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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失物 5

王裘裘 | 2026-04-09 17:40:12 | 巴幣 0 | 人氣 171

5

一八八三年十月二十一日 夜間寫於廚房

賓客陸續來了。醫界的朋友,他們不全然認識彼此,醫生介紹時,詞令並不浮誇,聽上去卻像每一位都有偉大的成就。他們提及有位耶格爾醫生不克前來,十分遺憾。

耶格爾不是常見的姓氏,又是醫生。若無意外,大概便是吉克牧師的父親?

德克夫婦到了,三個孩子都沒出現,倒是帶著德克太太娘家的嫂嫂萊利夫人和她的女兒。萊利小姐據說在研究民俗學,我沒聽說過民俗學,大概是見識淺薄之故。她坐在客廳裡,看起來很不自在,手始終放在膝蓋上,眼睛始終看著地毯。

她母親截然相反,萊利夫人在每一個角落都很自在,聲音很大,問題很多,打聽醫生在帕拉迪城還有沒有地產、有沒有金融收益,問德克太太這棟石屋值多少錢,問阿卡曼先生的傷殘撫卹一年多少。她是相信阿卡曼先生會完全康復,或者不在乎?

德克太太帶來的女傭們把手指三明治和杏仁小蛋糕擺在三層架上,擺得整齊美觀。我端著茶壺在客廳裡走著,她們端著點心在客廳裡走著,誰也沒有看見誰。

阿卡曼先生在角落,撐著新到的腋下拐,讓醫生們看他走路,讓他們摸他的膝蓋。他們問他感覺如何,他回答,每次回答都比上一次更短,到後來只剩下一個字。好。

醫生在另一邊說話,他整晚都是稱職的主人,有學識,有禮貌,令人安心,令人舒適。有個女傭在我旁邊走過,我知道她叫朵菈,茶杯空了她先看見,點心碟子空了她先補,行走時悄然無聲。

貝爾托特的事發生在晚些時候。

他在客廳撿到一把銀餐刀。

那把刀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順手就放進口袋,打算等等帶回廚房。

有人看見了。

我沒有親眼看見當時的情況,只是突然聽見客廳裡發生騷動。我沿著牆移動,悄悄站到能看清楚發生什麼事的位置。只見貝爾托特杵在那裡,滿臉通紅,手足無措。那個人指著他說著什麼,一旁的賓客圍著他們看。

阿卡曼先生說:他有的是機會在四下無人時偷,幹什麼現在偷?

指控者(姓名劃線刪除)說:四下無人時,就算他偷了也沒有人知道,或許這不是第一次了?

阿卡曼先生說:那你四下無人的時候,怎麼證明你沒偷竊?因為你出生在有僕人的家裡,所以你從來不需要證明?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平靜下卻有股逼人的氣勢。那個人開始結巴,說:話不是那麼說。

阿卡曼先生說:不然該怎麼說?

賓客交談的聲音都停止了,那個人沒有再說下去。客廳裡的人看著阿卡曼先生,看著那個人,沒有人說話。

此時醫生站起來,說:萊利小姐,聽聞妳在研究民俗學,帕拉迪島古老的傳說,也是妳的研究課題嗎?

他用高於兩個人交談所需的音量說,卻半點也不突兀,嘹亮而平穩,客廳裡的眾人有默契地轉向他。

萊利太太像是獵犬般警覺,立刻挨近女兒,但她那麼做並沒有給予萊利小姐支持,那女士神色尷尬,一言不發。萊利太太低聲催促,她才說:來帕拉迪島後,我開始研究巨人傳說。

醫生說:我聽說過,從前,帕拉迪島的荒野裡徘徊著巨人,他們吞噬人類、佔據土地。聖喬治來了,將他們盡數消滅,自此帕拉迪島得以開發。

醫生停頓,等待萊利小姐接話,但她只是沉默。他繼續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版本。但還有其他版本,並不那麼廣為人知。更隱蔽、不為公眾所喜,您的研究有涉及嗎?

萊利小姐斷斷續續地說:我⋯在做田野調查時,有發現幾個版本⋯是各種民俗傳說的變體和嫁接⋯。聖喬治⋯⋯把一部份巨人鎖住,拖到城中示眾,這些巨人聆聽了福音之後,化為人形,從此在人群中生活。

那像是個教化故事,會是所謂不為公眾所喜的版本嗎?我沒再聽下去,而是悄悄靠近貝爾托特,他發現了我,將餐刀遞過來,說:它被踩了好幾腳,這樣我不該把它放回餐桌上,對吧?

