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深夜，李少鋒吩咐許廣淵要好好送羅賢回家，隨即和阿妮絲返回瞭望塔工房的公寓大樓。
交誼廳內如同以往，無論何時都有成員在場。
林誠坐在吧檯的高腳椅，打著筆電整理資料。魏以安則是躺坐在沙發，靠著鯊魚布偶，聊勝於無地翻閱超市目錄，聽到聲響就投來視線。
「少鋒學長，聽說你們又惹麻煩了？」魏以安偏頭問。
「妳為了聽八卦留到這個時間喔？」李少鋒無奈反問，姑且用柔勁把被壓扁的鯊魚布偶抽起來，放到單人沙發。
「我在等羽羽啦。她和殷示爵在練武場確認那個……《妖疆秘典》的心法，原本以為很快就會結束，可以順便到便利商店吃宵夜，沒想到弄到現在。」魏以安抱怨說。
「我去向秦樓月小姐報告了。」阿妮絲躬身行禮，悄然離開。
「所以到底惹了什麼麻煩？」魏以安再度問。
「有些事情想要請教林誠學長……以安，正好妳在場，聽完請幫忙注意一下樓友。禹彤大概沒問題，不過秉丞、浩軒說不定會意外牽扯其中。」李少鋒坐到沙發，簡潔敘述世界真相研討會與那間公寓的始末。
魏以安很快就端正神情，認真聆聽。林誠順手在筆電打出幾個關鍵字搜尋，也問了幾項細節，眉頭深鎖地欲言又止。
「有哪裡處理得不對嗎？」李少鋒擔憂地問。
「其實……這種情況不算少見。」林誠苦笑著說：「原本世界各地就有著類似團體，以祕密結社、神秘組織、地下黨團為名稱，用著陰謀論、反科學或新興宗教的名義召集成員，大多屬於裏世界的範圍，當然也有極少部分涉足克蘇魯遊戲的門派隊伍。」
「但是他們是普通人。」李少鋒皺眉說。
「所以組織難以長久維持下去，幾乎在領導人因故離開、入獄或病逝就會解散。」林誠聳肩說。
「但是下面的人也有可能頂替成為新老大吧。」李少鋒說。
「你拿到拜亞基的斷肢標本，也威脅過詐騙團體的領頭人物，已經挺夠了。真的不放心建議聯絡鯤島丐幫，讓他們定期前往巡視舉辦那些集會的場所，間接施加壓力。」林誠說。
「為什麼聽起來覺得不需要那麼做？」李少鋒不解地問。
「問題不在於外星素材，即使全部胡謅，拿塑膠的假貨招搖撞騙，只要康巧玲、何詩瑚願意相信，處理掉那群人也有可能又遇到新的一群，不過你的做法是對的，必須避免他們繼續招攬華文高中的學生。那裡是我們工房的地盤，有義務保護學生安全。」林誠補充說。
「感謝建議，我會妥善處理。」李少鋒頷首說。
「那麼我就回去了。」魏以安起身說。
李少鋒注意到魏以安比往常還要安靜，神情也像是有話想說，準備送她一程。李魏兩人離開公寓，來到騎樓。魏以安不禁縮起肩膀，對於戶外低溫打了個噴嚏。
「要繞到便利商店嗎？請妳吃冰。」李少鋒問。
「現在是冬天耶。」魏以安蹙眉說。
「就是冬天才要吃冰啊。」李少鋒笑著說。
「嗯……我要熱拿鐵就好。」魏以安說。
「瞭解。」李少鋒走進便利商店，排隊向店員買了兩杯熱拿鐵，接著發現魏以安沒有待在內用區域，站在騎樓左顧右盼。
旁邊以學生為客群的蓋飯店、麵店現在已經打烊。
馬路幾乎沒有車輛，在寒風呼嘯吹拂的此刻更加彰顯那份空曠。
魏以安站在同樣拉下鐵捲門的影音租書店前面，倚靠著貼有泛黃海報的梁柱，若有所思望著空曠馬路和華文高中的校舍。李少鋒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走上前，遞出咖啡。
「謝謝，那麼有什麼事情？」魏以安偏頭問。
「工房有好幾位迷途者，不過妳最晚加入又沒打算成為玩家，想要問問普通人的看法。」李少鋒坦白說。
「我和何學姊沒有很熟喔。」魏以安說。
「聽完之後有什麼想法？任何層面都可以，請暢所欲言。」李少鋒說。
「自然會覺得被你們騙了，這個不是UFO、宇宙人或51區那種等級的陰謀論，在宇宙外面竟然還有那麼多的文明，有種……世界其實更加遼闊，一直以來卻都被騙了。」魏以安緩緩地說。
「用『騙』這個詞彙嗎？」李少鋒問。
「當然，刻意藏著不講和欺騙並沒有差別吧。」魏以安停頓片刻，抿起嘴說：「雖然我現在也是知情者的立場，所以說是我們騙了他們更加恰當。」
「妳清楚探索外星文明的風險。」李少鋒說。
