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4
「請檢方進行開場陳述。」「謝謝庭上。」
在法官示意後，Oxis一手撫著胸口頷首，旋即操作桌上的電子儀器，在檢辯雙方之間投射出記載案件內容的螢幕。與此同時，Oxis也語氣平實地開始敘述。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五點五十分，在本市大宛二中校內圖書館的後方，發現本案被害者，三年三班羅武豪遭毆打重傷。」
螢幕上隨著Oxis的解說，出現案發的時間表：「被害者隨即由校內保健室及學務處相關人員陪同，送往大宛市立醫院，目前仍在加護病房觀察中。」
法官點頭追問道：「指控被害者的理由是什麼？」
「請各位看以下的監視器畫面。」
Oxis投射出案發當日的三張監視器截圖：「案發現場被圖書館、校舍及數米高的圍牆圍住，僅有一個方向通往走道。附近僅有圖書館角落有對著走道的監視器。」
隨著第一張圖被放大，可見一名穿著制服、側背著書包的金髮少年的身影。他的制服皺褶、下擺也只紮了一半，一手拿著一個約手掌大的信封、臉上則喜孜孜的。
「下午五點三十分，被害人羅武豪來到案發現場。」Oxis貌似惋惜地嘆了口氣：「根據表情分析，此刻的他似乎開心地期待某件事情，絲毫沒意料到等待著他的，是來自被告的無情攻擊。」
「煽動性的詞語太多了吧？」衛真雙手抱胸，忍不住以只有自己和湘怡能聽見的聲量嘟囔。而湘怡也只能苦笑回應。
「第二張是下午五點四十分的照片。」Oxis放大了另一張截圖，上頭則呈現了打扮整齊、面無表情、一手插在口袋中的祐仁走進案發現場的模樣：「這張是就讀三年二班的被告陳祐仁。表情分析無法得出有效資訊。」
湘怡比對兩張照片，確認角度一致後嘆道：「偏偏沒有正對案發現場的鏡頭。」
「第三張──五點五十分，很多人呀。」法官推了推眼鏡，盯著他桌上和投影螢幕同步的小螢幕。上頭有著三名中年男女，表情焦急和震驚。
「是的，這張是學務處和保健室的老師趕來確認狀況的畫面。」Oxis頷首後、先是臉轉向辯護席，身體才隨後跟上，而他臉上不自然的微笑讓衛真不禁皺眉。
Oxis像是給衛真下馬威，一手按著桌子、前傾身體說道：「監視器在以上提出的時段中，僅拍到被害人及被告到現場。被害人遭被告襲擊的機率經運算高達百分之九十七，現場蒐證也支持推論。」
法官點頭後評論道：「原來如此。現場算是監視密室。」
而Oxis彷彿像是乘勝追擊般，將目光轉向旁聽席：「被害人為本該有璀璨未來的高三生，卻遭被告襲擊，目前徘徊於生死邊緣。本席因而進行起訴，務求追究其犯罪責任──」
「砰！」「庭上，我有異議！」
衛真咬著牙，奮力拍了桌子一下後舉起手：「我的委託人主張他到現場時，被害人已經倒地，只憑監視器無法證明是我的委託人攻擊被害人！另外檢座在陳述中使用過多煽動性語言，意欲影響心證，請庭上明察！」
法官聽完後、本扳起臉，卻隨即變成苦笑：「辯護律師，目前是檢方開場陳述的時間，不接受辯方異議。」
「可是──」「庭上。」
Oxis也舉起手，不疾不徐地回覆：「根據本席資料庫，此次為辯護律師趙衛真初次單獨辯護。對於法庭規則尚不熟悉，若有『未臻』成熟的舉動，建請寬容處置。」
衛真脹紅著臉，又羞又氣地質問：「機器人，你的資料庫裡沒告訴你用人類的名字開玩笑很失禮嗎？」
出乎衛真的意料，Oxis突然陷入沉默。只見他閉上眼，似乎正在進行運算。約三秒鐘後才再度睜眼：「報告辯護律師，資料庫沒有相關資料，即刻進行更新。」
湘怡順手撥了髮絲評道：「沒有惡意感覺最傷人呢。」
