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嘩啦——」
左側試衣間的布簾率先被掀開。
江翠妍有些怯生生地走了出來。她低著頭，雙手不自在扶著著身前的衣帶，臉頰上還帶著兩抹未褪的羞紅，似乎對自己此刻的模樣極不自信。
然而，當她完全走出陰影，站在明亮的店堂中央時，原本嘈雜的店鋪似乎安靜了一瞬。
她身上穿著那件淡綠色的煙羅長裙，裙擺層層疊疊卻不顯繁瑣，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搖曳，宛如初春新抽的柳枝。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絲帶，勾勒出少女纖細得彷彿一折即斷的腰肢。
之前那股因逃亡而沾染的狼狽與暮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眼前一亮的清新與婉約。她就像是一株在幽谷中靜靜綻放的百合，雖不艷麗逼人，卻自有一股惹人憐愛的靈氣。
「唔……」
花夏不知何時已經湊了過來，她雙手抱胸，繞著江翠妍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她面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真不錯，我的眼光就是好。」
「小……小夏，妳別取笑我了。」
江翠妍被她誇得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眼神閃爍，卻又忍不住在店內的銅鏡前偷偷瞄了一眼自己。
鏡中那個清麗脫俗的少女，真的是自己嗎？
就在這時，右側男裝區的布簾也被人掀了開來。
盛清衡走了出來。
如果說江翠妍的變化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驚艷」，那盛清衡的變化則完全稱得上是「脫胎換骨」。
那身洗得發白的破舊麻布衣裳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利落的勁裝。
深黑色的衣料緊緊包裹著他略顯單薄卻精瘦的身軀，寬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袖口和褲腿都用特製的獸皮護腕收緊，顯得格外幹練。原本有些亂糟糟的頭髮也被他簡單地束起，露出了一張雖然不算十分英俊、卻劍眉星目、英氣勃勃的少年臉龐。
俗話說「人靠衣裝」，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點剛進城時那畏縮的窮小子模樣？分明就是一位初出茅廬、意氣風發的少年修士。
他有些拘謹地摸了摸袖口那順滑的料子，抬頭看向花魂，眼神中既有興奮又有感激：
「前輩，這衣服……很合身。」
一直坐在椅上閉目養神的花魂，此刻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上下掃視了盛清衡一眼，微微頷首：
「還行，像個人樣了。」
這已經是她嘴裡能說出的極高評價了。
盛清衡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憨厚而燦爛。
「既然都換好了，那就結帳吧。」
花魂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她走到櫃檯前，指了指盛清衡身上那套，以及夥計手裡打包好的另一套，言簡意賅：
「多少錢？」
「回客官，這兩套勁裝加上配套的靴子，一共是二十塊下品靈石。」
夥計笑瞇瞇地報上了價格。
花魂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她從儲物戒中取出靈石，將二十塊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既沒有多給，也沒有還價。
「點點。」
雖然她的動作並不豪橫，但那種淡然處之的態度，依然看得盛清衡一陣心驚。二十塊靈石，對他來說依然是一筆巨款，而眼前這位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暗暗握緊了拳頭，心中發誓，日後一定要百倍償還這份恩情。
而另一邊，花夏的結帳方式則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讓人目瞪口呆的「豪橫」。
「這件，這件，還有剛才試過的那兩件，加上現在身上穿的……」
花夏指著櫃檯上堆成小山一樣的女裝，對著同樣目瞪口呆的掌櫃揮了揮手：
「全都包起來。另外，再給這丫頭配兩雙好走的靴子，要軟底的，別磨了腳。」
「哎喲！好嘞！客官您稍等，小的這就給您算算！」
掌櫃的激動得手都在抖，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江翠妍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想要阻攔卻又根本插不上話，只能眼睜睜看著花夏像是在買大白菜一樣，將那些她以前連看都不敢看的貴重衣物收入囊中。
片刻後，當四人走出成衣鋪時，身後的掌櫃和夥計幾乎是彎著腰一路送到門口的，那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彷彿見了親生爹娘。
正午的陽光灑在流雲城寬闊的青石板路上。
「走吧。」
花夏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抬手遮在額前，擋住有些刺眼的陽光，語氣裡透著幾分逛街後的倦意與嬌嗔：
「趕緊找個地方歇歇腳，我要喝冰鎮的靈露。」
說著，她那慵懶的目光在街上隨意一掃，最後定格在不遠處那座最氣派的三層閣樓上，素手一指：
「就去那家。」
那是流雲城最大的茶樓——「聚仙樓」。
剛一跨進門檻，一股濃鬱的靈茶香氣便撲面而來，夾雜著絲竹管弦之聲，顯得格調極高。
「幾位客官，裡面請！三樓臨窗還有空位！」
四人上了三樓，在靠窗的位置落座。窗外便是繁華的主街，視野極佳。
幾人剛一坐定，機靈的店小二便滿臉堆笑地湊上前來，雙手奉上一枚製作精良的竹簡菜單：
「客官，這是菜單，不知幾位想點些什麼？」
因為盛清衡和江翠妍正好坐在外側，小二便順手將竹簡遞到了他們面前。
