膀再度繃緊。
「嗯。」謝臨川應了一聲,眼神在那些馬鞍的形制上停留了片刻,低聲道:「北方的馬。」
那些馬馬蹄寬大、耐力極佳,多為軍驛或官府精銳所用,絕不該出現在這偏僻的南方山道。
兩人放慢腳步,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屋內光線昏沉,幾盞殘燈閃爍著微弱的火光,將影子拉扯得細長扭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悶熱與陳腐氣息,就好像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在了這方寸之間。
堂中坐著三個人,他們穿著最尋常不過的粗布短衣,看起來像是南方跑鏢的苦力,桌上則放著三碗未動的粗酒。
然而,沈月白一眼就看見了他們的手——那是一雙雙修長、穩定且極其乾淨的手,指縫間沒有半點跑鏢人應有的老繭與汙垢,反而透著股長年握持兵刃的冷硬。
謝臨川掃了一眼他們腰間垂下的刀——那刀鞘雖用粗布掩飾過,但露出的吞口形狀方正、質地沉重,那是大內官制的樣式,在這種荒郊野嶺,這幾把刀就好似一道無聲的追捕令。
沈月白與謝臨川交換了一個眼神,心底沉到了谷底,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掌櫃縮在櫃檯後的陰影裡,聲音嘶啞:「住店?」
「兩間。」謝臨川言簡意賅,手始終不遠不近地護在沈月白身側。
掌櫃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接著又瞥向角落裡那三個沈默如石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莫測的笑意,枯槁的手指敲了敲檯面:「樓上請,山雨欲來,二位可得……好生歇息。」
樓上的房間狹窄且潮濕,窗紙早已泛黃發脆,寒風順著破裂的縫隙鑽進來,扯著殘破的紙角發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沈月白推開窗,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影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這地方安靜得過分,連蟲鳴都聽不見,彷彿所有的生機都被這幽深的山谷吞噬殆盡。
「這地方……」沈月白伸出手,指尖接住了一點飄進窗櫺的冷雨,那股冰涼順著指甲縫鑽進心裡,他輕聲道,「真適合殺人......」
謝臨川反手掩上門,沒有回覆,身體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冷硬。
沈月白回頭看向謝臨川,語氣有些低沉:「今晚要下雨。」
而謝臨川走到桌前,將長刀平穩地橫放在桌面,指腹輕輕按在刀柄上,動作輕緩且專注。
「流血的天氣。」他眼神冷凝,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