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六年,我聽說那下令屠城的金翅大鵬王因感染天花而死,死前臉上長滿了出血的膿包,甚是難看。
聞此死訊,心中自是快意──這殺戮無數的魔頭終究是遭了報應。
然而,心中的快意卻因一抹人影閃過腦海,令我如鯁在喉般無法暢心──林翩翩。
心中莫名不安而焦躁……當年她作為女俘營的一員,被金翅大鵬王帶走了吧?金翅大鵬王因天花而死,她作為那魔頭的府中之人……會不會也因此染上惡疾?那魔頭將死之際,會不會逼她殉葬?若不殉葬,她又會流落何方?
一連串的疑問如藤蔓纏繞心頭,令我坐立難安。
就算想追尋這答案,憑現在的我……要何處探詢?
不能求解的焦躁彷彿在胸口緩緩燒出一個空洞,哪怕拿起雁兒姐留下的抄本翻閱,也不能填平心裡的空缺──似乎有一件事物被我遺忘塵封。直到此刻焦慮起林翩翩的安危時,才令我發現心裡的這塊空缺。
在房間裡來回躊躇許久,而終想到了一個人──老林頭。
當年為了給良叔他們解危,擅自吸引韃子兵的注意,結果沒能逃出追捕,最後是被老林頭給救下。在老林頭將我留在地窖之際,隨後來的人是林翩翩……當時瘋病未癒的我甚至一度將她誤認為蘇憐煙。
雖然當時並未多慮,但現在想起……林翩翩為何能找到老林頭給我的藏身處?除非……是老林頭告訴她?但為何告訴她?他們倆是否有什麼關係?
……雖然尋不著林翩翩,但或許、或許……可以先去找老林頭?
次日一早,我行李從簡、帶足銀兩,連夜快馬加鞭地重回揚州城。
雖過沒幾年,但揚州城早已有很大的變化。我沿著東關街緩步前行,拐過幾條熟悉又陌生的街巷,終於來到東城區,找到原來方院的所在地。
它依舊坐落在東城區最僻靜的一隅,緊鄰著那口淹死過許多人的古井。
到的時候,方院的大門正敞開著。匆匆一瞥,裏頭已住著一戶人家。
我笑了笑、並未打擾那戶人家,便轉身離開──只是在心中感慨物是人非。不過幾年,我家便已經不是我的。
想來也是,當年揚州城中多少戶人家慘遭屠戮、無數房屋被焚毀傾頹。當地人或許早已為我死在那場劫難,於是這房屋也被當作無主之地,分給流離失所的難民。
「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年少時初讀這句詩,感受不深;如今卻著實體會了一把爛柯人的滋味。
失去舊歸的我在揚州城內慢慢遊蕩──雖說想尋老林頭的下落,也不知從何尋起。不知不覺間,穿過西商街附近,來到二十四橋上。
微風拂動柳枝,水面波光粼粼,揉碎天光雲彩。二十四橋依舊靜靜地橫臥在河面上,姿態一如當年。
「只有這裡沒變。」我淡笑一聲,因二十四橋仍維持當年的模樣而安心。不過,我也曾聽說,如今的二十四橋早非唐宋時那座。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杜牧詩中的二十四橋,應當是毗鄰一些佛寺、坐落何家墳附近的湖畔,不過早已毀於兵荒戰亂。此時腳下這座橫跨小秦淮河的橋,不過是一座頂著「二十四橋」之名的新橋罷了。
若再過去幾百年,揚州的「二十四橋」或許還會再變遷吧。這世間,能有什麼是永恆不變?
