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自腦海當中浮現時,捷德便失去了對自己軀體的掌控——
身體自己動了起來,除了視覺與聽覺以外的感官全數被剝奪,連體內的魔力流動也無法感受,就像是在體驗別人的人生一樣,看著「自己」讓范恩那傢伙變得狼狽。
沒曾想過此身能夠如此輕鬆寫意地凝聚、操控那些肉眼即可判斷出密度極高的阿爾卡那,在廢墟當中飛天遁地,做出自己未曾想過的操作。
既然現在事態是如此發展,也只能慶幸一切還未結束。在被貫穿胸膛後,理應會任由范恩宰割、奪取權能。但至少,血肉看來已經癒合,能夠放心地讓這個「存在」接管戰局。
而這個「存在」的身分,也能從戰場上的隻言片語以及至今為止的經歷去推測。
「生命」的執政、將權能賜予給自己的存在,原則上可視為異世界的神祇。其名為——伊斯塔祿,是祂讓自己看見了絕不想要其發生的未來,並把力量交付到手中。
此刻,「伊斯塔祿」則會讓捷德,以及范恩,窺見神力的一隅,狼人與依附在人類肉體的神靈各自展開了自己的「神域」。
先前狼人所展開的「聖域」之內,所有可見的光芒被全數牽引、吸收,由黑暗將該區域吞噬。若此刻從結界之外的天空俯視,則會看見漆黑穹頂壟罩整片丸之內。
但在其內部,則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所有的光似乎都化為魔力,凝聚在了范恩的周圍。劇烈的能量波動於光與暗的交會處。光自一端亮起,而在另一端湮滅、沒入黑暗之中。
而伊斯塔祿的領域也早在同一時間展開。結界之內,無論生死,尚未完全消逝於世的存有,其軀體、靈魂所具備的能量,化為金色的光流,迅速地流至捷德的周身。
而阿爾卡那則源源不絕的溢出,金色的光芒也好、能量也罷,以捷德為中心,向外迅速擴散,使他如同恆星一般,試圖將白晝帶至眼下的黑暗裡。而被金光照亮的區域內,不論是否存有土讓,耀金的花朵遍地盛開。
雙方的神域就這樣,彼此碰撞、對峙、消長。由於凡驅的限制,伊斯塔祿原本該壓倒性壓過對方的神域和范恩所展開的不相上下。
「沒曾想過吧,祢口中的『雜種』,也能展開『神域』。」范恩抬起右手,「光」就這樣不斷的凝聚、被壓縮,阿爾卡那來到了指尖,「沒有光,生命連誕生都做不到。」
「所以吾才會稱你為可敬的『雜種』,愚蠢的狼人」「伊斯塔祿」將原先舉起指天的手指對準了眼前的狼人,嗤笑後回應,「為了那名精靈女人做到了這個地步…這就是凡靈口中的『愛』嗎?」
「看來祢並不了解呢。」范恩那金色雙瞳直視著對方,「何等的諷刺…創造了萬千生靈,但卻無法了解是什麼驅動著無數個體。」
「不認同和不理解是兩件事情…可敬的『雜種』。」
有那麼一瞬間,范恩似乎看見了對方此刻變得與自己同色的眼眸當中,有其他的情緒一閃而過。
狼人指尖的光開始膨脹,光與暗的交界線急速向外擴張,逼退著金色的光流,光柱從掌心生成,而「黑暗」此刻自四面八方纏繞其上。相生相滅的兩元素互相干涉、交織,向前襲去的同時,其所穿越的時空間扭曲,連帶牽引了更多構成「世界」的「阿爾卡那」。
而「伊斯塔祿」伸起左手,而與此同時右手向後一拉,金色的長弓生成。遍地的金黃花朵消逝,黎明般的光芒轉化,迅速凝聚成金箭,抵在由金絲組成的弓弦之上,蓄勢待發。
「去吧。」同樣的話語,被不同的存在同時說出。
扭曲時空的光與暗,和金箭彼此相對而去。光與暗交纏,持續坍塌、擠壓,光柱的最前端變的尖銳。與之相對的,絢麗耀眼的阿爾卡那則從金色光箭當中溢出,光箭化為壯烈的光束,直直撞上了另外一股能量。
