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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惜春城的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白日裡那一整城的櫻色到了夜裡便沉了下去,可街市卻反倒熱鬧了起來。
屋簷下掛起燈籠,橋頭也點了燈,風一吹,整條街便晃出一層柔軟的光。
花市散得慢,仍有幾個花販坐在路邊收拾花枝,竹籃裡的櫻花堆得像小雪一樣。
有人挑著空籃子往回走,也有人仍不甘心地站在街角叫賣最後幾束花枝。
空氣裡滿是花香,街邊的小酒鋪已經點起燈火,門前擺著幾張矮桌,有行腳客人正慢慢喝酒,油燈的光照在酒碗裡,晃得像一層暖色的水。
橋頭邊有個老人正在吹笛,笛聲很輕,像是隨意吹著,斷斷續續地飄進夜風裡。
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春夜裡的一條細線,在整條街上慢慢地繞著,有人聽見後停下腳步,也有人只是緩緩走過。
沈月白抱著那瓶櫻枝,與謝臨川慢慢往河邊走。
惜春城中央有一條河,名叫溯芳,相傳春日花開時,整城花香順水而下,沿河而行,便像是一路追著花香走,所以取了這名字。
夜色落下來時,河面上也亮起了燈。
不是整齊的燈火,而是一盞一盞的小燈漂在水上,有些是橋邊人放的,有些是河船上的。
燈影落進水裡,被水紋拉長,又被風輕輕揉碎,看久了,就好像整條河都在慢慢發光一樣。
河岸邊比街市還熱鬧些。
有人在放燈,小販支著矮桌,桌上擺著一排紙燈,圓的、方的、蓮花樣的,紙面薄得幾乎透光,裡頭點著小小的蠟燭。
幾個孩子圍在河邊,把燈放進水裡,看著它慢慢漂遠,笑得很大聲。
其中一個孩子跑得太快,差點跌進河裡,被身後婦人一把抓住,揪著耳朵訓了幾句,旁邊的人也都隨之笑了起來。
橋邊有位女子正低頭寫著字,她把細紙條卷好,塞進燈底的小格子裡,再輕輕放進水中。
有些燈順水漂遠,有些在橋洞裡打轉。
不遠處還有一對年輕夫妻站在河邊,女人閉著眼許願,男人卻沒有閉眼,只是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那盞燈被他們放進水裡時,火光微微晃了一下,順著水流慢慢遠去。
沈月白在岸邊停住了腳步,他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謝臨川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過了一會兒,沈月白才低聲的道:「周府也有水。」
謝臨川看了他一眼。
沈月白笑了笑:「後園裡有個小池子,養著幾尾錦鯉,每年春天都會有人往裡面撒花瓣。」他頓了頓,繼續道:「只是那花是看給別人看的。」
河水慢慢流動著,接著一盞燈從他們腳邊漂過。
沈月白忽然問:「他們放燈,是在許願嗎?」
身旁一個小販聽見,笑著道:「是啊,公子,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姻緣,也有人只是覺得好看。」
沈月白點了點頭,他看著那河燈,過了一會兒,他走近了那小販的桌子,桌上紙燈一盞一盞排著。
小販笑著說:「公子要一盞嗎?可以寫願。」
沈月白微微愣了一下,他道:「寫願?」
「嗯,寫個願望,放進河裡,順水漂遠,說不定就靈。」小販遞過來一小張紙和一隻筆。
沈月白接了過來,紙很薄,筆也很細,他低頭看著那紙,良久,卻沒有動筆。
小販以為他在想願望,也沒有催,河邊燈火晃動,人聲來來去去,沈月白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許過願了。
十年。
十年裡,每一天都只是想著怎麼活下去,沒有願,也不敢願。
他慢慢把紙放回桌上。
「罷了。」
小販愣了一下。
沈月白卻笑了笑:「不寫。」
他轉身走回河邊,謝臨川看著他。
沒有回頭,沈月白看著水面道:「謝臨川。」
謝臨川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們去河上吧。」沈月白淡淡的說。
謝臨川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河邊的那排小船,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
河邊有幾艘小舟停著,船不大,一艘一艘靠在木棧邊,木船的邊緣被水磨得很舊,船底沾著一層薄薄的水痕。
船家坐在燈下打盹,聽見腳步聲後才慢慢抬頭,收了幾枚銅錢後,他懶洋洋地把繩子解開。
「順水繞一圈就回來,別往太遠去。」
船很小,一盞小燈,一對木槳,沈月白先跳上去,船輕輕晃了一下。
水聲貼著船身響起,他低頭看著那對槳,像是在研究。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抓起來:「我試試。」
謝臨川還沒說話,船已經慢慢轉了一圈,接著又轉了一圈,然後開始打轉。
沈月白皺著眉道:「不對。」
船轉得更厲害了,岸邊有個孩子看見,笑得直拍手。
謝臨川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終於說:「給我。」
