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7.
提爾比茨忽然說想出去透透氣。我沒反對。
她選了一家老舊居酒屋。店面不大，門口暖簾褪了色，裏頭永遠飄著烤雞串和燒酒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們要了最裏面的小包廂，紙門一拉上，外頭喧鬧只剩一團模糊的笑聲和杯盤碰撞。
她點了很多。毛豆、炸豆腐、烤秋刀魚，還有好幾盤我平時喜歡的鹽烤雞翅。啤酒也叫了兩大瓶。她說今天不想控制自己。
燈光很暗。橘黃色紙燈罩把她的輪廓映得比平時柔軟。她喝得很快，第一瓶沒多久就見底。第二瓶開了之後，她不再像平時那樣小口抿，而是仰起脖子直接灌。
我坐在她對面，雙手放在膝上，不敢動。
喝到加點的第三瓶時，她臉上已泛開明顯紅暈。那雙藍眼睛不再是平時那副冷靜模樣，裏頭浮著一層薄薄水光。她忽然放下酒杯，兩隻手臂疊在桌上，整個人往前趴，下巴擱在手臂上，側過臉看我。
銀白短髮散下來，遮住她半邊臉。
「槎……」聲音被酒意泡得又軟又啞，「你告訴我……你對我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我愣住了。
這句話她從來沒這麼直接問過。以前頂多冷冷問我是不是只喜歡她的年紀，或者在床上用那種近乎自虐的語氣問我是不是只把她當媽媽。但今天，她醉成這樣，趴在桌上，連眼神都有些對不準焦，卻把問題拋得這麼赤裸。
吞了吞口水，手指在桌下緊緊絞在一起。胸口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又湧上來——但這一次，我不想再縮回去。
「……我……我喜歡你。」
聲音很小，但確確實實是一個完整句子。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睫毛動了動，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深吸一口氣。手心全是汗，但我還是試著繼續。每個字都結結巴巴，像在一條很長很黑的路上摸著走：
「我……我以前真的什麼都沒有。在對馬島的時候，我每天只想著怎麼活下來……怎麼不要被打、不要被笑……我沒有夢想，也沒有未來……家裏不管我，老師也當我透明……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說到這裏，聲音抖了一下，還是強迫自己把話說完。
「後來……遇見你之後，我才第一次覺得……有人願意為我擋下所有東西。你幫我趕走那些欺負我的人，你帶我來東京，你給我地方住、給我學費、給我……一個可以靠著的地方。我……我不是只喜歡你的年紀，也不是只喜歡你的身體……雖然那些……我也……很喜歡……」
最後那句說完，臉燙得厲害，聲音幾乎縮進喉嚨。但我還是把話說完了：
「我喜歡的是……你把我當成一個人看待的那種感覺。你會生我的氣，會心軟，會為我辭掉工作……你會因為我難過，也會因為我笑……我從來沒想過，有人會為我做到這種地步。所以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很深……很重……重到我自己都害怕。」
包廂很安靜。只有外頭隱約傳來的笑鬧聲，和她輕輕的呼吸。
她趴在桌上，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醉意讓瞳孔放大了一些，那片藍色裏浮著碎碎的光。
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這次雖然還是斷斷續續，但比剛才順了一點：
「我……我知道自己很沒用。去打工也做不好，連跟客人說話都說不完整。在學校也還是那個樣子，同學笑我，我就只會低頭。我什麼都做不好……可是我真的……很想為你做點什麼。只是每次一想，我就害怕……怕做不好，反而令你更累……」
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手指在桌下絞得發白。
「所以……我才會一直黏著你，一直把你當媽媽。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覺得自己還有存在的意義。我以前沒有夢想，現在也沒有……我只想……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你，每天都能靠在你身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最後這句話說完，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擠了一下。眼眶忽然熱了起來。
終於把心裏最真實、最丟臉、最軟弱的那部分，全部掏出來了。
提爾比茨很久沒有說話。
就那樣趴著，銀髮散在手臂上，眼睛微微閉著，像在消化我說的每一個字。醉意讓她的呼吸很沉，肩膀隨呼吸輕輕起伏。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低，帶著濃濃鼻音：
「……傻孩子。」
沒有抬頭，只是把手伸過桌面，輕輕握住我的手指。這一次不是只抓幾根，而是整個掌心都覆上來，燙得嚇人。
「你知道嗎……我聽你說這些……其實很高興……又很難過……」
聲音斷斷續續，像隨時會碎開。
「高興的是……你終於肯好好說一次完整的話……難過的是……你把所有的幸福，都壓在我一個人身上。你把自己變得這麼小……小到只剩下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該怎麼辦……」
說到這裏，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全是苦澀。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是在救你。現在才發現……我可能把你害得更慘。我把你養成了一個離不開我的人……卻又害怕你真的離開。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搖頭。想說不是，喉嚨卻又緊了起來。只能用力握緊她的手，斷斷續續擠出聲音：
「不……不是自私……是因為……你真的很愛我……我感覺得到……所以我才……更不敢離開……」
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終於抬起頭。醉紅的臉頰在燈光下顯出一種脆弱的顏色。那雙藍眼睛裏，水光已經快溢出來了。
「槎……你真的……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夠了嗎？」
用盡力氣點頭。這一次沒有結巴：
「夠了。只要能每天看到你，每天聽到你的聲音……我就覺得這輩子已經很幸福了。」
她看著我。那眼神複雜得像要把我整個人拆開來看。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是大心池傳來的訊息。
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告訴她。我不想再瞞任何事。
「……提爾比茨……」
聲音很輕，但很完整。
「我……我聽說……大心池最近……可能在聯絡鐵血的成員……歐根、齊柏林、胡騰……她說想讓她們來重櫻……幫忙……幫你……」
話說完的瞬間，包廂裏像有什麼東西被抽空了。
提爾比茨原本帶著醉意的眼神，在聽到這句話時猛地定住。
趴在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銀白短髮因這個動作晃了一下。那雙藍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聽見了什麼不敢置信的話。
盯著我。眼神裏混著震驚、痛楚，和一種近乎碎裂的難以置信。
酒意像在這一刻被什麼沖散了。聲音很低，卻帶著明顯顫抖：
「……她……真的這麼做了？」
咬住下唇。沒有躲開她的視線。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但我還是把話說完了：
「嗯……她說……她看不下去。她擔心你……也擔心我……所以……她用當初那些船留下來的聯絡方式……找了她們……」
提爾比茨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坐在那裏，瞪大眼睛看著我。醉紅的臉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微微張著，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裏，怎麼也吐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