「……你是?」正當我立於橋頭怔忡出神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略帶遲疑的男聲。驀然回首,只見一位故人站在橋的另一端,正愣愣地望向我。
我怔住,從堆壓在心底的記憶裡比對出他的樣貌──
「王兄,許久不見。」我微微一笑,向變化並不太大的他輕聲問候。
「知宥!你、你可算是回來了!」他雙眼圓睜,聲音顫抖著向我衝來。他伸出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讓我站立不穩。
「是啊,王兄。」我回來了。
我與王生相認後,本來他想拉到家中、招待我喝酒。但聽聞我回來的理由後,眉頭一皺、轉而告知我:「或許,我知那老林頭在哪。知宥,我帶你去找。」
王生帶我去的地方,便是老林頭曾救下我的那個藏身處。多年過去,周遭的房屋都已翻新,唯獨此處彷彿停留在那一日,破舊不堪。
「老林頭、老林頭!我是王生!我帶了個人來找你了!是方知宥。」王生在門外大喊。不久,便聽見門後一陣跌跌撞撞,老林頭頓時破門而出。
老林頭比我與他見過最後一面來的更加蒼老,老得彷彿隨時要快斷氣。可是此時的他一看到我,連眼睛都睜圓。
「方公子……真的是你……方公子!」老林頭發出憾哭般的叫聲,頓時失了力氣般差點跪在地上,是我與王生及時扶住了他。
「老、老林頭,您這是怎麼了?」我忍不住急切問道,心底彷彿有某個記憶隨著老林頭的呼聲要隨時迸出胸口,令我開始喘不過氣。
老林頭沒有多說話,只是遞出一個開始褪色的香囊,以及一封已打開、被老林頭緊掐成團的書信。
「這、這是……」我似乎認得此物、又認不得此物。但打從老林頭從手中遞出的那一刻,腦裡有了猜想。
「是翩翩、是我女兒寄來的訣別書!」
在我接過那一團的書信、攤開的一瞬間,一道聲音與信中唯一的一句話重疊而合──
好好活著。
我的腦內突然開始浮現許多畫面──
有柳巷與西商街交界的木橋旁,她蹲在地上哭。
有在方院的左屋內,她縮在被褥裡,盈盈笑著望向我。
有二十四橋、東關街、花街、青樓街……
有西商喬承望的後廳、後倉、以及周邊的某個藏身處……
有女俘營前,我與她最後分別的那個路口──
「好好活著,知宥。」
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切──她,或許曾想過在揚州十日時,學那荊軻,持刀行刺那罪大惡極之人,做一回女俠。
最終,卻因那人的警惕,只允許女子赤裸入帳,無法帶刀而作罷。
如今,傳出金翅大鵬王病死的消息……或許,是她成功了?
那她會如何?她會如何!我開始痛苦地呼吸著。
香囊的繫繩鬆脫,裡頭乾枯的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出來,一片、兩片、三片……共十五片。這些早已失去香氣、褪盡顏色的花辮盤旋烙下,最終落在地上。
落花殘香,舊憶鬆動。
她的面容開始出現在我的眼前,模糊地閃爍不定──記憶如潮水般奔湧而至,瞬間淹沒我的腦海──
在蘇憐煙死後,我終日不出,將自己鎖在方院之中,並且開始恐懼外面的一切。每每走到街巷之上,總覺得街上眾人的面目扭曲,形同獸類,使我悲恐交加、惶然無措。
於是買來成堆的酒罈,捲縮在老宅裡、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在酒香的麻痺中虛擲光陰、醉生夢死。什麼國仇家恨、什麼詩書禮義、什麼年少夢想、什麼未來希望──與我而言,這些全都崩塌殆盡。
任由自身沉淪在昏暗的囚籠裡、任憑灼熱的酒液燒灼五臟六腑,一壇又一壇,只盼無邊的黑暗與麻木能將我徹底吞噬。