他紅著眼睛說,對阿卡曼先生道了聲謝,快步離開客廳。

湯上了,賓客坐定,我在餐廳裡走動,添水,補麵包,收空了的湯碗。貝爾托特出事後,萊納站在餐廳門口候著,站在一個人人都能看清楚的位置,需要搬東西才進來。

湯收了,主菜還沒上,我去院子裡看了一眼。

貝爾托特在柴堆那裡,手裡拿著斧頭,劈柴。不是因為需要劈,柴已經夠了,他只是在劈。斧頭落下去,木柴裂開,落在地上,他再撿起來,放上枕木,再劈。柴火越來越細,到了接近不必要的細才停止,我不知道貝爾托特下斧子能那麼準。

我在那裡站了一會,沒有說話。他知道我來了,但沒有看我。一聲聲斧刃劈開木頭的聲音,像是無言的控訴。

我想說,我們都是雷貝利歐來的,但我沒有說,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那麼說。

我回去了。

在主菜之前,廚師做了一道燻鮭魚配酸豆,擺在小碟子上,每人一份,是從德克太太家帶來,用油紙包著的。

主菜是雉雞。

德克太太的廚師一早就開始準備,四隻母雉雞,掛了幾天的,羽毛已經拔乾淨,皮是那種淡黃色,帶著熟成之後特有的氣味,不是腐壞,是野味的香,上一家的法國大廚說過,掛得不夠的雉雞和雞沒有兩樣,掛過頭的只能扔掉,這個分寸得要拿捏。

這位廚師拿捏得很準。

他用奶油和百里香把雉雞裡外抹過,胸腔裡塞了香料束,用棉線把雙腿紮好,送進烤爐。配菜是奶油焗菠菜和烤防風草根,防風草根切成厚片,邊緣烤出焦糖色,他切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了眼,每一片厚薄一致,他的刀法比上一家那位法國大廚更沉穩,不那麼張揚,但同樣的精準。

我再次想起那天砧板上的食材,分割它的刀工,這位卡爾卡巴特的大廚也比不上。

廚師親自將雉雞端進餐廳,在桌邊當著賓客的面切肉分盤。我站在門邊,看著他把胸肉片下來,刀沿著骨頭走,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德克太太坐在旁邊,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放鬆的表情。

我看了醫生一眼。

他坐在桌邊,盤子擺在面前,舉止一如整晚的得體,但他吃得不多,那隻雉雞的胸肉動了幾口,防風草根幾乎沒有碰。我猜不準他喜不喜歡,他平日飲食簡單,我從來沒有為他做過這種菜。若是他喜歡,我便需要弄清楚掛肉的時間。

主菜上了,賓客在吃,客廳裡暫時不需要人。

我去院子裡找貝爾托特,柴堆那裡沒有人,斧頭靠在木樁上,劈好的柴堆得整整齊齊。

我往馬廄那邊看去,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點燈光,我看見人影,正在說話,是萊納,聽不清楚說什麼,然後是貝爾托特的聲音。接著,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去打擾。

院子裡很冷,風把梧桐的枝條吹得輕輕響。我從圍裙口袋裡取出日記本,翻到空白的地方,把今晚的事記了幾行,藉著從窗戶透出來的那點燈光寫,字跡比平時潦草些。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是醫生。

他走進院子,看見我,停下來。燭光從走廊透出來,照在他臉上,他面色有些倦,面頰帶著淡淡的酒後微紅,那是應酬了整晚之後的樣子。

他說:我以為貝爾托特在這裡。

我把日記本收回口袋,說:他很好,先生,或許正在和萊納說話。

我沒有說他們在哪裡,若貝爾托特像小時候一樣哭了,他不會想要醫生撞見。

我說:先生,今晚的事,他明天就忘了。

這話說得不完全是真的,但我說了。
醫生沒有往馬廄走,只是望向那方向,說:是嗎。

那語氣我說不清楚,像是他在想別的事。

院子裡靜了一下,只有風聲,還有馬廄裡偶爾傳來的聲音,馬的聲音,低沉的,穩的。

然後後門台階那裡有聲音,是德克夫婦。

德克太太的聲音從台階那裡傳來,她說:奈爾,坐著,吹點冷風會好些。
木頭台階吱了一聲,應該德克先生坐了上去。他說:我沒事,就是熱。

德克太太說:你喝太多了。風刮起,淹沒了她的聲音,又能聽清楚時,我聽見她說:我很不安,城裡那案件可怕又離奇,到現在也沒有破。附近小偷小摸的也多了。我們這兩家位置偏僻,最近的鄰居都離得那麼遠,若有什麼事⋯⋯。

德克先生說:別擔心⋯。話還沒說完,很不像紳士地大聲打了個嗝。

德克太太說:艾爾文家裡那兩個年輕人,我每次見到都覺得不放心,來歷不明,又生得那麼高大。

德克先生說:妳想多了,艾爾文又不傻。

德克太太說:想想,我們若不在,這便只剩艾爾文和行動不便的阿卡曼先生,他們孤立無援。

德克先生沉默了一下,說:瑪麗,你認識艾爾文沒有我深,我認識他,從小到大。

德克太太說:什麼意思?

