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妳這慢吞吞的龜速,等走到了另一座島,恐怕都已經半夜了。」
祁煜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那雙在沙灘上走得從容的長腿故意帶起一陣細沙,他半側過頭,拋下這句輕飄飄的調侃。那語氣透著一種養尊處優的慵懶,卻精準地踩在了我的神經上。
我咬咬牙,別無他法地小跑跟在他後頭,視線落在他的背影上,心底暗自腹誹:這反差也太大了!手機螢幕裡的祁煜雖說愛鬧,好歹還有幾分溫柔;眼前的男人簡直是毒舌轉世,字字帶刺。
深吸一口氣,我決定換個策略。既然硬碰硬行不通,不如順著他的性子走—— 藝術家嘛,總是吃捧的。
「請問……您就是傳說中的那個……祁煜先生嗎?」我停下腳步,換上一副誠懇又略帶試探的崇拜語氣。
這招果然奏效。前方的男人身形明顯一頓,隨後緩緩轉過身來。海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他微瞇著那雙瑰麗的桃花眼,審視地打量著我:「妳認識我?」
「是的,進入白沙灣之前,我有稍微做了點功課。」我故作鎮定地裝傻充愣,避開他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利眼,隨口應付著。
「呵,那看來妳的功課做得並不怎麼紮實。」
他定定地看著我這張與「海寧」極其相似的臉。在兩人目光交會的瞬間,他胸口處那枚隱藏在絲質襯衫下的契約印記,竟然毫無預兆地、若有似無地發燙起來。那股突如其來的灼熱感讓他眼神微閃,原本輕佻的語氣竟神祕地溫和了幾分,
「要不然,剛才也不會在那兒像個沒人領的小貓,一個人蹲著畫圈圈了。」
我心頭一驚,那股窘迫感瞬間從腳底竄上大腦,連耳根都紅透了,「你……你剛才都看見了?你到底在我身後站了多久!」
看著我臉頰發燙、丟臉到恨不得鑽進沙子裡的模樣,祁煜反倒像是欣賞到了什麼有趣的風景。他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不久。也就從某個人在大太陽底下,傻傻站了半個多小時開始吧。」
就在我們唇槍舌戰、誰也不讓誰的時候,祁煜帶著我繞過了一處嶙峋的礁石。視野豁然開朗,在防波堤平緩的內側,一座隨著海浪微微起伏的浮動碼頭映入眼簾。
陽光刺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而就在那片湛藍之中,一個純白色的破浪身影正隨著潮汐上下晃動,顯得格外耀眼。
「那是……快艇?那艘是快艇嗎!」
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才的窘迫與氣憤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我興奮地伸出手,指著那個白色的目標向祁煜確認。那一刻,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眼前的畫面只是海市蜃樓。
「那是你的?」我轉頭看向他,語氣裡盛滿了不敢置信的期待。
祁煜看著我這副「見了船就忘了仇」的模樣,原本準備好的毒舌台詞似乎卡在了喉嚨裡。他輕哼了一聲,雙手插進口袋,神色慵懶地挑了挑眉。
還沒等他親口吐出那個「是」字,我已經完全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甚至沒注意到他眼神中那一絲微妙的波動。
「太好了!」
我像是一隻終於看到出口的小鹿,作勢就要往碼頭的方向衝去。剛才還在抱怨路遠體虛的我,此刻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端上,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終於不用特地去臨空碼頭一趟了!
身後傳來祁煜似笑非笑的揶揄:「喂,剛才是誰說體力不支走不動的?看到船倒是跑得比魚還快……」
他大步跟了上來,雙手環胸,正打算擺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態繼續調侃:「話說妳是不是該對這艘快艇的主人表示點什麼……」
但我根本沒等他說完,猛地轉過頭,滿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發自內心地脫口而出:「謝謝你,祁煜!還好你在這裡。」
我的語氣裡沒有半點敷衍,那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毫無防備的感激。
「不……不用客氣。」
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酸言酸語,在撞上那雙真誠且閃動著細碎光芒的眼睛時,像是突然啞了火。祁煜愣了一下,彆扭地撇過頭去,那些嫌棄的話語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他乾咳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摩挲著衣角,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無所適從。
「話說回來,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妳叫什麼?還有……怎麼只有妳一個人?」
他一邊邁步走向駕駛座,一邊隨手撥弄了一下儀表板,語氣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調子:「看妳這副笨拙的模樣,肯定是個剛入行的新人吧?怎麼?妳的隊友覺得妳拖後腿,乾脆丟下妳不管了?」
引擎發出低沉且富有力量感的轟鳴,隨著快艇輕微的震動,他挑了挑眉,示意我入座。
我跨上快艇坐穩,無奈地嘆了口氣,「不是那樣的。通訊器從剛才開始就完全收不到訊號,我想……對方應該是被其他事情耽擱了吧。」
看著海面上那層不尋常的靜謐,我握緊了衣角,心底那股關於「變數」的不安感又悄悄浮了上來。
「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允恩。」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髮,思索著自己的職位,有些不確定地補了一句:「……目前,算是深空獵人的新人吧。」
