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家時提爾比茨已經坐在餐桌旁。
桌上擺著兩罐啤酒,其中一罐空了。她沒看我,只是用指尖撥弄第二罐的拉環,一圈一圈轉。我脫鞋,把書包撂在沙發上,坐到她對面。喉嚨還是那麼緊。
沉默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最近越來越常出現的沙啞:
「那棟別墅……當初買那塊地,是想一個人好好過日子。安安靜靜的,不用管誰,也不用被誰管。」頓了一下,「結果現在空在那裏,連燈都沒開過幾次。」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比哭難看。
我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好不容易擠出一句:「……對不起。」
她抬眼看了看我。那雙藍眼睛裏沒有責怪,只有越來越深的疲憊。伸手越過桌子,捏了捏我的臉頰,很輕,像在碰什麼一用力就會碎的東西。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選的。」
收回手,喝了一口啤酒,忽然換了話題:「對了,瑤已經搬進我澀谷那間公寓了。那麼大的別墅她打理不來。」
我愣了一下。
大心池瑤,比我大兩歲,跟我同科系。以前課間會找我聊天,笑起來聲音很軟,總是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我知道她對我有好感,我也暗戀過她一段時間。但跟提爾比茨住在一起之後,互動越來越少。後來她看我的眼神甚至帶著鄙視。
提爾比茨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語氣很淡:「她說受不了我們兩個的相處方式。每次看到你黏在我身邊、或者我摸你頭的樣子,她就覺得……很不舒服。所以她一個人搬進去了。那間公寓本來就空著,給她住也好,省得浪費。」
大心池搬走那天,我在走廊上看見過她。抱著紙箱,低著頭從我面前走過,連一句「再見」都沒說。紫色眼睛裏閃過一點什麼,像是失望,又像是不甘。
提爾比茨放下啤酒罐,聲音又低了一些:「鐵血那邊……最近又有船聯絡我。說我現在這副樣子,簡直把艦船的尊嚴都扔了。說我為了你,把自己活成了家庭主婦。他們還是不看好,說遲早會出事。」
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
「我自己也開始覺得……他們說得對。」
我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最後只擠出一句:「……我可以試試看……做點什麼。」
她沒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有疲憊,也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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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真的試了。
瞞著她,在附近便利商店找了份夜班工。想證明自己至少能獨立做點事,能為這個家分擔一點。面試時手心全是汗,說話結結巴巴,老闆還是勉強錄用了。
第一天上班,站在收銀台後面,手指抖得拿不穩掃碼槍。客人問路時連完整句子都說不出,只能紅著臉低頭指方向。晚上回家快兩點,提爾比茨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等我。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我拉進懷裏,讓我的臉貼在她胸口。
第二天、第三天,情況越來越糟。連最簡單的找零都會算錯,客人抱怨時只會不停鞠躬道歉,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第四天晚上,老闆把我叫進辦公室,語氣很客氣,但很堅決:「小兄弟,你人很好。但這裏需要的是能跟客人流暢溝通的人。你……還是先回去吧。」
被解僱了。
回到家天已微微亮。提爾比茨坐在客廳,身上還是那件針織衫。看見我進門,沒問為什麼這麼早回來,只是拍了拍身邊位置。
我走過去坐下,聲音乾得像砂紙:「……我被解僱了。」
她沒說話,伸手把我抱進懷裏。體溫很暖,胸口的柔軟貼著我臉頰。感覺到她的心跳——沉穩,但底下藏著一點隱隱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輕得幾乎聽不見:
「槎,你不用勉強自己去做這些。」
手指穿過我的頭髮,一下一下梳。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確認我還在這裏。
「我說過,所有事情我來主導。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邊就夠了。」
把臉埋得更深,眼眶開始發熱。大心池的臉忽然浮現在腦海——紫色眼睛、晃動的麻花辮、還有她看我時那種複雜眼神。我明明有過機會,可以跟一個年齡相近、能正常說話的女孩子在一起。可我最後還是選擇了提爾比茨,選擇了這種讓人喘不過氣的依賴。
最近每天和大心池一起吃飯、坐在一起時,她開始用一種憐憫的語氣跟我說話。那語氣比鄙視更難受——證明她覺得我已經沒救了。
提爾比茨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把我抱得更緊。聲音低低響在耳邊:
「她們不明白。她們以為我只是玩玩,可我不是。我是真的……放不下你。」
頓了一下,呼吸忽然有點亂。
「但我越來越怕……怕自己有一天真的撐不住。」
我閉上眼。心裏只剩一個念頭:我什麼都做不好。連想為她做一點點事,都失敗得這麼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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