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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燈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火光沿著長廊慢慢延伸,如同一條醒來的蛇般,在雨夜裡爬過周府的屋脊與院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有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偏院那邊亮著燈。」
「去看看。」
沈月白站在窗邊,院中櫻花被雨水打得一地狼藉,花瓣濕透,貼在青石上,顏色淡得幾乎要化開一樣。
他看了一會兒,接著道:「從西牆走。」
謝臨川已經把帳冊收好,那卷薄薄的油紙被他收入內襟,他抬頭:「巡夜在哪?」
沈月白沒有轉頭,他道:「東廊。」
「那就西牆。」謝臨川點頭。
此時,院外忽然傳來門栓的聲音,有人在推偏院的外門!
沈月白走到桌邊,拿起那壺酒,只見他把壺蓋打開,接著把酒倒在地上。
酒香立刻散開,帶著一點淡淡的梅子味。
「等一下。」沈月白從袖中取出火折,火光輕輕一閃,落在酒水上。
火苗瞬間竄起,桌角的紙張被點燃,火勢不大,卻也足夠了。
沈月白看著那團火,低聲道:「讓他們忙一會兒。」
院門在此刻被推開,接著一個家丁探頭進來。
下一刻,他看見了屋中火光:「著火了!」聲音立刻炸開,院外頓時一片混亂。
「水!」
「快拿水!」
腳步聲愈發混亂。
謝臨川看向沈月白,而後者已經打開後窗,雨氣湧進屋裡,伴隨著淡淡的櫻花香。
火光在窗紙上晃動,沈月白回頭看了一眼屋子。
那張書案,那盞燈,還有那張寫了一半詩的宣紙,火焰正在慢慢吞噬它們。
火勢一點點張狂起來,屋內的溫度也逐漸升高,橘紅色的焰火倒映在沈月白的眼中。
火光映在沈月白眼底,有那麼一瞬,謝臨川覺得,那雙沉了許多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沈月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走吧。」
兩人翻出窗外,院子裡雨水未乾,櫻花踩在腳下,聲音極輕。
西牆不高,沈月白先上,他抓住牆沿,動作卻停了一瞬。
謝臨川看著他:「怎麼?」
沈月白回道:「很多年沒翻牆了......」
謝臨川有些無奈,伸出手托住他的腳。
「現在翻。」
沈月白笑了一聲,借力躍上牆頭。
夜風迎面,帶著冷意與稍縱即逝的香氣。
周府的屋脊在黑暗裡延伸,不遠處偏院的火光已經亮起,人聲嘈雜。
謝臨川翻上牆,隨後兩人同時落到牆外,而牆外是一條小巷。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街上沒有人,沈月白落地的一瞬間,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翻過牆。
那時的月色很好,他帶著酒,院裡有一個人,正在擦刀。
想到這,沈月白忽然笑了一下
謝臨川看了他一眼:「笑什麼?」
沈月白道:「沒什麼。」接著他看向巷子深處:「走吧。」
兩人快步轉入夜色。
不遠處忽然傳來幾聲喊叫。
「有人翻牆!」
「在外面!」
火把亮起,周府的人顯然已經發現,片刻後腳步聲迅速追來。
沈月白低聲的道:「來得真快。」
謝臨川道:「你跑得動嗎?」方才翻牆時那一瞬的停頓,他還記得。
沈月白看了他一眼,接著道:「我以前跑得比你快。」
謝臨川挑眉,淡淡的道:「現在試試?」
兩人同時向前掠去,夜雨未停,街巷濕滑,追兵的火把在身後不斷晃動。
視線忽明忽暗,沈月白的呼吸有些亂,這些年困在周府,他的身體早已不如從前。
忽然,一支飛箭從巷口射來!
幾乎是下個瞬間,謝臨川反手拔刀!