畢竟報到沒多久就遇到大爆炸,甚至還沒正式執行過幾次「分內工作」,就被黎醫生強行收編去搞什麼「監控特訓」了。
「算是?」
祁煜熟練地操控著操舵輪,聽到這個詞,他側過頭,略帶玩味地重複了一遍。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我身上掃過,隨即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難道,是待在 B 棟實驗室裡的那群『數據怪』?難怪……」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揶揄的眼神顯然是在吐槽我剛才在岸邊那副手足無措的「書呆子」模樣。
『數據怪?』難道是指研究分部。
「雖然我們分部主要是做研究和實驗,但名義上也隸屬於獵人協會,所以我……」我心底其實有些發虛,比起 A 棟行動部那些在前線衝鋒陷陣的獵人,研究分部的大部分的研究員的確是整天對著儀器和數據的,實戰經驗確實趨近於零。
「行了,妳那些複雜的職銜我不感興趣。」祁煜修長的手指輕扣著儀表盤,語氣恢復了平時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說吧,妳現在打算去哪座島探查?B 棟的新人研究員。」
還沒等我回答,他便自顧自地看向前方茫茫的海面,像是隨口補充道:「反正我也正閒得無聊,正好順路過去看看,說不定那附近能找到什麼有趣的繪畫素材。」
引擎的轟鳴聲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而變得激昂,快艇在海面上劃開一道雪白的浪跡。我看著他那副「只是順便」的傲嬌側臉,心底那份緊繃的情緒竟然莫名地放鬆了不少。
這趟任務的劇本,似乎真的開始「壞掉」了,卻壞得讓人不自覺想依賴。
白沙灣某一處小島 ‧ 抵達
快艇尚未完全熄火,引擎的餘溫還在海面上激盪,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下船。雙腳踏入淺灘的瞬間,冰涼的海水濺濕了褲管,但我無暇顧及,目光全鎖定在手中那台閃爍著不詳紅光的探測器上。
雷達顯示,異能量波動的中心就在這座無名小島的密林深處,距離並不遠。
「謝謝你載我一程!祁煜,你去找你的素材吧,我們晚點見!」
我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大聲拋下這句話後,便邁開大步向島嶼內陸奔去。我的腦袋裡全是楠隊交代的任務指標,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那道逐漸變得微妙且僵硬的視線。
碼頭邊,祁煜維持著單手搭在操舵輪上的姿勢,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個纖細背影消失在礁石轉角,原本準備好要嫌棄「這地方陰森森、沒本天才帶路妳肯定會迷路」的台詞,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晚點見?」
祁煜氣極反笑,那是種帶著幾分不可置信與荒謬感的無語。他擺出那副懶洋洋的姿態、一路毒舌卻又穩穩地把船開過來,就差把「我要陪妳一起去」這幾個大字刻在額頭上了,這女孩居然真的以為他是來「順路採風」的?
而此時的我,正撥開枯萎的灌木叢,心底其實也有一番計較。
雖然我和「海寧」長得一模一樣,但我深知自己只是個劇本外的變數。祁煜對我或許有幾分因臉而起的好奇,但絕不可能好人做到底,陪著一個『陌生研究員』去冒生命危險查探異能量。更何況,我與他之間根本沒有那層靈魂相連的契約羈絆,他那樣高傲又神祕的人,怎麼可能真的為我當保鏢?
「他只是隨口說說的,別太自作多情了,允恩。」 我在心底告誡自己,腳步走得更加
堅定。
碼頭那頭,引擎聲徹底熄滅。
祁煜跳下快艇,優雅地拍了拍沾上細沙的衣角。他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密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自言自語地呢喃:
「允恩嗎?這女孩……還真是有一點意思。」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剛才那句乾脆利落的「晚點見」,隨即輕哼一聲,深邃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興致,「雖然傻是傻了點,但逗起來挺好玩的,不是嗎?」
他並沒有轉身走向海灘去尋找什麼所謂的繪畫素材,而是雙手插進口袋,步調閒適卻精準地,沿著我留在沙地上的腳印追了過去。
海風掠過,將他的輕笑聲吹散在空氣中。
「想甩掉我?在白沙灣,還沒有人能走得比魚更快。」
我屏著呼吸,雙眼死死盯著手中那台雷達。指針在中心位置瘋狂跳動,發出微弱而尖銳的鳴叫聲。
雖然四周目前看似平靜,但這片樹林顯得極其詭異—— 空氣像是被浸濕的厚重棉被,異常的潮濕與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腳下的泥土鬆軟得不自然,甚至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突然,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破了死寂,聽起來像是某種小型動物遭遇攻擊時最後的掙扎。
我心頭一緊,右手下意識地探向腰間的防衛工具,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壓低重心,警戒地一步步緩慢向前挪動。我撥開半人高的草叢,將身形隱藏在暗處向前方望去——
空地上,只有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粘稠地滲入泥土中,卻不見任何屍骸,連掙扎的痕跡都顯得突兀且短促。
「消失了?難道是被瞬間拖入異空間……」 就在我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能量特徵時,一股寒意猛然爬上脊椎。毫無預兆地,一隻有力的手掌突然從後方伸出,重重地扣住了我的肩膀!