可惡，這些傢伙出廠前應該要有倫理教育吧？吃了悶虧的衛真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還有辯護律師。」法官嘆了口氣補充道：「請不要在異議時拍桌子，那是遊戲裡才有的行為。」
「唔、是……」衛真有些尷尬地看向剛才自己拍的位置，暗自慶幸桌子看來毫髮無傷。
湘怡忍不住掩嘴輕笑：「如果拍壞了，就是毀損公物的現行犯了。」
「不要連妳都跟著法官欺負我啦。」
在衛真有些傻眼地和助手拌嘴之際，Oxis始終鎮靜地看著兩人。他隨即補充道：「檢方同意辯護律師說法，單憑監視器可能過於草率，所以打算用證人及證詞進行補充。」
衛真兩手撐著桌子，暗自吸了口氣：接下來要見真章了。如果祐仁真的是無辜的，證人的證詞中肯定有和現實矛盾的部分。
「請庭上允許檢方傳喚第一名證人。」
5
趁著檢方準備傳喚證人的短暫空檔，湘怡小聲地向一旁的衛真說道：「怎麼辦？檢方的開場陳述對我們很不利。」
「他省略太多細節了。」衛真瞥向被告席上面露不安、左顧右盼的祐仁，隨即將目光轉向對面雙手抱胸、待機中的Oxis：「我們也有我們的版本。」
「委託人告訴我們的經過呀。」湘怡一手撫著下顎、翻看著幾天前向祐仁問出的資訊紀錄。
衛真一手撐著桌子、咧嘴一笑：「嗯，說不定在那傢伙省略的細節裡，就有能讓我們突破的關鍵──」
「讓各位久等了！」
衛真才剛說完，突然從法庭門口傳來一陣朝氣十足的爽朗男聲。一名穿著警察制服、年紀看來和衛真差不多的青年急忙跑向證人席：「證人已經準備好作證！」
不料青年還沒踏上證人席，就差點被階梯絆倒，幸好他及時扶住欄杆才沒摔倒。
「證人，請不要在法庭裡奔跑。」全程看在眼裡的法官本想乾脆忽視，但最後還是不禁提醒。他隨即扳起臉孔、莊嚴地問道：「請報上姓名和職業。」
「是！大宛市第一分局偵查佐，許家軒！」家軒將手中的平板電腦擱在桌上、隨即抖擻地向法官行了舉手禮。他的身材雖不特別高大，但精實而顯見經過鍛鍊。他陽光地笑著續道：「興趣是健身！目前單身徵女友中！」
「請不要敘述和案情無關的內容。」Oxis冷不防地插了一句，讓家軒一臉無辜地禁聲。
「本院同意。」法官頷首後，卻又補了句：「不過本院記得本院的孫女也沒有男朋友……」
「庭上！」看傻眼的衛真也出聲制止，讓法官不禁噘起嘴，但自知理虧沒再多說。
湘怡微笑著評論：「看來法官很疼孫女呢。」
「那麼證人，請問你為什麼遲到了？」
「報告庭上，今天是我第一次出庭作證，結果迷路了！」面對法官詢問，家軒邊說著，卻仍維持著笑容：「還在法庭裡碰到另一個迷路的證人，先送他去洗手間！」
衛真聽了忍不住汗顏：「這刑警沒問題嗎？」
「請證人記得法院平面圖。」Oxis一手叉腰：「如果你今天表現優異，以後會常來。」
「了解！」「那麼，首先要請你作證的內容。」
Oxis面對衛真、微闔雙眼，在數秒的運算後才睜開。而在那數秒的空檔中，衛真總有種被全身掃描的感覺。
而正當衛真以為Oxis打算要從案發現場的狀況切入之際，他的發言卻出乎意料。
「根據檢方分析，辯護律師可能對開場陳述中，簡略的案發時間序有意見。」Oxis看著彷彿被看穿，刻意裝得一臉鎮定的衛真：「請你詳細整理接到報案前後的事件經過。」
「咦？」湘怡連忙從文件夾中翻出紀載案發時間軸的頁面，推給衛真。
衛真則表情凝重、按在桌上的右手握著拳頭。他暗自忖道：以往聽其他前輩說過，AI檢察官最可怕的還不是推理能力或消化資訊的速度，而是能即時分析辯護律師的發言和思路，調整辯論策略──就彷彿固守著自己論點的變形怪一般。
