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她的男人悄然無聲,猶如黑夜中的鬼魅。
陳嵐歆微微睜眼,拄著臉頰的手未放,雙眸微微抬起,看向下樓後就想悄悄靠近她的男人,「幹什麼?」
沒有惡意、沒有殺意,就是純粹靠近。
這算什麼?死前替自己找點刺激?
「妳的警戒心真的很離譜,明明都累成這樣了。」被拆穿的男人也不尷尬,乾脆站定,看著女孩清醒到發亮的眼神,心裡泛起一絲讚嘆。
這女孩剛才明明睡得很沉,卻在他靠近幾步時就立刻醒來……這警戒心真的還是人類嗎?
「想活著,這是基本吧?」陳嵐歆重新闔眼,聲音輕柔、呼吸平緩,卻隱約帶了些許不耐,「看來說服過程不算順利?」
想起此刻大概還在露台上心理拉扯的某位小白兔,男人翻了個白眼,「順利才有鬼!妳很清楚妳的要求對普通人有多荒唐……妳這麼不惜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妳說她是潛力股,OK,那她的潛力在哪?她看起來是比那些普通女人更堅強沒錯,但也就還是個……嗯、女人。」
他不是要貶低女性,只是事實——能站上殘酷又血腥的戰場的女人本來就少。
……但每一個都強得不像話。
就像他以前的老闆,雖然已經有好幾年沒上前線,但在前線闖蕩的時期,至少有半個傭兵界不想與她為敵——從前線退下之後,整個傭兵界都得賣她幾分面子。
啊、眼前的她也是其中之一。
……媽的,能適應戰場的女人果然都是怪物!
「情報和時間,你會怎麼選?」
收起拄著臉頰的手,陳嵐歆調整了下坐姿,交疊起雙腿,像是剛才他用來說服女人的那一個多小時就足以將整晚的疲態清除乾淨,她睜開眼時的專注讓男人有那麼一瞬,難以回應。
「……」
情報和時間……男人被這個問題堵得沉默了幾秒。
「時間。」他想了一會兒才回答,「情報不足或錯誤都還有機會可以補,代價大一點就是了。但沒有時間就什麼都做不了。」
「理所當然。」陳嵐歆笑了下,笑裡藏著輕得快被忽略的嘲意與蔑視。
「但我啊……」
月光斜落,穿透窗戶微微照亮這個黑暗的空間,朦朧的光線讓女孩的身影看上去有一絲虛幻。
她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他面前。
「……?」
沒有仰頭看向這個比她高了至少二十公分的男人,反而是低頭看向他腿上的傷。
「——沒有理由要二選一呢。」
困惑地看著突然走到面前的女孩,男人正想問她打算幹什麼的時候,就見她伸出那隻看似柔嫩無力的嬌小手掌,靠近用來止血的布。
指尖隔著布條觸碰傷口,她只是輕輕壓著,沒有用力。
一直在刺激著神經的疼痛感就像突然被拔掉的刺,忽然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溫熱。
有些奇怪的、柔和的、像是在春日裡,被陽光灑滿全身的暖意。
奇妙的溫熱感覆上他的傷口幾秒之後,傳來的是一股有些熟悉的惱人的癢意。
那種癢,很像傷口結痂時的……咦?等等、傷口結痂?
結痂——?!
「可惜現在我還處理不了屍毒,不然你其實滿有用的。」陳嵐歆收手轉身,走向沙發,像個掌握生死的審判者,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談論天氣般,「算了,人各有命,你就只是個倒楣鬼。」
什麼命不好、什麼倒楣鬼,此刻的男人都已經聽不進去。
在女孩收手的下一秒,他就飛快解開腿上的布條,隔著被刀劃開的缺口輕觸傷口——是凹凸不平的粗糙觸感。
痂。
一層完整的痂。
十秒前,那分明還是一條還會微微滲血的傷!