刀光一閃,箭斷成兩截。
「弓手。」謝臨川低聲的說。
沈月白看了一眼屋頂:「在上面。」
謝臨川點頭:「上屋。」
兩人同時躍起,腳踏牆面,翻上屋脊。
當沈月白踩上屋脊的磚瓦時,他滑了一下,看來方才的動作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有些勉強。
「當心!」謝臨川即時抓住了他。
雨落瓦上,聲音如鼓。
追兵在街道上奔跑,火把如同一條長蛇般不斷擺尾。
沈月白站在屋頂,回頭看了一眼。
周府所在,火光沖天,那座困了他十年的宅子,正在雨夜裡燃燒。
沈月白忽然道:「謝臨川。」
謝臨川看向他,愣了愣。
沈月白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得很真,像許多年前的沈照。
「我出來了......」
謝臨川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走。」
夜色很深,兩人沿著屋脊向遠處奔去,京城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無數尚未醒來的夢。
不知跑了多久,京城的燈火在身後慢慢遠去。
夜雨未停,兩人一路向南,直到城門外的官道變成泥路,追兵的火把也再看不見時,沈月白才慢慢放慢腳步。
呼吸有些亂,胸口隱隱作痛。
謝臨川看了他一眼,輕聲道:「走得動?」
沈月白笑了一下:「還行。」說完這句話,他卻扶住了一旁的樹幹。
雨水順著枝葉滴落,打濕他的衣袖,謝臨川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旁邊等。
過了一會兒,沈月白直起身。
「走吧。」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山路漸深,遠處忽然出現一點微弱的光,如同夜裡的一粒火星。
「客棧?」沈月白眯了眯眼。
謝臨川看了一會兒:「嗯。」
那是一間很小的客棧,屋簷低矮,門口掛著舊燈籠,燈籠被雨打得晃來晃去,光影搖搖欲墜。
門半掩著,屋裡傳來酒味,伴隨著一點霉味,還有老舊的木頭香。
兩人推門進去,門板吱呀一聲,客棧裡十分安靜。
櫃檯後正在打盹的掌櫃被門聲驚醒,他抬頭看了一眼:「住店?」
謝臨川看了看,道:「兩間房。」
掌櫃點頭,慢吞吞的從抽屜翻出兩把木牌。
「樓上。」
身後,沈月白站在門邊,身上的雨水滴落在地上,掌櫃多看了他一眼,沈月白微微低頭,像個普通的書生。
沒有過多交流,兩人往樓上走去。
樓梯有些舊,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
二樓只有三間房,謝臨川推開最裡面間,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兩張床,一盞油燈,還有一扇小窗。
窗外雨聲不斷,沈月白站在窗邊,慢慢把濕透的袖子擰乾,水滴落在地板上。
謝臨川把門關上,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又過了一會兒,沈月白忽然回頭,他看了一眼另一間房的木牌,笑了笑:「兩間房?」
謝臨川正在解外衣:「嗯。」
沈月白靠在桌邊:「做樣子的?」
「習慣。」謝臨川的動作沒有停下,只是看了他一眼。
沈月白笑了一聲:「謝大人果然謹慎。」
謝臨川沒有回答,他走到桌邊,從懷裡拿出那壺酒,晃了晃,酒聲很輕。
「酒還在嗎?」沈月白有些驚訝。
謝臨川回道:「你點火時順手拿的。」
沈月白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出來。
謝臨川把酒壺放在桌上,又拿過桌上的兩個杯子。
酒香很淡,帶著一點梅子的味道。
窗外雨聲不斷,兩人坐在桌前。
沈月白先開口,他道:「謝臨川......我們是不是在逃命?」
謝臨川喝了一口酒,接著道:「不是。」
沈月白抬頭看他,眉心微微一皺:「那是什麼?」
謝臨川回望:「你不是想出來嗎。」
沈月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發自內心,像是很多年前那個翻牆的沈照。
他喝了一口酒,酒有些辣口,喉嚨卻很暖。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舊日的場景好像在眼前浮現。
不知過了多久,沈月白道:「謝臨川。」
謝臨川看向他,後者靠在椅背上。
他低聲的說:「十年。」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年沈家沒出事。」
「現在會怎樣......」
謝臨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望向他。
沈月白笑了一下:「大概還在翻牆。」
「你現在也翻。」謝臨川回道。
「那不一樣。」沈月白低頭看著酒杯,酒面映著燈光,微微晃動,舊時與今日的影子在杯中交疊。
「以前翻牆,是去找人。」
謝臨川沒有說話,沈月白轉頭看向窗外,細雨依舊未停。
沈月白笑了出來。
「現在翻牆,是被人帶走。」
謝臨川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沈照。」
沈月白轉頭。
謝臨川道:「你還是那樣。」
沈月白愣了一下:「哪樣?」
謝臨川回道:「話很多。」,語畢,有那麼一瞬間,他勾了勾嘴角。
沈月白忽然笑出聲來,笑聲不大,卻很輕鬆,如同夜雨裡的一簇火光般。
細雨綿綿,雨聲未歇。
這後半夜,沒有周府,也沒有追兵。
只有兩個人,一壺快完的酒,和很多沒有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