碰撞的交界點,正好位於丸之內正中心的上空。
在那一瞬間,對於捷德而言,世界的運行似乎停止了。
此刻還能掌握的感官裡,聲音消失了。世界只剩下光,暗和金,在接觸點纏繞、撕扯、吞噬彼此。
接下來,便是爆炸,幾乎無窮無盡的魔力席捲一切。此刻眼中所見的此番光景,大概只能用宇宙之中恆星天體死亡的「超新星」爆炸比擬。
光亮、能量、熱浪吞噬了一切,視野只剩下一片空白。整個東京的空氣似乎都在震動,衝擊波向外輻射。丸之內在轉瞬間被夷為平地,建築、車輛、草木、生者、遺骸,在剎那間化為消逝,連塵埃都不剩。
光柱突破結界,衝向天空,穿越雲層,點亮了原本灰濛的天幕,向著東京上空的裂縫衝去。東京與賽勒姆的交界,那腥紅的光環開始擴張,直徑擴大。
與此同時,東京其他區域,無數赤紅光柱也一同迸發,直沖天穹中的裂縫。
這樣的情形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的,光束減弱,只剩下猶如星雲的殘響懸浮於虛空之中。
聖域所形成的結界區域裡,此刻靜謐無比。因為一切已化為虛無。
而「光」與「生命」權能的持有者,也已不在那裏。
在原初之時,最初的神明,被冠以創世神身分的存在,重整混沌,締造世界。
祂劃分了過去、現在、未來,定義了時間的流動;祂將相生相滅的光與暗,相互剝離;祂邀請無數最初的靈魂,一同見證祂所構築的太初。
於是,祂將自身分裂成三個半身,各自司掌「時間」、「光」與「生命」,即為最初的幾位神明。
如此的神話,代代相傳,流傳於世——凱文自然也不例外,自幼以來也耳聞無數次了。
創世的光景,自然不會有人看過。然而現在映入眼簾的畫面,令他聯想到了傳說。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藍色的雙眼直直地仰望前方名為「聖域」的結界,凱文獨自低喃。
方才,自己與玉藻,還有札克,在須臾之間,似乎被狼人「轉移」了出去。於丸之內區的範圍之外。
告訴玉藻先在原地看著重傷的札克並等待自己偵查後,朝著原路折返,卻撞上了透明的魔力薄膜。在返回的途中,便輕易的聯想到,只有擁有「權能」的人才有資格留在形成的結界之內。
而在那結界之內——
光線消失忽然,只剩下黑暗,結界就像龐大且漆黑無比的半球,重重蓋在了丸之內之上。緊接著金色的光芒綻放,裏頭似乎冒出了另一顆的太陽。
隨後不論是黑暗,還是光輝,逐間分流成了兩股力量,接著對撞。魔力將裏頭一切化為虛無,「聖域」也似乎無法支撐,在崩解前,能量衝上天空,直直灌進巨大的裂縫之中。
沒想到如此景象,竟然是在「艾爾戴」見識。
「那就是…你所來自的世界嗎?」
玉藻前的聲音自凱文後方傳來,後者回頭望去,只見穿著一身白二課課長靠在一隻碩大的靈狐旁,雙手交叉於胸,正抬頭入神的看著。
而失去意識的札克,則被靈狐潔白如雪的毛髮裹住,胸前平穩的起伏。
「裂縫邊緣的光環…還有倒懸的尖塔皆散發著不祥的光芒。」玉藻前的語氣凝重,接續說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天空似乎變得腥紅,情況該不會已經失控了吧?」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藍焰於凱文指尖燃起,點燃了叼在口中的香菸,煙草的氣息總能讓他某種程度上的維持冷靜,「不知道潛伏於東京的敵人還有多少,我方殲滅入侵者的狀況也還——」