別說本來的傷口,就連受到屍毒刺激而浮起的血管也像是被撫平般沉了下去。
瞬間就意識到這件事代表什麼,男人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瞳孔微縮,口吻帶著一絲顫抖,「……所以、這就是那女人的潛力?」
「嗯,差不多。」陳嵐歆笑了,「滿意嗎?死前的小驚喜。」
「……滿意到我現在想去把那群王八蛋的頭擰下來,看能不能讓我多活久一點。」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完全明白為什麼陳嵐歆兩個都想要了。
她想要情報,也想要時間,是因為她兩個都有本事要——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但以她展現出來的模樣……
她的確沒理由要二選一。
「妳們女人,真的都是怪物!」他忍不住地笑。
「我就當你在稱讚。」陳嵐歆瞥了眼樓梯方向,「你的時間多了十分鐘。看在我讓你多活十分鐘的份上,想辦法讓那隻小白兔進化,這個坎她現在就必須跨過。」
「……才第四天就能延長十分鐘?」
「修正用詞。」她伸手托腮,冷淡卻優雅,「是我『只』給你十分鐘。這是你讓小白兔開始掙扎的獎勵,以我現在的程度能讓你再多活半小時,但從目前情況看來,你不值得我給這麼多時間。」
男人沉默了片刻。
現在的她還處理不了屍毒。
換句話說,未來的她是有辦法處理屍毒的。
不管她是怎麼知道、又是如何確定自己擁有這個能力,就光憑她現在顯露的這一手……
好吧,他的確只價值十分鐘沒錯。
「我的確是個倒楣鬼。」男人又嘆又笑,像是無奈也像是不甘,「要是能多活久一點,看看這個破世界到底會變成怎樣該有多好……以前太無聊了啊!」
「那可真是令人遺憾。」
微微抬起手,指向樓梯,陳嵐歆笑得冷淡,「別讓我改變主意把你的十分鐘提前收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男人擺擺手,可惜啊……見不到世界變成更有趣的樣子了。
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點惋惜與遺憾從腦海裡甩掉似的,他邁開步伐,再次返回三樓。
露台的門依舊虛掩著,微弱的風聲從縫隙掠過,一切就與他下樓時沒什麼兩樣。
包含在露台外的女人。
她甚至連姿勢、表情都沒什麼變化,就像被什麼事物卡住,只是呆愣地站在那,雙手像是在尋求某種安慰,緊抱著被他找出來的那些食物們。
她的雙眸沒有焦距,只是空洞地看著某處,彷彿腦海裡的思緒已經被帶到遙遠的某處。
男人站在門邊,沒有靠近,肩側倚著門框。
「恭喜我多了十分鐘。」他開口時的語氣平淡非常,沒有喜悅、沒有慶幸、沒有驕傲,就像只是單純將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放在她面前。
「……」秦沐微微地抬頭,愣了幾秒,乾裂的嘴唇才微微顫動,「什、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多了十分鐘可以活。」
「……?」
秦沐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染上一絲迷茫,彷彿還是沒聽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妳覺得喪屍會永遠這樣嗎?」
「……?」
「那些怪物的威脅就只是屍毒和數量嗎?」
「……?」
「我剛剛下去問她,為什麼妳值得她費這麼多心力。」
接連兩個讓她不明所以的問題之後,男人又突然換了一個話題,他的語速不快,甚至可以說慢得像是要讓她聽清楚每一字每一句的發音似的,然而,她還是不懂。
她不懂男人此時此刻說這些要幹什麼。
或者說,他的兩個問題,與他下去找陳嵐歆問她的價值的關聯性在哪。
看著秦沐迷茫、困惑、不解……還隱約帶有一絲煩躁與惱怒的眼神,男人嘆了口氣。
麻煩——真的很麻煩。
「我很好奇,妳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麻煩歸麻煩,但任務還是得完成,誰讓這個任務價值他十分鐘的命?
「妳看起來是有在練的人,應該看得出來,她沒有任何運動習慣吧?」
「……嗯。」
「那為什麼這樣的她卻能殺喪屍、在這麼熱的天氣下活動這麼久,而且看起來比妳……」男人上下掃視她一圈,挑了挑眉,「還有活力很多?甚至不用睡多少?」
「……我不知道。」
「別用這四個字來敷衍我的問題。」男人轉頭嗤笑一聲,「傻子都能看出她有一堆秘密,但推測不代表說破,更別說妳現在談話的對象是剩不到一小時能活的死人,不用擔心會洩密。」
「……我是真的不知道。」聲音低啞地回應,許久沒喝水的喉嚨正傳來令人不適的灼熱,秦沐下意識撫了撫喉嚨,像是想壓下喉間那同樣讓人煩躁的難受。
心底的煩躁感隨著身體的不適逐漸加深,一股無名的火氣逐漸盤上心頭,秦沐下意識抬手按了按額穴,語氣染上不耐,「……她的肌肉量的確很少、心肺能力也差、反應速度偏快但還是一般人的程度……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沒有在運動的普通大學生。我知道她殺喪屍是靠技巧,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能撐這麼久。一般沒在運動的人根本不可能撐這麼久還不倒下。」
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解決的,意志力或許能支撐一段時間,但絕大部分還是得仰賴生理機能。
她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生理機能這麼差的女孩能撐過這一路以來的高溫、高負重、睡眠不足、水分流失、熱量不足……種種之於普通人而言,隨便都能讓人倒下的超嚴苛處境。
連她都扛不住這種極端的條件,到底為什麼陳嵐歆可以?她也想知道啊!
