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氛圍頓時降溫,連薇因妲都嚇住了,愣是站在原地不敢動一下。
落塵和參謀沉著對望,前者面無表情、後者自信不減,可兩對目光無聲的交流,已經容不下多餘的情緒。
而織子沒空注意卡姆的反應,因為光是瞪著參謀的側臉,就佔用了他所有心思。他必須承認自己已經跟不上快速發展的現況:他沒讀懂落塵的反應、不理解參謀的表情,更猜不透參謀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行動。
這兩人的互動彷彿已經徹底拋下他,提升到無法觸及的領域——沒有薇因妲、沒有卡姆,也不會有織子的參與。
茫然的旁觀之下,落塵閉上眼睛:「是的,我去過平安京,不過理應並未見過兩位大人。」
整句話皆是波瀾不驚。
「哦?」參謀的扇子收回胸前,右眉輕挑:「那這把刀呢?在平安京非常有名,不知你有沒有見過它?」
對方停頓數秒,低頭打量淡紫色的刀鞘:「我前往平安京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按照刀子的外觀,並沒有太大印象。」
「仔細回想一下吧?這把刀的年份非常久遠,在平安京裡流傳好些日子了哦?」
「參謀小姐,我確實對這把刀子沒有概念,不過光憑這刀柄和刀鞘外觀,對這把刀的價值也是略知一二。如此貴重的商品,我絕不能輕易收下。」
他說話時始終垂著眼,織子看不清他目光的走向,但大概在殘鋒的刀身上反覆游移。
參謀又挑起眉梢,嘴角以同樣的弧度微微勾起:「其實落塵先生多想了。這把刀的價值並不算高,因為它的刀刃不太正常。」
唰,淡紫色寒光在狹小空間內一閃而過,織子的心弦隨之一緊。
被抽出來的殘鋒躺在桌面上,刀背密密麻麻的缺口和凹陷,盡數展現在大家面前。
「這些缺口不知為何而存在,無法消去,也用途不明。」不顧織子震驚的眼神,參謀理所當然拿起殘鋒,小心翼翼地墊了墊重量:「似乎也因為這些缺口,這把刀的刀刃特別輕薄。織子先生,你買刀的時候我不在,可以補充說明一下缺口的事情嗎?」
此時織子空白的腦海裡,只有數不清的不安和焦慮瘋狂亂竄。
她在做什麼?
為了證明身份,有必要像這樣把殘鋒秀給對方看嗎?
看她的模樣,好像是在試探些什麼……不過這樣難道不會過於莽撞?
等他注意到自己被參謀點了名,其他人已經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包括薇因妲和湊到桌邊的卡姆。要如何輔助參謀,他是一點主意也沒有,只能壓抑著自己顫抖的聲線實話實說。
「……據說,這些缺口是自然形成,而且會越變越多、越變越大,形成類似侵蝕刀身的現象,至今沒有解決的辦法……也因為如此,這把刀得名為……」
「對對對,就是這樣!似乎是被妖怪詛咒了,上面殘留著妖怪的靈魂……妖刀!因為這個詛咒,所以這把刀其實不方便用於實戰呢!」沒等他把話說完,參謀又迅速把刀放在桌上:「以刀子來說,這就是一個收藏品罷了,不像其他寶刀那樣值錢。」
「可織子先生是商人吧?」落塵玻璃彈珠般的無神,終於又飄回參謀臉上:「如果這刀真的毫無價值,怎麼會有收購的意義?」
點名自己介紹刀子,卻又莫名奇妙地打斷,參謀的舉動已經令織子一頭霧水,未料接下來更是直接在他心上丟下一顆炸彈。
「再怎麼說,這種奇異物品偶爾會受到收藏家的注意嘛!」說話間,參謀把殘鋒收回鞘中,順勢把刀朝落塵推了出去:「我們迷路了,急需落塵先生的協助,是否願意用這把刀結作良緣?」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妳這是把我的刀子送出去啊!