手機鈴聲突兀的將他打斷。
吸血鬼與妖狐相識了一眼,彼此皆揚起了眉毛。玉藻前聳了聳肩後便示意凱文趕快接起電話。
「喂——」通話街上的那刻,玉藻前的獸耳微微顫動,雙眼直直盯著同僚,直到凱文繼續應答「——是的。」
低沉的聲音自另外一端傳來。
「聽好了,凱文。根據其他人的回報,還有我們自己的推斷。目前於東京的騷亂已來到尾聲。相信你也見到了剛才的一切了吧…在那之後,大部分的入侵者忽然倒下,魔力散出成了赤紅的光柱朝裂縫射去。」
「是,誠如您所言。」
「所以,戰線可以單純化,縮減到『另一邊』。現在有許多工作要立即展開,包含傷亡的統計、復原的規劃,還有最重要的,擬定好如何向內閣和人民交代。畢竟,丸之內在一瞬間從東京上消失,可不是什麼能隨便呼嚨過去的事。」
話音剛落,便能從音訊當中清楚聽見通話的另一端傳來無奈地嘆氣。
「總之…那些事情就交給其他人去做吧,對異部現在需要你挺身而出。第一,你們課上的那對兄弟對我們來說極為重要,現在他們的狀況是…?」
「一個傷重,還在我們手裡。玉藻課長正照護著他。」凱文邊說,邊和玉藻交換了目光,向彼此點頭,「至於另一個嘛…」
聽見了凱文的遲疑,通話另一端將他把話給說完:「在『對面』是吧…聽著,這樣正好,反正你原本就該到那邊去,把任何會危害我們的敵人給解決掉,現在只是要順便把他帶回來而已。」
凱文沒有立即答腔,只是吞吐著煙霧。
「那便是身為『次元騎士』的責任,凱文。既然你是被派來協助我們建立秩序的,那麼你就該挺身而出。」
「…我知道——」
「那麼…便期待你的好消息,再會。」話語落下之後,通話便告一段落。
「次元騎士…是嗎?」玉藻前取出了摺扇,在她自己面前搧了搧,「你有想過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嗎,凱文?」
「遲早的事情。」煙霧將凱文的臉部遮起,掩蓋了神情,「世界之外存在著其他世界的事實總有一天會公諸於你們世上。艾爾戴…早就被盯上許久,同樣的戲碼在日後只會重複上演。」
「除了我之外,也早已有許多人來到這裡和你們交涉,不論國度與種族。目的大致上都相同,那邊是輔導你們有能力維持秩序,並且和我們建立起穩定交流。」
說著說著,凱文走到了玉藻前的狐妖眷屬身旁,蹲下看著札克。
「但是…同樣活了漫長歲月的妳應該也能夠體會。總有那麼時候會想把自己從世界之間的糾纏中抽離。」他將菸蒂向地面丟去,並將其踏熄,「時光所帶來對自身的磨損不容忽視。」
玉藻前只是微微一笑,輕聲嘆息:「總之,我會先把札克帶回去。就算一切都安定下來,後續要做的事情量不敢想像。」
蒼藍的光點在凱文腳下綻放,化為流轉的術式陣法,魔力撕裂虛空,前往下一個戰場的門扉赫然開啟。
「可別死了,凱文——」
劍從凝聚的藍焰之中浮現,隨即被其主人背起。凱文回眸向同僚點了點頭,便走進了前往異界的通道。
「若有這麼容易死去,一切就會單純多了…」門扉關上的那刻,他獨自低語,「諷刺的是,拼命想要握住光芒的人,瞬間便在餘燼中消逝——」
「而那些早已腐朽、祈求安息的人,卻被世界強加永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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