沈月白抬頭看他,笑得很無辜:「我以為很簡單。」
謝臨川上船,把槳接了過來,船終於慢慢穩住。
沈月白看著水面,忍不住笑了:「我好幾年沒坐過船了。」
隨著槳在水裡劃開一道有一道弧線,船慢慢離開了岸。
溯芳河很靜,兩岸的燈火被水拉得很長,像一條一條碎金在水裡漂。
遠處那老人的笛聲仍徘徊在橋頭,被粼粼水光送得很遠,在耳畔忽明忽暗地迴響。
沈月白坐在船頭,懷裡還抱著那束櫻花。
風很輕,帶著水氣,河畔樹上的花瓣被吹落幾片,落進水裡,慢慢漂開。
他伸手入水,水底燈影便驚惶地散去,在指縫間碎成一圈圈抓不住的殘光,隨波晃出一片模糊的斑斕。
「原來......水裡也有春天。」沈月白淡淡的說。
謝臨川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的側臉。
船隨流水悠悠而下,河面在眼前一寸寸豁然開朗。
橫亙的橋影沉入江心,破碎的月色與點點燈火交相揉雜,在水面化作一片分不清虛實的朦朧。
沈月白驀然發覺,這條河很長,長得如同無盡的時光。
那些禁錮在周府深處的歲月,彷彿正隨波流去,一點一滴被這江水淘洗殆盡。
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是真的離開了那方寸之地。
眼前再無高牆,也沒了重門與森冷的看守。
唯有江流滾滾,清風徐來,以及身側的一位故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道:「謝臨川。」
「嗯。」
「周府也有船。」
沈月白的語氣很淡:「有一次府裡宴客,我被叫去陪酒。」
說著,他又將手撥了撥水面,道:「那船很大,點滿了通紅的燈火,歌姬在船頭唱著聽不懂的曲子,水面上全是亂晃的人影。」
他頓了頓,道:「可我那時候只記得一件事。」
謝臨川抬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沈月白笑了一下:「我在想,謝臨川現在在哪。」
剎那間,水裡的槳聲斷了一瞬,才又穩穩地續上。
沈月白靠在船頭,看著兩岸的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謝臨川。」
「嗯。」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以前翻牆的時候,我總是自己跑去找人。現在倒好......是被人給帶著走了。」
謝臨川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槳柄,在墨色的水面上劃開一道極長的波紋。
就在此時,遠處橋頭晃過幾點火光,隨即傳來幾句模糊的盤問:「今晚河上有沒有外地人?」
船家似乎在應答,但那細碎的聲音轉瞬就被江風帶走,只餘下水浪拍打船舷的單調聲響。
沈月白沒有回頭,微風輕慢地拂過,帶著轉瞬即逝的櫻花香,撩動他散在肩頭的髮絲,他在一片細碎的髮影中,靜靜凝望著水面。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喚道:「謝臨川。」
「嗯。」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逃了,你想去哪?」
木槳在水裡無聲地滯了一下。謝臨川想了很久,才沉聲道:「不知道。」
沈月白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些許懷念:「我想回惜春。」
「看花?」謝臨川問道。
沈月白這才回過頭,目光越過重重水霧,定定地看向謝臨川,緩緩道:「看人。」
謝臨川握著槳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避開那道目光,只是在黑暗中深沈地回望,喉結輕輕起伏了一下,最終卻什麼也沒說,轉過頭,將槳深深地刺入水中。
那一槳划得極穩、極深,彷彿要把這條長河劃穿。
河水靜靜往前流,兩岸燈火一盞盞被遠遠拋在身後。
過了很久,船身緩緩繞過水灣,回到了岸邊,船家還在岸頭打盹。
謝臨川將船繫回木樁,動作沈穩而安靜。
兩人先後上了岸,惜春城的燈火已經暗了大半,夜很深,笛聲也不知何時停了。
沈月白回頭看了一眼溯芳河,風把幾片花瓣吹到腳邊,忽然,他低聲念道:「半枕山風吹粉雪,一簾幽夢過惜春。」
謝臨川看了他一眼:「又寫詩?」
沈月白笑了,眼底有種釋然的清亮:「算是。」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束櫻花,沉默片刻,忽然俯下身,將那束櫻枝輕輕放進河裡。
水流很慢,花枝順著波紋緩緩漂開,像一小片細碎的粉雪,在黑色的河面上寂靜地遠去。
遠處橋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詢問:「今晚河上,可見過兩個外地人?」
兩人都沒有回頭。
夜色很深,江風夾雜著細碎的花香,從空闊的河面吹拂過來。
橋上的聲音終究沒能追上他們。
那水,那花,那笛聲,都靜靜地隱入夜色,彷彿這人間,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