「但是並非大家都能夠這麼理智地思考，尤其破關克蘇魯遊戲的收穫遠遠超乎想像，肯定有很多人願意賭命。」魏以安說。
「如果徹底公開，妳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李少鋒又問。
「肯定會世界大亂吧。」魏以安苦笑著說：「到時候想必會有人兜售假的玩家戒指，然而終究有人會買到真貨，戴上之後發瘋發狂，假使幸運撐過去後也可能仗著氣息搶劫作惡，又或者恣意販售外星文明的碎片，造成更多混亂。」
「而且這些只會是眾多騷動的其中一項。」李少鋒嘆息著說。
「所以我也認為封鎖消息、盡可能向普通人隱瞞是正確的。」魏以安說。
「問題在於或許很難繼續瞞下去。不久前出現在日本海灘的那隻巨噬蠕蟲屍體的影片、照片，依然在暗網持續流傳。」李少鋒說。
「畢竟發到網路的照片基本上不可能徹底刪除。」魏以安聳肩說。
「說是這麼說。」李少鋒意識到話題扯遠了，再度問：「妳怎麼看詩瑚這件事情？」
「既然拜亞基的斷肢標本是真貨，表示何學姊並沒有被騙。」魏以安說。
「那是結果論，那些人同時成立了不同名義的組織、團體斂財。」李少鋒說。
「但是你們……或者說我們封鎖著外星文明的情報，普通人想要知曉，只有動用遊走在灰色地帶的手段，而且如同林誠學長所言，無論是不是真貨，只要願意相信，那麼就是真的。」魏以安用雙手握緊咖啡杯，低聲說。
「最終還是看本人是怎麼想的。」李少鋒說。
「我這陣子已經把工房圖書室關於外星生物的素描、抄本都讀完了。好幾次在睡前都想要戴上那枚晶藍戒指，成為玩家，親眼見識那些外星文明的景色，體驗原本絕對不可能的冒險。」魏以安忽然說。
「聽起來似乎最終決定不會那麼做。」李少鋒說。
「隔天睡醒，理智就會蓋過那些縹緲虛幻的情緒。我知道你們有好幾次都差點喪命，燕子學姊也曾經在破關後受到重傷吧？」魏以安嘆息說。
「主要是我被救世會盯上了，原本不會被暗殺那麼多次。」李少鋒公允地說。
「每次參加遊戲依然都有可能喪命，而且還得和外星生物廝殺，我可沒有那份覺悟。南極行很震撼，象牙塔群真的、真的非常漂亮，遠遠超過任何一支旅遊Vlog的觀光景點，卻也讓我感到……畏懼，切身意識到那是原本不應該踏入的世界。」魏以安低聲說。
「後悔了？」李少鋒問。
「沒有，我的覺悟可沒有那麼廉價。假設有機會重新選擇，不管幾次都會決定加入瞭望塔工房，不過……我還是當內勤成員就好。那些關於外星文明的部分，聽聽學長姊們的故事即可。」魏以安說。
李少鋒不再多說，陪著魏以安走回出租公寓，道晚安後目送她走上樓梯間，返回一樓大廳就看見夏羽從電梯衝出來，對上視線的瞬間甚至刻意提氣加速，急忙伸手壓住她的額頭，運氣撐住。
「不要這樣頭槌撞過來啦。」李少鋒沒好氣地說。
「安安回去了？」夏羽抬頭問。
「可惜慢了幾分鐘。聽說妳在協助殷示爵，進展如何？」李少鋒隨口問。
「比原本估計得更順利，再幾個月就可以將原本的心法融會貫通，只是缺了下一本《蔭心卷》，沒辦法繼續練到更高一階，偏偏也沒有第一本的《妖芒卷》，無法讓其他人練。」夏羽攤手說。
「還沒有確定要讓林誠學長練《妖疆秘典》吧。」李少鋒皺眉說。
「當然會徵詢他的意願啦。」夏羽聳肩說。
「話說殷示爵知道最初的心法基礎吧？」李少鋒問。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殷興至少有正式學過《妖芒卷》的內容，殷示爵就幾乎是用身體記住，難以教導其他人，而且內功心法的開端差之毫釐，後續失之千里，不能冒險。」夏羽說。
「很高興妳有把林誠學長的安危放在心上。」李少鋒苦笑著說。
「都是夥伴，當然不會故意害他。」夏羽嘟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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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李少鋒沒有理會夏羽「我陪殷示爵修練整晚很累耶」、「你都請安安喝咖啡了，我也要啦」和「聽說有推出布丁的新產品喔」的撒嬌提議，拒絕陪她再去便利商店吃一輪消夜，返回交誼廳寫完提交給秦樓月的報告，隨即準備就寢。