當下的我大腦瞬間空白,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了反應—— 那是刻在骨子裡、為了生存而磨練出的戰鬥本能。
我迅速沉肩、轉身,藉著對方的力道反手扣住那截手腕,腳步一旋,順勢將對方的重心帶偏,直接將這名「襲擊者」狠狠地反扣在面前的草地上,動作俐落得不帶一絲遲疑。
「痛痛痛……放手!是我!」
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悶哼與呼痛。我定睛一看,那張原本精緻傲嬌的臉龐此刻正因為疼痛而微微扭曲,幾縷紫色的碎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
「祁煜?」
我愣住了,抓著他手腕的手卻沒立刻鬆開,只是滿臉不解地脫口而出:「你來這幹嘛?你不是要去找素材嗎?」
看著他狼狽地被我壓制在雜草堆裡,我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心虛地撤回力道將他拉起來,但嘴上仍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還有,下次別在背後拍我的肩膀或是背。在這種時候,我不能保證我下一次會做出什麼更激烈的舉動。」
我的語氣嚴肅,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瞬間爆發的戰慄感。那是長期處於監控與實驗壓力下的防衛機制,即便面對的是他,我也無法在第一時間卸下防備。
祁煜一邊揉著發紅的手腕,一邊沒好氣地站起身,原本優雅的絲質襯衫沾上了幾片枯葉。他看著我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氣極反笑,桃花眼中卻閃過一絲驚訝與探究。
「妳這叫『手無縛雞之力的研究員』?」他語氣微酸,卻帶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激賞,隨即挑了挑眉,指著遠處那灘血跡,「素材?妳看這地方除了血跟土,哪來的靈感?我看妳一個人在這兒餵流浪體還比較像。」
雖然他嘴上依舊毒舌,但那雙眼眸在掃過我身後的暗處時,卻變得深邃而凌厲。他顯然察覺到了危險,卻選擇用這種笨拙的方式繼續跟著我。
「我又沒說過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你別在那亂腦補好嗎?」
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甚至毫不客氣地對著這位平日裡受萬人追捧的藝術家,光明正大地翻了一個大白眼。隨即,我便轉過身,蹲在那灘還帶著餘溫的暗紅色血跡旁,重新啟動探測儀,試圖追蹤流浪體消失的方向。
身後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祁煜站在原地,揉著手腕的手僵住了。他那雙向來盛滿了細碎星光、總帶著三分玩味與七分繾綣的瑰麗桃花眼,此刻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露出了一抹有些滑稽的錯愕。
在臨空市,誰對他不是客客氣氣、或是帶著幾分仰慕的羞澀?還真沒人敢在他面前翻白眼翻得這麼自然、這麼理直氣壯,甚至帶點嫌棄。
這女孩……真的完全沒把他當成那個神祕又尊貴的「畫家」,或者哪怕只是個帥氣的陌生人。
他看著我蹲在地上、神情嚴肅地對著血跡指指點點的背影,心底那股被反扣手腕的惱火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笑卻又得憋著的無奈。
「喂,B 棟的新人。」
祁煜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跨步走到我身側。他沒有低頭去看那灘血,反而那一雙平日裡總是瀲灈著水色與柔情的桃花眼,在此刻驟然變得無辜且無害的表情,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穿透了悶熱的霧氣,精準地看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那是快艇停靠的岸邊。
「別看了。那東西對妳留下的這點『點心』沒興趣,牠已經往我們下船的地方過去了。」
他的語氣聽似隨意,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心頭一驚,猛地抬頭看他。探測器的雷達屏上,原本雜亂的波段果然開始朝著後方快速移動,頻率變得異常急促。
「你怎麼知道?」
我有些不可置信。我的儀器才剛捕捉到信號,他竟然只憑直覺就判斷出了流浪體的動向?
「藝術家的直覺,懂嗎?」祁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危險又迷人的弧度,但那雙瑰麗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肅殺,像是深海中蟄伏的巨獸,「那隻流浪體大概是覺得,比起這個塞牙縫的小動物,停在岸邊的那艘快艇……還有快艇上的生人氣味,更像一頓大餐。」
引擎的餘熱、還有我們剛才留下的氣息,在那種怪物眼裡簡直就是最顯眼的信標。
我顧不得再和他鬥嘴,抓起雷達就往回跑。如果快艇被毀,我們不僅會被困死在這座島上,甚至連唯一的退路都沒了。
「站住!妳跑得有牠快嗎?」
祁煜長手一撈,再次精準地拽住我的後領。這一次,他的語氣沒了調侃,而是帶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威壓,「跟在我後面。要是讓那怪物弄壞了我的寶貝快艇,妳就算翻一百個白眼也賠不起。」
語畢,他身形一晃,動作優雅且迅捷地衝入林間,那速度快得幾乎不像個人類。我看著他的背影,咬牙跟上,心底那份對「變數」的恐懼,不知為何在這一刻被某種莫名的信任感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