這下子織子是徹底看不下去了,反射性扭頭的同時立刻雙手撐桌,但身體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前一刻,參謀的折扇用力打在他肩上。瞬間,他確定參謀朝自己看了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帶著掌握局勢的狂妄。
一愣之後,織子知道怒火完全吞噬自己錯綜的心思。這是他第一次不信任這道目光,他追不上參謀在打什麼主意、玩什麼詭計,他只知參謀為了對付眼前這個人,把自己的刀送了上去。
偏偏就在這轉瞬間的空檔,落塵完成思考,伸手握住桌上的刀子。
「既然參謀小姐急著送刀,這把刀我便冒昧收下。作為回報,我會全力協助兩位回到平安京。」
看著他就這樣取走殘鋒,織子先是楞了幾秒鐘。
隨後所有理智完全崩潰。
那是他的佩刀。那是殘鋒。
那是與他並肩作戰至今的夥伴。
他用力鎖住參謀的手腕,不分清紅皂白準備和對方理論,但少女的精神狀況似乎不比他好上多少。
參謀的笑容僵住了。
她放在織子肩上的扇子,像是無故增加了一股重量,沉沉地失重:完全無法掩飾、以前未曾出現過的錯愕,現在一口氣在她的五官之間攤平。
想也知道,她的圈套失誤了。
也不知到底是打著什麼心思,反正這位自視甚高的軍師失誤了,還把殘鋒搭了上去。
這個畫面讓織子更加怒火中燒,另一隻手應聲握拳,緊繃著準備砸向參謀的面門——
「織子先生,方便再說明一下你們來到這裡的始末嗎?我想如果要得出有效的對策,需要夠多相關的細節。」
就像被瞬間拉緊的提線木偶,一切動作都停頓在原地,這具身體也因此動彈不得,只有頭部得以轉向說話的人。
織子怔怔看著落塵,這位剛收下殘鋒的男人,正平靜地回望他,眼神依舊空洞。
不滿、不悅、後悔莫及和忿忿不平,同時湧上他的心頭。落塵的輪廓在他眼中顫抖不止,像是爬滿了黑色的長條形的蟲。
參謀當然沒有幫他接話,她的手在織子掌中開始微微顫抖。不用看她的臉,織子也能想像對方此時肯定臉色鐵青。
但薇因妲和卡姆仍立在桌邊,似懂非懂地看著桌面上的一切。
「……我們是在平安京外圍遇到意外的。」
過多情緒似乎反而讓每一次咬字麻木萬分。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任何偽裝,他甚至忘了戴上「行旅商人」的面具。
但是那些飄過舌尖的文字,僅僅只是少了一點抑揚頓挫。
「平安京外圍也是樹林,就和大濕地一樣。」
落塵看著他,像在發呆、像在審視,像一具不帶任何感情,接收並剖析他一語一句的複讀機:「兩位在那樣的環境下遇到黑洞?」
「是,我們起初以為只是流沙,低頭一看才發現情勢不對,身體下陷的速度很快,一轉眼就掉在大濕地了。」
是不是說謊,一點都無所謂了。
多花了一句話,織子才意識到,自己簡直是另一台機器:同樣僵著五官、毫無破綻,編造著沒有生命、沒有實體、不會具象成真的謊言。
卡姆繞過桌子,走到薇因妲身旁,把妹妹拉離桌子一點點。織子沒打算揣測這個舉動的意義,因為殘鋒淡紫色的刀柄還靠在桌子對面。
「當時你們身邊有其他東西嗎?更多商品之類的。」
沒有答話。
「……織子先生?」
「還要繼續問這些沒什麼意義的問題嗎?」
落塵像是不解,儘管他的表情有沒有絲毫更動。
「你也經歷過吧?身邊的其他東西才不會跟著進來,只有身上的小道具和握在左手的東西。」
對方沉默幾秒。
「你們不知道怎麼脫離?」
「不,大概知道吧?只是不確定而已。」織子瞇起眼睛,殘鋒刀柄末端金色的流蘇,在他眼中無力地放大。
「星星指向了北面的天際。」
房裡足足沉默了十秒鐘,什麼也沒發生。
「……織子先生,我不懂。」
眼睛沒動、嘴巴沒動、按著殘鋒的右手也沒動。織子心裡對落塵的恐懼,終於轉變成完完全全的生理上的厭惡。
「是占卜。我們得到的唯一提示。」
「這樣啊。沒問題,我會協助解謎。」
落塵沒有逐客,但也沒有繼續說話。
參謀的手腕持續微微顫抖,當然還是閉口不言,這次她大概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說不出話來。
話題似乎要斷在這邊了。
織子多瞪了落塵幾秒,然後起身,手還緊緊扣著參謀的手腕。
他已經完全不想待在這個空間,不管自己現在到底有什麼任務、到底還有沒有其他事情要辦,也不在乎會不會對考試造成不可逆的影響。
「謝謝,那我們先離開,不再叨擾。」
拉著不知火的參謀,織子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