砰!砰砰!砰!砰!固執的敲門聲忽遠忽近,攪擾我的渾噩。勉強睜開眼皮望了望……卻因疲憊和懶散,又迅速闔上。
「知宥!開門!快開門!」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語氣帶著急切。我仔細分辨,確認不是雁兒姐的聲音,便沉默以對。
門外的聲音停頓片刻──砰!一聲巨響後,本就脆弱的門板竟被她硬生生撞開。
刺眼的光芒湧入,刺痛我渾濁的眼。在逆光中,我看清那魯莽的闖入者──僅是名身材纖細的女子。
「知宥……你……你到底是喝了多少!」不料那人竟是沒有禮貌,一邊驚呼著撲到我的床邊,伸手便要奪走我手中半空的酒醰。
當時下意識掙扎,想揮手將她推開。但──她踉蹌一下,卻沒有退縮,反而更用力抱住我的手臂,緊緊箍在她的身前。
我無力掙扎,只得乾笑兩聲、放下酒醰,頹然向後倒去。
頭暈目眩、酒氣上湧,開始有些難受……
「知宥,怎麼了?還好嗎?」耳邊響起她的聲音,但意識逐漸模糊,只能爛在原地、仰著頭。
「知宥……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現在……現在快吐出來!吐出來會好受點!」她反覆說道,聲音帶點哭腔。接著,我感覺她扶起我的頭,讓我枕在她單薄的身子上。然後她用手指強硬撬開我緊咬的牙關,不顧汙穢,將手指伸入我喉嚨深處──
咳、咳──嘔!一陣劇烈的噁心感翻湧而上,腸胃好似抽搐成一團。我痛苦捲起身子,又咳又嘔,逐漸將腹中濁物盡數吐出──酸臭味頓時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她毫不在意,只是不停輕輕拍打我的後背,試圖緩解我的痛苦。不知多久,腹中已是空空如也,只剩陣陣痙攣帶來的難受。
她打來冷水,用粗布浸濕,一遍遍擦拭我滾燙的額頭與沾滿污穢的臉頰。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卻又執著無比的溫柔。
她在院中點燃小爐,熬煮一碗清淡的白粥。
「喝點吧……喝了會舒服些。」她捧了碗溫熱的粥,跪坐在我的床前,聲音溫柔地說。
「不……不要管我!」我帶著未散的醉意,低聲一吼!啪──我猛然揮手!盛著白粥的碗自她手中飛脫、砸在地上碎裂而開。
滾燙的米粥濺在她裸露的手腕與小腿上,並立刻泛起紅痕;地上變得一片狼藉。她依然跪坐在那裡,怔怔地看巷地上碎裂的陶片與流淌的粥漬──淚水無聲滑落,大顆大顆砸在地上,混入那片濁白之中。
「不管你?我若真的不管你……你死了怎麼辦?」
「我就是豬油蒙了心!偏偏看上你!其實想來……你和其他男人也沒什麼不同,不過是表面上尊重我,心底卻在嫌棄我!」
「……大概……我無論做多少事、變什麼模樣,你都覺得我遠遠比不上冰清玉潔的她……」
「可是……方知宥!我放不下你……不能眼睜睜看你去死……你給我好起來,行不行?只要你好了,我立刻就走!再也不礙你的眼──」她哽咽著對我說,繼而顫抖地伸出手。她想抓住我的手,卻又在即將碰到時猛然縮回。
最終,她的手只攥住自己破爛的衣角。一陣委屈後,她衝出去、緊接是重重關門聲──她在我房門外哭著。聲音時而遠,時而變近,反覆好幾次……但是始終沒有離開。
我麻木地躺在屋內,心中積滿茫然無措的鈍痛。
在她十幾日的悉心照料之下,我不再酗酒。然而緊隨其後的,卻是更嚴重的瘋癲與高燒。我躺在床上,時而渾身滾燙,時而如身墜冰窖,眼前不斷浮現光怪陸離的惡夢。
夢中,我重回童年──看見自己與雁兒姐從客棧倉皇逃跑、看見面容模糊的爹娘,在韃子兵的追逐中像獵物般被無情射倒。
娘……娘……別走!韃子來了!快跑!