李少鋒坐在床沿，不禁再次回想魏以安的那番話。
歪斜已經產生，而且沒有任何手段彌補，今後只會持續擴大，在某個時間點徹底潰堤。
「到時候究竟會亂成什麼模樣，簡直難以想像……」李少鋒低聲嘆息，忽然聽見手機鈴聲響起。
這是近期新設置的新示警系統。
在成員寢室、練武場與特定房間都有放一支手機，由林誠撰寫的程式統一控制，能夠同時播打或寄送簡訊，根據事前決定的暗號傳遞訊息。不會啟動工房全體的防衛系統，也免於驚動已經入侵到室內的敵人。
「鈴聲在三十秒內掛斷，沒有播打第二次也沒有收到簡訊，所以是單純提高警覺吧。」李少鋒抓起擱在桌邊的那徹亞斯，同時散出一波廣範圍的感知真氣，確認有三個真氣源正在靠近工房。
「笨蛋學弟，緊急情況。」燕子推開房門，偏頭喊。
「有三個人正在靠近。」李少鋒一邊報告一邊來到走廊，很快看見楊千帆、阿妮絲、林誠、殷示爵都過來集合，繼續說：「羽兒應該會趕到合租公寓，確定以安她們的安全。」
「樓月、老師和定緯會優先保護研究資料。」林誠說。
「那麼我們就負責處理入侵者吧。」楊千帆說。
「當然沒有問題。」阿妮絲頷首說。
「等等，其中一個真氣源應該是淺慕。」殷示爵開口說。
「有中隊長在場，至少事態演變得很糟糕時有位證人。」燕子點頭說。
「你們覺得另外兩個真氣源有沒有印象？」李少鋒問。
「這裡可是地球，只有你的感知真氣變態到能夠察覺到那些微弱差異吧？認識的人？」燕子蹙眉問。
「好像有見過的印象，但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李少鋒回想著說。
「對方的速度不快，踏入地盤前還有刻意製造氣息波動，暫且認定沒有敵意吧。」林誠說。
簡短對話過後，李少鋒六人已經趕到騎樓。
只見一男一女身穿深色的兜帽披風，各自拿著金屬提箱與硬殼行李箱，站在對街，正好是華文高中的圍牆旁邊。林淺慕單手扶著劍柄，警戒站在後方，擺明他們膽敢妄動就會拔劍砍去。
「這兩位說是你們的客人，應邀前來瞭望塔工房。」林淺慕朗聲喊。
「難道和殲滅軍打起來了？」燕子問。
「我正好待在附近，聽到有爭執就負責隨行。如果發現他們說謊就當場制伏。」林淺慕冷然說。
「慢著，我真的認識李少鋒啦！」男子慌張拉開斗篷帽子，揮手澄清。
男子留著略長的深褐色捲髮，體格高瘦，腰際繫著一柄頗為古老的青銅劍，正是不久前在玉閣祭有過一面之緣的瑪爾隆・霍曼。
當時他主動上前攀談，刻意提到關於維洛妮卡・齊格勒的情報，然而交談後就離開，日後也沒有再度現身。夏羽探查過蒼瓖派的入城名單，瑪爾隆單獨入城，攀談時卻謊稱有夥伴同行，不曉得究竟有何居心。
「要說認識也確實認識。」李少鋒皺眉說。
「是喔……那麼就先說聲晚安。」林淺慕收斂敵意，恢復慵懶語調地說。
「我去問問前因後果。」殷示爵快步追上林淺慕，並肩和她走向玩家協會的總部方向。
情況固然讓人摸不著頭緒，姑且先請瑪爾隆和那名少女進入一樓大廳。
李少鋒四人包圍住瑪爾隆兩人，夏羽則是從合租公寓的窗戶直接翻下來，正好守住大門，形成包圍局面。
「依然不願意露臉嗎？」楊千帆冷然詢問。
「她的容貌、身分都必須保密。」瑪爾隆嚴肅地說。
在玉閣祭的時候，瑪爾隆表現得過於熱情，東拉西扯地想要探聽情報，卻又難辨真意，現在沉穩許多，不免猜測當時是故意擺出那種態度。李少鋒轉動目光，猜到理由就在同行的少女身上。
「父親，沒關係的。」少女用著輕柔嗓音這麼說，伸手掀開兜帽。年紀約是十六、七歲，褐色捲髮自然披落，身穿西式法袍，帶著楚楚可憐的柔弱氣質，雙眼慧黠，不著痕跡地端詳在場每人。
「請確保不讓情報流出去。」瑪爾隆皺眉望向天花板的監視攝影機，沉聲說。
「初次見面，我名為漢娜洛兒・霍曼，出身德國，原本隸屬於黑森林結社，現已退出，同時……我是這一代的慈愛使徒，很高興有機會見到同為使徒的李少鋒先生。」漢娜洛兒微笑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