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的夏天,蟬鳴聲響得像是要刺穿教學樓的玻璃。
高一三班的教室裡,頭頂的電風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悶熱的空氣,除了老師在講台上敲擊黑板的聲音,剩下的全是學生們昏昏欲睡的呼吸聲。
姜恆坐得筆直,指尖捏著那支新買的、有著透明筆身與磨砂筆握的進口鋼珠筆。
這是他頂著大太陽跑遍了半個城鎮的文具店,才好不容易買到的限量款。
筆尖在筆記本上流暢地滑動,帶出一行行清秀且不見遲疑的字跡,彷彿這悶熱午後的所有焦躁,都能在筆尖落下的瞬間被一一撫平。
直到前方的背影微微一僵。
「喀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精準傳入他耳朵的異響,打破了這場午後的寧靜。
姜恆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知道,某人的「表演時間」又要開始了。
果然,下一秒,季曉羽猛地轉過身來。
她那頭及耳的短髮因為轉頭的動作微微揚起,一雙大眼睛霧氣昭昭地盯著他,看起來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但眼底那抹亮光卻怎麼也藏不住。
「姜恆……」她放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撒嬌式的埋怨。
「說。」
姜恆吐出一個字,視線依舊留在課本上,只是握筆的手指下意識地緊了緊。
「我的筆壞了。」
季曉羽把那支原本跟姜恆一模一樣、此刻卻筆尖歪斜的鋼珠筆往他課桌上輕輕一推。
「它突然就不聽使喚了,一定是因為它太想念它的兄弟了,所以想『以身殉情』。」
姜恆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支「慘死」的筆。筆尖處有明顯的磕碰痕跡,這絕不是正常書寫能造成的。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無奈:「季曉羽,如果我沒記錯,這已經是妳這禮拜弄壞的第三支筆了,妳的課本是鋼鐵做的嗎?」
「那是因為我在畫畫的時候,它突然有了自己的靈魂,想去親吻地板。」季曉羽理直氣壯地編著瞎話,然後目光灼灼地盯著姜恆手裡那支正閃著銀光的新筆,手掌撐著下巴,湊近了一些,語氣帶著一種「我就要不講理」的霸道:
「我要跟你交換。」
「妳這叫強盜行為。」姜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季曉羽狡黠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頑皮的弧度:「這支壞筆裡藏著我剛才畫到一半的靈感,靈感是無價的,換你一支新筆,你賺到了好嗎?換不換?一句話!」
姜恆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悶熱的空氣中交匯。
他其實一眼就看穿了,她是因為剛才在英文課上偷畫畫,正好撞上英文老師那道隔著厚重鏡片、帶著寒意且精準投射過來的凌厲視線,嚇得她心手一鬆,這才讓那支命途多舛的筆與堅硬的地板來了場壯烈的「親密接觸」。
他大可以拆穿她,或者拒絕她。
但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那支新筆,緩緩推到了她的面前。
「好吧,給你。」
季曉羽像隻搶到松果的小松鼠,飛快地抓起那支新筆,笑得眉眼彎彎,臉頰邊露出一對淺淺的小酒窩:「嘿嘿,我就知道姜恆你最好了!」
「……拿過來吧。」姜恆伸出手。
「什麼?」
「妳那支『無價靈感』的筆。」
季曉羽把那支報廢的筆塞進他手裡,得意洋洋地轉回身去,重新在她的「畫布」上奮筆疾書。
姜恆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支殘破的筆,筆握處還殘留著季曉羽掌心的溫度。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兩支同樣型號的「殘骸」。
對姜恆來說,這從來不是一場公平的交換。
他用最新的、最完美的物件,換回了她所有的狼狽、任性與不快樂。
而他,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