我在滾燙的床榻上劇烈抽搐,涕淚橫流,宛如一個被遺棄在荒野的孩童。汗水浸透裏衣、又被高熱烘乾,周而復始好幾次,令我越來越難受、越來越痛苦。
答──忽然,一隻微涼柔軟的手掌覆在我的額頭,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寧。
「不怕……不怕,娘在這呢,娘不走。」極致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走……娘守著你。韃子都被娘趕跑啦……沒了、沒了……」聲音輕輕哄著,如搖籃曲般舒適──就這樣一夜夜守在我的床邊,不曾離去。
又一個月過去,病情稍有好轉,我的瘋癲與幻覺暫時平息。但留給我的,更多是麻木──我如同行屍走肉,目光呆滯地看待周遭,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她依舊留在方院,住在我身旁,打理一切──數月以來,如同我的家人,默默擔起所有家務。
一日,我朦朧轉醒,瞥見她正在漿洗衣物,從我的舊袍裏翻出一個香囊。她捏著香囊端詳許久,唇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隨後小心翼翼地將她收入自己的懷中。
「喂,東家讓我來問妳。到底何時才能回到樓裡?」
「我也不知道。大概……還得再照顧他一段時日。確保他能熬過這一陣,至少能好好活著。」
半夢半醒間,我聽聞門口傳來壓低的對話──其中一個,是有些耳熟的蒼老男聲。他與這些時日照顧我的女子交談。
「唉……他好不了!已經中邪、瘋魔啦!妳再怎麼照顧也是白費力氣!」
「不算白費力氣。你看看──他越來越好了。我看……要不了多久,他便能照顧好自己。」
「不行。不許再繼續照顧他。明日便跟我回樓裡!讓那小子自生自滅!」
「你得聽我的。你不是說……欠我和我娘很多,要還給我?那就幫我救他,再幫我做些事。」
「唉……妳還想做什麼?」
「幫他查清楚,蘇憐煙到底怎麼死的。你在泠音閣做艄公、人脈廣,應當能打聽更多消息。」
「查清楚又能怎樣?」
「想讓他知道真相。或許……知道真相後,他能好起來。」
「行吧……真不明白,妳到底看上這小子什麼?他值得?」
「值得。」
「在我最不想活的時候,是他點了一盞燈,照亮了我,也照暖了我。大概……他對我而言,就像蘇憐煙對他一樣。」
「是那時的他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人』、一個能好好被對待的人。正因懷著這點念想,我才繼續活下來,且活得越來越好。」
「所以在他想死的時候,我要救他;在他過不好的時候,我想幫他。哪怕……他不喜歡,這是我覺得該報的恩……我不會放棄。」
「孽緣啊……真比我和妳娘當年,還要深的孽緣……若有一日,他真被妳救活,卻不認妳這份情……妳會不會像妳娘對我那樣……恨不得撕了他?」
「會啊、當然會──會非常生氣、氣得想狠狠罰他。」
「哈?怎麼罰?」
「還沒想好。大概……想瞞著他、偷偷做件事──是蘇憐煙做不到、驚天動地的大事。有一日,我定會讓他後悔……後悔沒好好重視我,讓他憋著許多話,想說卻再也不能對我說。」
「──我要罰他,一輩子再忘不了我。」
漸漸地,那話語聲隨凋零的花瓣,落地戛然而止。
「翩翩……林翩翩。」我大口大口喘著氣叫喊。在想起這一切後,我緊緊抓著老林頭的肩,努力擠出幾個字問道:「她、在哪?現在在哪?」
「或許……在京城。」
京城?在京城。
「我要去──找她。」我緊攥著林翩翩留下的香囊,恨不得馬上就走。
「方公子……就算你現在去,再快也十多日,甚至二三十日也不定。到時,可能已經來不及。」
「為何來不及?」
「……雖然翩翩未曾在書信上提及,但她可能即將被處死,或者流放邊疆。」
老林頭的話讓我的心更加絞痛,但想起林翩翩在我醉生忘死、瘋癲麻木之際所做的一切,哪怕來不及──我也要去、必須去。
「來不及……也必須去。」這輩子我什麼都錯過,這次或許依然錯過,但如雁兒姐當時那般什麼都沒做……我下半輩子恐怕只剩悔恨。
「……去吧。翩翩……或許沒看錯你。」老林頭從懷裡捧出一小袋包袱,攤開裡頭放著十銀兩跟幾封書信,「不多,但多少有用。另外這幾封書信,按名字找到碼頭的船夫或驛站,這是我已經為數不多的人脈,或許能讓公子早點抵達京城。」
