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嗯──果然高級飯店的牛排就是不一樣!」
晚間浩人依約將賀輔及萊昂等人帶到了音樂酒吧,其中首次和眾人用餐的錦懋才剛用完主餐,興奮之情便溢於言表。他順手整理著服裝,看了舞台上的樂隊一眼:「好像整個人都高級起來。」
賀輔嚥下最後一塊肉,咧嘴一笑附和道:「對吧?感覺會上癮咧!」
彩欣懶得吐槽兩個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大男孩,反倒調皮一笑:「那今年的員工旅行也來這裡吧。」
「好耶,謝謝賀輔哥!」「等一下,我明明還沒答應──」
錦懋馬上機靈地附和,嚇得賀輔連忙搖頭。不料對面的浩人和萊昂也馬上跟進。
「記得挑我跟宗岡有空的時間。」「Très bien(很棒),記得請我。」
「我才沒有那麼多錢啦!」賀輔哀號後,將目光轉向萊昂:「倒是你今天賭博時也早點跟我套好啦,還讓我臨機應變。」
「哈哈,他們盯得緊嘛。」萊昂擱下刀叉、淡淡一笑:「而且你配合得很好。」
賀輔酸溜溜地哼了聲:「還說,要不是賭博恰好照你的劇本走,看你怎麼辦。」
「Hélas(唉呀),幸虧對方不夠聰明,才沒搞砸我的秀。」萊昂悠哉地聳肩:「不論他怎麼做,我都能拿真相當賭注,秀那副作弊牌吊他。」
他說完後雙手一拍,挑釁地盯著賀輔笑道:「畢竟偵探想一步,我得多想三步呀。」
「你這傢伙……」「不過確實精彩,我本來都想挖腳你來我們龍雲會了。」
相較拿萊昂沒辦法的賀輔,浩人用餐巾紙擦拭嘴角後,先是稱許,不料卻隨即話鋒一轉:「偏偏後面全武行,你就不知道躲到哪去,我可不能接受。」
「唔──」
眼見宗岡欲言又止,賀輔眼角瞥了眼浩人,便用手掌遮住一側嘴巴、同時壓低聲量向他搭話:「喂、我看你已經知道了吧?幹嘛不告訴你們少主?」
宗岡則是輕笑回道:「這樣好像比較有趣。」
「你也學壞啦……」「你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
見浩人皺起眉頭看了過來,兩人才若無其事地搖頭。而正當浩人還想追問,恰好碰到服務生將主餐餐盤收走,並同時遞上洗手用的小盅。
賀輔立刻見獵心喜地看向錦懋,期待他會如前天的自己一樣開喝,不料錦懋立刻正確地清潔指尖。注意到目光的他還回望賀輔:「怎麼了嗎?」
「唔、你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
「當然知道啊!用來洗手去腥的。」錦懋裝作一臉詫異地反問:「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我當然知道!」賀輔倔強地別過臉:「怕你不知道而已啦!」
看著賀輔的窘樣,錦懋和事先打過招呼的彩欣交換眼神,忍不住賊笑起來。
與此同時,室內的燈光逐漸轉暗,舞台則亮起聚光燈。今日晚餐秀的主角穿著一席招牌的旗袍,在輕快的爵士風前奏中優雅地走向舞台中央。
吟薇一手握著麥克風、掃視著全場,彷彿和每位觀眾都對上了眼。她的笑容風韻十足,如同總結了數十年的歌手生涯。
「衷心感謝各位蒞臨今天的晚餐秀,特別今天La Mère Bleue內還有不小的騷動。」吟薇此話一出,台下立刻冒出幾陣心照不宣的笑聲,而她也揚起嘴角:「希望各位忘掉煩心的事情,盡情放鬆、享受今晚。」
吟薇給了樂隊一個眼神,隨即宣告:「那麼各位請聽,《南屏晚鐘》。」
一如前幾天的演出,吟薇帶來了多首中文老歌及爵士名曲,讓現場觀眾彷彿坐上時光機,回到半世紀前。首次聆聽的錦懋也聽得興致盎然。
而浩人雖未像第一天聽時流淚,卻也目不轉睛盯著台上單憑歌聲就能征服全場的吟薇。然而他的心中卻也難免有些遺憾,懷疑她是否真的只是想讓他再聽一晚她的歌聲。
「接下來是今晚最後一首曲子了。今天這麼特別的日子,我想唱首平常少唱的歌。」吟薇說完後卻又有些自嘲地笑了聲:「以前有陣子常唱吧。」
她刻意沒報出歌名,示意樂隊奏下前奏。而後她用略帶沙啞、慵懶的嗓音娓娓唱道。
