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22?
十八年前,雷納德˙迪˙薇拉馮德中尉僅憑著五艘巡洋戰列艦,就鎮壓了襲捲綠月的「災厄」。
他的異母弟弟,原薇拉馮德家主——阿奎盧斯男爵,也在那場災厄中生死不明。
凱旋歸來的他,繼承了弟弟的爵位,更憑戰功一躍成為西南戰區指揮官。
明知那一切都是謊言,雷納德只能默默接受恩寵與榮耀。
直到那天,收到了本應在綠月殞命的弟弟阿奎亞來信。
信裡荒謬的要求,不禁讓他暗罵一聲「敗家子」。臉上冷徹的表情,卻像融化的冰雪,罕見地浮起一絲溫暖笑意。
「父親當年留下的那艘新銳艦,狀況如何?」他問向了一旁等待回覆的侍女長。
「一直都在薇拉馮德家的船塢內,按黛菲娜大人吩咐,定期養護。隨時能出航。」
是了。為了讓阿奎亞隨時能踏上旅程,那艘船總是由姐姐悉心打理。
那個黃昏,他決定尊重阿奎亞的意志。
——穆罕默德˙阿爾馬扎。
如果是那個男人的話,必能讓她自由遨翔雲海。
帶著對姐姐的思念,他將那艘未能出航的船贈給了狼王,並以亡姐的名字為她起了名。
「黛菲娜」,從此開啟一個時代的傳奇。她優雅致命的身影,十數年後被雲海上的人們敬畏地稱為——
「『女王陛下』已由前導觀測點目視確認。」通訊官解讀著加密譯文,向艦橋朗聲:
「船速約六十節,五分鐘內就會入灣。」
「全艦下降二百,展開偽裝。」
「是,通告全艦下降二百,展開偽裝。」
他面色漸沉。喜怒不形於色的他,只是稍稍垂下了目光。
那艘由他命名,搭載著無數思念的船。
如今,將由他親手擊沉。
破敗的舊港廢墟內,槍聲與破片飛散的聲響四起。
被逼著進入巷戰的赤月巡邏隊放棄了馬匹,艱難地在「沙漠盜賊」的反擊火網中緩慢推進。
「不是一群盜賊而已嗎?怎麼會這麼難打?」
碎瓦飛起,班兵脖子一縮,退回掩體。
「不會是搞錯了吧?」
「不明的武裝團體,還能錯到哪去?」
身為赤月正規軍,不能允許身份不明的武力集結。
「隊長已向鄰近哨所求援了。不要探頭,把他們拖在這裡就好!」
他縮回斷牆,向部屬大吼:
「對方跟我們一樣沒有重武器,利用掩體——」
唰——
一道劍光閃過,將他手中步槍劈成兩截。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班兵已被流星般的銀光掃倒。
「重武器來囉。」赤眼的少年輕聲笑道。
僅僅將目光從戰場移開的數秒,那白髮猛獸已拔刀殺至。
「你們是傭兵評議會的人吧?怎麼會找我們阿爾馬扎團麻煩?」
他一腳踏在伍長胸前,將對手壓制在牆角。
「呸、你是阿爾馬扎團,老子就是傭兵王!」
伍長啐了一聲。班兵生死不明,他已做好在此殉命的準備:
「你若真是狼王的人,就立刻解除武裝,驗明身份!」
「啊——沒得談呢。」辛恩反手一鞘擊暈了他。
就算解除武裝,也不能保證赤月軍會對「空賊」停止攻擊。
毫無疑問是陷阱。但問題在於——
陷阱的規模,究竟有多大?
他倚著牆,對後方的友軍打出暗號。
「左翼壓制完成。全隊延左軸後撤,把敵進攻路線引到傷兵處。」
傷員會拖慢進軍,也能表明己方無意開殺戒。
大副明快幾個手勢,完成了佈署。
「瞭解。」
辛恩翻身出牆,卻與中路敵兵狹路相逢。
距離不好,要挨子彈了——
磅!
一陣槍響,火線擦過他的背影,敵兵紛紛倒地。
身後,踏出掩體的貝琳妲手中步槍仍冒著硝煙,颯爽退膛。
剩下右翼。辛恩收刀入鞘,在彈雨中驚險滑進了掩體。
「沒殺人吧?」
「大概。」
貝琳妲連開兩槍,雙眼一凝,再扣扳機。
「還有多少人?」
「如果是一個巡邏隊,應該還剩一到兩伍。」辛恩扳著手指,已不記得自己砍倒了幾人。
「雙方駁火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援軍隨時會到。」大副抄起了懷表,計算著敵我雙方的一分一秒。
備用撤離點是廢棄碼頭,不利陣地作戰。
「最多五分鐘,黛菲娜一到就衝出掩體!」
「五分鐘嗎?」辛恩手按著硬石地面,微微傳來的震動讓他臉色沉了下來。
「我們……可能沒有五分鐘了。」
大量馬蹄在遠方揚起地鳴。
赤月援軍已經殺到。
「怎麼辦?投降嗎?」辛恩半開玩笑地問著。
「就算仗著船長面子,我們還是空賊啊。」大副狠狠拍了下他的背,拉開彈盡的槍栓:
「掃蕩部隊都出來了,回不了頭了。」
一番纏鬥,輕裝出擊的強襲班已彈盡援絕。在大部隊壓境的現在,退無可退。
「那只剩一個方法。」辛恩拔出了刀,紅瞳閃爍:
「我殺進去鬧一圈,黛菲娜一到你們就趁亂撤離。」
「不可以!」貝琳妲拉住了即將破欄而出的他:
「要走一起走!」
「沒那麼容易死,五分鐘我頂得住。」
「那我跟你留下!」
「妳子彈都快打完了吧?」
爭論還沒落下,重機槍掃射已將斑駁石牆咬掉了一塊。
崩落的碎石中,辛恩緊緊抱著貝琳妲,以身體護起了她。
「沒事的。」槍林彈雨中,他附上耳邊,許下了承諾。
「我一定會回來。」
——他抱著自己安撫。就像那一晚,抱著夜彌那樣。
貝琳妲狠狠將辛恩推開,抓著他的衣領。
——這也是夜彌給她的勇氣。
雙手一引,貝琳妲吻上了辛恩的唇。
飛濺的彈片與碎瓦中,吻得旁若無人。
初吻的兩人像是忘了呼吸,直到貝琳妲鬆手,辛恩才猛然換氣。
「妳——」
轟!
身後一聲砲響,七十五毫米榴彈砲的轟鳴,瞬間蓋掉了戰場的一切聲響。
所有人不分敵我,抬起了頭。
——那是一艘落後於時代的木製船,從厚重的雲流中浮出。流線型船體與魚鰭狀的後掠帆,在夕陽下閃著洗練的釉色。
在這片雲海,沒有人不認識那艘船。
阿爾馬扎團的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