江翠妍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攤開。盛清衡也好奇地湊過頭去，兩人只看了一眼，身子便不約而同地僵住了。
只見那竹簡上刻著一個個飄逸的菜名，後面跟著的數字卻像是一把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們心口。
「盛......公子，」江翠妍的聲音都在發抖，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其中一行：「這一壺『雲霧靈茶』，竟然要……要五塊靈石？」
「這……這個『靈果拼盤』也要三塊……」
盛清衡的臉色發白，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們在那兒翻來覆去地看，眼睛瞪得像銅鈴，試圖在那密密麻麻的菜名中找到哪怕一樣不用靈石、或者只要銅板的東西。
可惜，徒勞無功。
「那個……小二，」盛清衡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抬頭看向一臉期待的店小二，結結巴巴地問道：「有沒有……那種……免費的白水？」
小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心想：這幾位客官穿著如此體面，怎麼開口就要白開水？
「拿來吧，看把你們嚇得。」
一隻白皙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抽走了江翠妍手裡那彷彿千斤重的竹簡。
花夏沒好氣地白了兩人一眼，隨手將竹簡拿了過來，只是淡淡掃過一眼，便對著小二熟練地吩咐道：
「給這位上一壺『雨前龍井』，泡淡點。茶點幫她上一份靈玉糕，不要太甜。」
說完，她指了指身旁還處於震驚中的江翠妍，又指了指自己：
「給這丫頭和我來壺『百花蜜露』，要溫的。點心嘛……把你們這兒招牌的桂花糖藕、玫瑰酥、還有那種半透明的水晶糕，各來一份。」
最後，她瞥了一眼坐在花魂身旁的盛清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著菜單上的一角說道：
「至於這小子嘛……就來一壺『雲霧靈茶』，外加一份『靈果拼盤』。既然剛剛盯著這兩樣看了那麼久，不嚐嚐豈不是虧了？」
「好嘞！客官您稍候！馬上就來！」
小二一聽這豪爽的點單，臉上的笑容瞬間恢復了燦爛，高聲應了一句，轉身飛快地跑去傳菜了。
「雲霧靈茶……靈果拼盤……」
盛清衡坐在椅子上，如坐針氈，臉色煞白。
他剛才看得真真切切，那茶要五塊靈石，拼盤要三塊！這加起來便是八塊下品靈石！就這麼一頓「茶」，就夠他生活好一陣子了。
「前……前輩！」
盛清衡終於忍不住了，臉色漲紅，聲音乾澀：「這……這太貴重了！我不渴，也不餓，真的……那太貴了……」
「喝水能飽？看著就能解饞？」
花夏瞥了他一眼，語氣卻帶著幾分慵懶：
「瞧你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走出去若是被人一風吹倒了，別說是我帶出來的人，丟人。這茶樓的東西既然賣得貴，自然有它的道理，吃了對你有好處，別廢話。」
「可是……」
盛清衡手掌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這一路來，人情已經夠多了，若是再這麼欠下去，他真的不知道該拿什麼還。
「行了。」
一直望著窗外的花魂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打斷了少年的糾結。
她轉過頭，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注視著盛清衡，淡淡地開口：
「債多不壓身。」
盛清衡一怔。
花魂端起剛送上來的熱茶，輕輕吹開浮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既然已經欠了，那就記著。與其在這裡矯情地推辭，不如吃飽喝足，養好精神。等你日後有了本事，這點靈石，自然算不得什麼。」
這話雖然說得直白，卻瞬間擊中了盛清衡的心坎，也打散了他心中那份卑微的惶恐。
是啊，債多不壓身。
既然已經受了這麼多恩惠，現在扭扭捏捏又有何用？不如拼了命地變強，這才是真正的報答。
盛清衡深吸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他看著面前這兩位氣度不凡的女子，誠懇地說道：
「那就……多謝兩位前輩了。」
「行了行了，吃個飯哪來這麼多禮數。」
花夏隨意地擺了擺手，拿起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糕送入口中，一邊含糊不清卻又理所當然地說道：
「還有，也別一口一個前輩的叫了，聽著顯老，怪彆扭的。你以後跟翠妍一樣，叫我小夏就好。」
「這……」
盛清衡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可是……這於禮不……」
話還沒說完，花夏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慵懶隨意的眸子，此刻卻定定地盯了他一眼。雖然她什麼話都沒說，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淺笑，但那一瞬間散發出的壓迫感，卻讓盛清衡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盛清衡背脊一涼，求生欲瞬間拉滿，立馬坐直了身子，乖乖改口：
「多……多謝小夏！」
花夏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繼續享用她的美食：「嗯，這才像話。」
而一直坐在對面安靜喝茶的花魂，此刻卻緩緩放下了茶盞。
她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落在盛清衡身上，語氣淡漠，卻帶著一股不容逾越的疏離與威嚴：
「至於我……」
盛清衡心頭一跳，剛想著是不是也要改口叫什麼親暱的稱呼。
就聽花魂接著說道：
「你還是叫我前輩就好。我的小名，你不許叫。」
盛清衡：「……」
他剛冒出來的一點念頭瞬間被掐滅，連忙恭敬地點頭：「是，前輩。」
這兩姊妹，一個讓人強制親近，一個讓人強制疏離，還真是……性格迥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