德克先生說:妳聽了大概不可置信,這個得體的史密斯醫生,小時候很是古怪。不是壞,就是怪,不愛說話,一個人能坐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打起架來夠狠,下手不知道輕重,這一帶的孩子沒一個敢找他麻煩。
他打架的樣子,不像是在生氣,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就像,事情本當如此⋯⋯。我有次不愉快的經驗,從此再不敢招惹他。我比他大幾歲,當時高出許多,但那時候——反正我是不願回想。

他停了一下,說:後來他父親,過世的史密斯教授從外地回來,他才正常些,之後我們長大、去外地求學,認識了妳⋯⋯。總之,不用擔心他。雖說是軍醫,但也是從戰場回來的人,那兩個小伙子害不了他。

我不可能假裝自己沒聽見,只能不去看醫生的表情。一般而言,小孩子打架算不上什麼,只是德克先生敘述起來,彷彿他的經歷並不一般。他提起那段童年往事時,我隱約感受到一個成年男子的恐懼。

我又想到砧板上的東西,它們擺放的方式堪稱富有美感。

聽到醫生被評價,而本人就在旁邊,且那評價如此難以歸類,我正不知該表現出什麼態度時,德克太太說:還有那個女傭。

德克先生說:那個阿妮?

德克太太說:守望隊的人說過,那次搶劫,她的供詞避重就輕,把那個少年說得像是失手碰到她,根本不像是搶劫。

她壓低了聲音,說:今晚朵菈認出她了,告訴我她之前在蘭斯家做事,偷竊時被逮個正著,便出手傷人,攻擊了蘭斯先生。女傭們都說她今天冷著一張臉,像是地盤被人入侵了似的。

我感覺臉在發燙。

之後德克先生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楚了,台階上傳來德克太太扶他站起來的聲音,後門輕輕帶上了,腳步聲往另屋內去了。

院子裡又只有風聲。

醫生的聲音像是很久後才傳來,他說:阿妮,今天大家都很累了。

夏迪斯校長說過我在蘭斯家的事,他知道,始終都知道。而我不是舉止無可指摘的女傭人,德克家的傭人說的是實話,我知道。

然後,他繼續說:瑪麗她,也很累。我是指德克太太,我認識她很久了,她——一個人在精疲力盡的情況下,難免不像平常的自己。

他說著德克太太,假如我把他的話視作為她解釋、甚至是,代為表達歉意,那無疑高估了自己的位置,或許史密斯醫生很特殊,但我仍不應該胡思亂想。

他又說:妳相信人會有另一面嗎?表象下的另一面。

或許是因爲方才的衝擊,我不假思索地說:家父對外人總是寬和。

他聽到這回答時皺了皺眉頭,然後說:在托洛斯特女子學校,妳喜歡哪一科?

我說:沒有特別喜歡的,每一科都不出色。

他說:不喜歡語文嗎?妳方才想寫日記對嗎?

我說:只是夏迪斯校長建議我寫日記,有些事寫下來,就小了。

他說:妳不喜歡閱讀嗎?

我說:喜歡,但我造的句子依然平庸。

他說:妳喜歡讀也喜歡寫。

我不懂他想表達什麼,是微醺令他說話比平時少了幾分斟酌嗎?外頭很冷,但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也喝過酒,知道酒後的暖意是虛幻的。

他再次開口:阿妮,妳覺得化為人形,混入人群中的巨人,之後如何了?

我說:他們還吃人嗎?

風刮過,帶起一陣特別長的呼嘯,梧桐葉子窸窸窣窣。風將他身上的氣味送來,依稀帶著葡萄和木桶香的酒氣。

他說:妳為什麼那麼問?

我說:我想是否仍想吃人,決定他們進入人群後的行為。

他說:巨人是在聆聽福音後化為人形,妳仍認爲他們本性難移?

我說: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因為聆聽福音才變成人,故事裡沒有說明白。

我知道醫生沒被冒犯,我至今沒見過他去教堂。

他說:確實,僅僅因爲事情先後發生便斷定因果關係,屬於邏輯謬誤。這一個傳說還另有變體——巨人,仍是巨人,化為人形,卻仍沒有靈魂,他們潛伏在人群中,尋找機會和受過洗的人結婚,藉此獲得靈魂。倘若失敗,便會因為難耐內心的空虛和本能的呼喚,在暗夜中奪取人心,吞噬入腹。

他為什麼提這個變體?我有些猜測,卻又不敢細想,我盡量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當然我必須看著他的眼睛。他在說話,這是禮貌。然而我盡可能看不到他,不去探究他的眼神、不去看他在風中被吹亂的頭髮。那是和男主人應有的距離,假如他看上去壓抑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悲愴,我也只是在事後寫下來,寫下來,事情便小了。

我說:這是個可怕的故事。

他說:妳怎麼看巨人的種種傳說?

我說:充滿象徵,只是重複的象徵太多了,反而更令人覺得巨人是鎖不住的。

我儘量看不見他,好似他聽到回答沒有任何反應。

一陣沈默後,他說:冷了,我們進屋去。

(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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