「那妳呢?」男人意味深長地看著情緒開始暴躁的秦沐,「妳不能理解她的狀況……妳對妳自己的狀況總該有點認識吧?想想妳這四天經歷過的一切,妳覺得這是以前的妳能做到的?」
「……」這是以前的她能做到的嗎?
在三十幾度的高溫下,負重四十幾公斤走了好幾公里、天天睡眠不足又接近脫水低血糖……
她以前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秦沐慢慢蹲下身,抱著開始隱隱作痛的頭,他為什麼要這麼煩人?問這種問題到底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可以、可能不行……這些事情都跟你沒關係吧?問這些到底要幹什麼?你上來找我就只是為了要說這些?」只是想讓她幫忙「介錯」而已,問這麼細要幹嘛?死前的八卦嗎?
「叫妳直接送我上路妳又會做嗎?」
「……」
「這不是無關緊要,是妳沒有思考才會覺得這些問題都是無關緊要。」男人冷漠地看著蹲在地上抱頭的秦沐,眼神毫無溫度,「不學會思考,就算再有潛力,遲早還是得餵喪屍的吧?」
「啊——真羨慕妳這女人,有這麼好的機會能看那種不可思議的未來。」邁開步伐,他走到露台中央,迎著晚風,「要是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妳就好了——這樣就皆大歡喜了,對吧?」
他一向討厭夏季的風,夾帶著濕氣的風濕黏又悶熱,就像章魚一樣黏答答的觸感實在很噁心。
但,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切卻都顯得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值得讓人用心感受。
可惜總有人不懂要如何珍惜這份機會。
「皆……」什麼叫皆大歡喜?她只是不想殺人,但她還想活下去好嗎!
秦沐憤怒地抬頭,正想駁斥,就見站在露台中央的男人眼神冷得讓她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那抹冷意,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不甘……是一種很純粹的,冷漠。
一種讓她意外感到熟悉的冷漠。
……啊……是了,陳嵐歆也會露出這種眼神。
像是在看屍體一樣的冷漠眼神。
她不會思考、不敢殺人跟喪屍,甚至連送感染者最後一程的勇氣都沒有,所以,她活不下去?
不、不對……是不值得活下去?
就因為這樣?
「『就因為這樣?』」
聽見男人帶著輕蔑的複述聲,秦沐這才意識到她剛才不小心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哈!」
他笑了一聲,聲音輕得猶如此刻若有似無的晚風,卻滿是嘲意,像是完全看穿她這句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內心話背後,所潛藏的那股憤怒與不甘……以及某種更深的、她更不願意承認的情緒。
「對啊,事實就是這樣沒錯,不然妳以為呢?我都要死了,卻還能拿到足足十分鐘,妳覺得我憑的是什麼?大小姐,動動妳的腦,在戰場上妳沒資格說『我不知道』,要嘛思考,要嘛去死。」
拿到十分鐘……
他剛才上來的時候好像也有提到這句話,「多了十分鐘可以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說你多了十分鐘……」被不明的頭痛壓得快無法思考的秦沐閉了閉眼,深深呼了口氣,壓下腦中的鈍痛感,還有那股想叫男人閉嘴滾下去的暴躁感後,這才重新睜眼看向男人。
好,他說他多了十分……
嗯?
等等,他腿上的布怎麼不見了?那不是他用來止血的嗎?為什麼會突然拿掉?
多了十分鐘……多了……多……
突然意識到這句話的真正含意是什麼,秦沐再也抱不住手上的食物,甚至連大腦的鈍痛感都一併被震驚給蓋過,她倏然站起身,暈眩感頓時湧上,無法穩住重心的她重重跌坐在地。
臀部的疼痛卻無法抵達腦部。
看著女人以滑稽的姿勢坐在地上怔愣地看著他,他又忍不住嗤笑一聲。
這隻麻煩的小白兔總算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了。
「怎、怎、怎麼……」
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