與此同時，家軒瞥了平板電腦，向法官示意自己準備發言。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五點五十五分，本分局接獲來自大宛二中的報案，稱有學生遇襲重傷。」家軒的聲音雖仍清亮，但眼神專注起來，霎時頗有刑警架式：「下午六點零五分，本局和大宛市立醫院的救護車一同抵達現場，並將傷者送醫。」
Oxis頷首同意後續道：「監視器顯示被告在四十分抵達現場。在接到報案的十五分鐘前發生什麼事？」
「是。約莫五點四十二分時，兩名學生經過案發現場。」家軒盯著法官，自信地微笑說道：「他們發現現場僅有倒地的被害者及蹲在他身旁的被告，立刻分頭盯著現場，以及前往學務處通知值班老師。」
衛真雙手撐著桌子、趕緊追問：「剛才監視器並沒有拍到這樣的內容！」
「錯誤，檢方尚在詢問，辯護律師過於急躁。」Oxis發出一聲短促的警報聲後，又勾起笑容續道：「原因就在檢方現在出示的畫面中。」
Oxis將當時的畫面投射在眾人面前的螢幕上，只能見到幾名學生的制服褲管及球鞋：「他們並未真正靠近現場。」
湘怡也指著辯方的筆記：「這些事情祐仁也跟我們說過。」
「我知道，但是必須讓他們拿出證明。」衛真沉下臉，繼續等Oxis詢問。
「警方是否驗證過學務處和案發現場間的距離，確認通知學務處的學生沒有在中途繞路？」
「有。當時學生的行蹤也被校內其他監視器拍到，以最短路徑往返學務處。保健室的校醫則是由學務處內線通知。」家軒瞥了Oxis一眼，但見他露出的微笑後卻又連忙別過臉：「順帶一提，師長們接到通知前都在各自的處所內，同樣有畫面證明。」
「透過完整建立時間資訊，應可再次確認在校內師長介入前，唯一接近過被害人的只有被告。」Oxis轉向法官，恭敬地頷首作結：「檢方結束對這段證詞的詢問。」
「那麼辯護律師。」「在！」「請開始詢問。」
聽見法官的提醒後，衛真抖擻地答覆，心裡卻暗自忖道：家軒刑警敘述的都跟祐仁告訴我和湘怡的一樣，似乎沒有特別需要推翻的必要──那就追問些細節吧。
「家軒刑警！」衛真喚了對方的名字後、咧嘴一笑，嘗試表現地友善一些：「你說我的委託人在四十二分時被經過的學生發現。但是就我所知，當天大宛二中最後一堂課在五點就下課了，目擊證人在已經放學一段時間後，經過那裏做什麼？」
「是愛校服務。」家軒瞥了眼筆記後回覆：「兩名目擊證人當時剛撿完垃圾和打掃校園後，正打算到學務處回報，才經過案發現場。」
「其中一名去通知學務處。請問警方知道留在現場的另一人，是否和我的委託人有互動？」
「我看看──他們好像有問被告，是不是他下手的，當時被告雖然驚慌，但仍矢口否認。」
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後，衛真轉向被告席上表情為難、坐立難安的祐仁。衛真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肯定會傷害到他，但為了掌握更多能救他的資訊，不得不提起這件事。
「家軒刑警，不只如此。」衛真和湘怡對望一眼，而見湘怡點頭，衛真吸了口氣後續道：「那名目擊證人違反我的委託人的意願，用手機拍攝現場。」
衛真此話一出，現場立刻爆發一陣騷動。有的訝異著新的資訊、有的好奇內容，甚至有的直接認為該照片就是鐵證。
「肅靜！」法官敲下法槌，但同樣訝異地追問：「那不就幾乎是案發後幾分鐘內的照片嗎？檢方是否能提交作為證據？」
Oxis不疾不徐地搖搖頭：「報告庭上，證人拒絕提供該照片。」
衛真聽了激動地單手拍桌、彷彿終於找到突破點：「這樣的話，那個人不是才最可疑嗎？」
「請辯護律師看補充資料第五頁。」