「公子……翩翩就交給你了。」老林頭應聲下跪,語帶託付之憶。
我怔了一會,同樣向老林頭跪下,並磕了聲響頭。之後在攙扶起老林頭、也與王生道別後,按老林頭的安排,前往京城。
前往京城的路程並非完全順遂,等我抵達京城,已過二十來日。
站在繁華的京城街頭,我茫然無措──根本不知從何找起。在街頭遊走之際,不知不覺到了一間佛寺前,並且撞見幾位僧人出入──其中,也有一位令我眼熟的故人。
「空幻大師。」我出聲喊道,而那幾位僧人也因我的叫喚而停下腳步,朝我這瞧來。
「方施主,好久不見。」其中一位僧人認出我之後,便朝我打了聲招呼。
「空幻大師,好久不見。您……怎麼會在這?」
「阿彌陀佛……不瞞施主,貧僧是來這裡參與法事。」
「法事?什麼法事?」
見我似乎有所不知,空幻大師低下聲講道:「前些日子,一位親王的喪事。」
「……金翅大鵬王?」聽我這般說道,空幻大師微微愣了一會,並想起當年我瘋癲一事,便輕輕點頭。
見空幻大師點頭,我不禁心頭一熱,哪怕死馬當活馬醫,也只能硬著頭皮問:「敢問大師,是否知道那大鵬王身邊人之事?例如被留下的那些寵妾、或侍女的處置。」
「施主……為何問道?」
「有一位故人在其中……我想知道……她的狀況。或者,找到她。」
空幻大師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回答:「施主,貧僧並不知曉太多。只是……有聞多數將處死;不過,也有聞會流放邊疆。」
我聽了不禁恍了神,但深慮幾番後,想到還有另一層面的意思,「至少──現在還活著?」
「活著。」
「在哪?大師,他們在哪?」
「應該在尚方司的牢獄。」空幻大師為我指點了方向,並告訴我數日後,會有囚隊將從那裡押出京城。
「多謝大師,若有來日,定會再向大師道謝。」
「阿彌陀佛,施主言重,貧僧不過是告訴施主城裡多數人都知曉之事。」
「但對我而言,卻是不知從何尋起之事。」
在與空幻大師分別後,我在尚方司附近徘迴兩三日,這才從輪班的獄卒中,探聽到將出城的囚隊確實有金翅大鵬王的府中之人。
待不出幾日,終於等到囚隊遊街押出城的日子。我一路遠遠尾隨,直到囚隊入夜停做休息時,才設法靠近。
運氣不差,讓我等到守夜輪班之人是曾在尚方司替我探聽牢獄之事的獄卒。
「大哥、大哥!」
「誰!是誰?」
「是我,方老弟。大哥,小聲點。」雖然我報明身份,但對方一點也沒放下戒備,深怕我是劫囚之人。
「方老弟?那個詢問故人的落魄書生?」
「沒錯,是我。」我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走出樹叢,雙手高舉著以示沒有持任何武器。
「方老弟……你靠近囚隊,真不怕我直接一槍把你刺死?或是將你一起押進囚隊之中?」
「如果被押進囚隊之中,正合我意。」
「唉,你就真想找到你那故人?」
「不只想,是必須。」我從懷裡端出數兩銀子,「請大哥通融我入囚隊裡找人。」
「找到又能如何?我不可能放你們走。」
「……不用放我們走。我……自己看著辦。或許……會跟著她一起流落邊疆。」聽我這麼一說,獄卒不禁有些瞪大眼。
「只見過收買獄卒要劫囚離開的,真沒看過給錢要入囚隊去邊疆的。老弟,你是頭一遭……算我服了你。」獄卒一邊說,但收下銀子的手卻不慢,「說吧,你要找的人是男是女、什麼身份名字,或許……我能替你指點位置。」
「女的、姓林。可能是寵妾,或是侍女。」
「……女的……這不好辦啊,小弟。女囚被另外分劃一隊,我再怎麼有能耐,哪怕是囚犯,也沒辦法帶個男的混進去。」
「……我可以女裝。」聽到我這麼講,獄卒更是瞪大了眼。
「……行。如果你能扮得像,我就帶你過去。」
「多謝大哥。能否請大哥……替我弄來囚衣。」
聽聞我的請求,獄卒點了點頭,「你等著。」趁獄卒去找囚衣的同時,我便開始給自己的臉加點妝。
沒想到事隔多年,自己還會有再扮女裝的時候。想到當年林翩翩準備帶我到女俘營時,她替我化妝的場景,心裡不禁浮起一句話──
「若我是男子,見到你這般模樣,怕是第一眼便會是喜歡上了──會喜歡一輩子。」