Oxis雖這麼說，已將所有數據輸入腦中的他也不需翻閱資料。
湘怡半信半疑地翻出內容，馬上就明白怎麼回事：「追加證人的申請書……」
「是的，該位同學堅持想來作證，因此有問題請稍後直接問本人。」
「那我換個問題。」衛真一手叉腰續道：「愛校服務的時間是固定的嗎？」
家軒頷首後回道：「對，大宛二中的愛校服務幾乎都在放學後。」
衛真突地靈光一閃、勾起嘴角續道：「那麼，只要事先掌握有人必須去愛校服務，是不是就能預測目擊者會經過？」
「欸？」被反問的家軒愣了一下，隨即撫著下顎：「說不定可以……」
「異議！辯護方進行誘導詢問！」「異議有效。」
Oxis倏地舉起手，法官也立刻面色凝重地頷首附和，讓衛真只能微微點頭表示歉意。但他同時也想道：那傢伙利用開場陳述不會被打斷，來帶風向；輪到我稍微踩在灰色地帶時，倒是抓得很勤。
而Oxis說完後雙手抱胸，盯緊衛真：「說起到現場的理由，被害者是收到信封、目擊證人是執行愛校服務，那麼請問辯方，被告呢？」
來了。衛真早就知道會被問，但這偏偏就是祐仁最大的弱點。他看向祐仁，以微笑示意他不需緊張。
「我的委託人主張也收到約他五點四十分，準時到案發現場的信件，內容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那麼辯護方能提供該份信件作為證據嗎？」
衛真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決定照實敘述：「委託人主張信件被偷走了。」
「換言之，全部都是被告的一面之詞。」
Oxis的結論儘管精準，卻冰冷地讓衛真頗感不適：「那麼接下來，檢方想請證人針對──」
法官敲了下法槌，制止了Oxis：「檢方，現在還是辯護律師的詰問時間，請尊重其權利。」
「謝謝庭上。」衛真嘴角藏不住笑意，簡直恨不得要Oxis照照鏡子：「不過針對案發時點，辯方沒有異議。」
「本院了解了。」法官將目光轉向Oxis：「那麼接下來有請檢方。」
Oxis一手撫著胸口、似乎想行禮：「證人，接下來請針對現場狀況和證人的傷勢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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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補充：
曾幾何時，伍德竟然又能一週兩更小說。
這次《AI檢察官的天敵》正式開庭。案件本身是個幾乎完美的監視密室：只有被害者和被告兩人走進案發現場，被害者被攻擊，被告在他身邊。幾乎無懈可擊。
在法庭上拍桌真的是只有遊戲和影劇裡才有的行為，在現實檢辯雙方都不能這麼激動的。不過小說嘛，戲劇效果和爽感到就好了，衛真就大膽給他拍下去吧(X)。
Oxis雖然是AI，但偶爾會使用煽動性的語言影響法官，這種情緒或許對他而言是運算出來的策略。他不懂情緒，所以會拿衛真的名字開玩笑，但正因為不懂，對衛真的傷害才更有效(衛真：「Emotional Damage！」)
那麼面對重重不利的證據，衛真要如何突破重圍？請別錯過下次的《AI檢察官的天敵》！
話說回來，這次小屋的更新怎麼感覺又不太友善了──小屋本來人就比以前少一些了，別再把人嚇跑了QAQ
話說回來，這次小屋的更新怎麼感覺又不太友善了──小屋本來人就比以前少一些了，別再把人嚇跑了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