正因那次的經歷,我在出城前,便找了個戲班子,替我提前畫了些粉妝,還請教了些補妝的法子跟扮裝的道具,心想或許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等到換上獄卒帶來的囚衣,若不是靠近仔細端詳,已經能以假亂真。
「老弟……若不知道你是男的,搞不好會誇獎你姿色不錯。」
「呃……多謝大哥誇獎?請問現在是否……」
「你先去那邊躲一陣,待會我做個機會讓你混進隊伍裡。」
過沒多久,便聽到囚隊出了狀況,似乎有男囚企圖入夜後逃跑,許多官兵都被調來鎮壓男囚。
「老弟,你運氣不錯。趁現在去女囚那邊。那邊比較沒有騷亂,所以看守也比較鬆懈。」獄卒頓了一會,最後臨別前,多說了句:「也不是所有人能活著到邊疆……屍體多是隨便丟了就走。老弟,祝你好運。」
我將獄卒的話記在心底,便在混亂之中,成功混進女囚的隊伍。
大概是不怕女囚銬著沉重的鐐銬能逃跑,加上又是荒郊野外,有膽的也沒幾個。囚隊針對女囚的管理確實寬鬆,不過是將人聚集在一處監視,寥寥數人圍著看管。
但我也沒因此鬆懈,也不敢引起太大的騷動,緩慢在女囚之中找尋林翩翩的身影。
只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在隊伍裡瞧見林翩翩。
──她穿著我曾見過的蒼綠色絲綢長裙,靜立在一片絢爛的花海之中,她墨髮如瀑,裙袂隨風輕揚──
大概曾是寵妾的緣故,所以讓她穿著比較體面,並且周遭有幾名侍女。
「翩翩?」我忍不住驚呼,惹來她與官兵的注意。
就在官兵隊我懷疑的時候,林翩翩攔住了他們,「我請她拿點吃食給我,用不著攔她。」雖然官兵仍有遲疑,但就如那夜她挽著我進入女俘營,今夜她將我挽在身邊坐入牢籠般的花海。
「你、不該來的。」
「……但我來了。」
「不嫌我不如蘇憐煙般冰清玉潔?」
「但妳如同她,是將我從酒醉迷茫與瘋癲之中拉出來、是替揚州當時被屠的百姓報一口氣的女俠。」
「女俠?或許是、或許不是──最後做成那事的是鸝兒。」
「鸝兒?曾在雁兒姐身邊……的那個侍女?」我沒想到會在此刻聽聞另一位故人的名字。
「本來只是我想做的,不過後來給鸝兒姑娘發現了,並且與我一同謀劃──若是一人不成,還有另一人接著繼續。」林翩翩說起事時,語帶悵然,彷彿不甘自己不能親手完成那事。
「……那鸝兒姑娘?」
「與那賊子一同病死。」聽到林翩翩這麼說,我心裡既是對大鵬王的死感到痛快、對鸝兒姑娘的犧牲感到敬畏──並與此糾結的是,對林翩翩還活著感到慶幸。這種慶幸不該建立在他人之上,至少不該在鸝兒姑娘的犧牲之上。
「失望了嗎?我並不是那奪了那惡賊性命的女俠。」
「至少是救過我兩次性命的女俠,如同雁兒姐帶我逃出客棧,是妳讓我躲過韃子兵的屠刀──這樣便夠了。」
「不夠、不夠……不夠!」
「是不夠罰我嗎?」聽我這麼問,林翩翩怔助望向我──此時此刻,我們終於對上了眼。
「你都……聽見了?」
我緩緩地點頭,並牽住她說道:「聽到了,也都……想起來了。」並且握起她的手、與她一同攤開掌心──放在掌心之間的,是那件翠綠卻泛白的香囊。
「傻瓜……大傻瓜。這可是流放邊疆的囚隊!」
「沒關係,我陪妳。」
「我可能……可能活不了多久!」
「無所謂,不是想罰我?罰我永遠忘不了妳。」
「那蘇憐煙……你追求大半輩子的雁兒姐怎麼辦?不想了?」
「……或許偶而會想。」我頓了頓,「會想起她最後留給我的話語──若是此生有了別的心上人,來世不必見她。」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這麼不公平,讓我現在……才聽見這些話。」林翩翩終究身子一軟,偎在我的懷裡。
「知宥呀……知宥。」
「我在。」
「我想……貪心,我想……罰你不只這一輩子。」
「可以。不止這一輩子,要幾輩子……都行,我欠妳的。」
「是嗎?不論我在哪,你都會來找我?尋我?隨我?」
「不論在哪,我會找妳、尋妳、隨妳。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直到妳懶得罰我。」
「我說了,我很貪心。既然讓我握到──我不再放手,不管幾輩子。」
「好,不管幾輩子。」
天涯隨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