Them that's got shall get
(自立者將有收穫)
Them that's not shall lose
(不自立者將蒙受損失)
So the Bible said and itstill is news
(即便聖經如此言說,直至今日仍聽來新鮮)
「這首歌……」只聽了第一句,浩人就難掩內心激動,一手掩著嘴巴。
「少主?」宗岡雖想詢問狀況,浩人卻立刻用另一手示意他不需擔心。
那歌聲似乎正和朦朧的記憶相互呼應,他已記不清當時的情景,卻隱隱記得暖心的氣氛,和那有些無奈、卻也豁達的祝福。
Mama may have, Papa may have
(或許有母親、或許有父親)
「爵士名家Billie Holiday的《God Bless the Child》呀。」萊昂趁著間奏低語:「畢竟這座飯店的元老可是把賓客當成孩子照顧。」
賀輔一手托著腮,興趣十足地注意著浩人的反應,暗自忖道:或許不只這樣。
歌都還沒唱完,浩人卻默默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站起身,宗岡雖照做,卻也難掩疑惑。而浩人只淡淡一笑:「盡興了。」
But God bless the child who’s got its own
(但天助那些自助的孩子)
在兩人即將步出餐廳之際,歌詞恰好來到最後一句的呼吸點。浩人感覺到台上的目光,回頭一望,發現台上吟薇的笑容少了先前的傲氣,卻多了幾分包容一切的慈愛。
who’s got its own
(自助的孩子)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中,門被了無遺憾的浩人輕聲掩上。
38
「Mama,找我們什麼事嗎?」
才剛吃完晚餐,Mama就把賀輔和彩欣單獨支開。而當賀輔詢問有什麼用意,Mama只一臉神祕地將兩人帶到分館二樓的香氛沙龍。
「你們兩位這次真的辛苦了。」Mama沉穩地微笑著:「Mama覺得一定要慰勞你們。」
「唉呀,您太客氣了。」賀輔嘴上雖這麼說,身體卻很誠實地走進沙龍。
櫃檯的接待人員一見Mama親自蒞臨,立刻起身致意,而Mama也示意他們如往常即可。
「Mama,您預約的課程已經安排好了。」「很好。」
Mama微微頷首,隨即用手掌示意三人左方的門:「賀輔先生,等等您去那邊。至於彩欣跟我來就好。」
彩欣雖內心期待,還是很優雅地頷首。至於賀輔認為本就男女有別,不疑有他地揮了揮手:「那就等等見啦!」
不一會兒,彩欣便和Mama一同接受精油香氛按摩。除了柔軟的床、精心挑選的精油和讓人放鬆的輕音樂,讓閉上眼睛的彩欣彷彿都要馬上舒服地睡著。
「這幾天喜歡我們飯店的餐點嗎?」隔壁床上同樣趴著的Mama冷不防問道。
「我很喜歡!」彩欣發自內心地回道,卻同時有些害臊地乾笑:「都覺得回去要控制下飲食了。」
「哈哈哈,沒錯,別吃到跟Mama一樣就來不及了。」Mama眼角瞥了眼牆上的時鐘:「時間差不多了……」
彩欣本還以為是按摩時間要結束,還覺得有點可惜,不料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呀──」「賀輔先生?」「那裡不行、啊!」
彩欣本還戒備著,聽到接下來的內容立刻皺起眉頭。而Mama則一臉悠哉:「別擔心,只是腳底按摩。」
「腳、腳底按摩?」「唉呀,Mama給你們通行證是給你們方便,結果竟然拿去抝了那麼多吃的。」
在賀輔的哀號聲中,Mama邊說邊揚起嘴角:「調皮的孩子就是要懲罰一下。」
「哇塞、這裡超痛!」另一間房間中,坐著的賀輔本都想抽腿,不料身材壯碩的按摩師傅用力地抓著他的腳踝,讓他動彈不得。
「先生,平時要多保重身體呀。」按摩師傅一臉無奈地叮囑。
賀輔則苦笑著問道:「剛才那是腸胃吧?這幾天吃太多了。」
「不是,是腎虧。」「我才沒有腎虧──」
至於賀輔知道彩欣全都聽見,已經是按摩完後的事了。
39
隔天早上,走進音樂酒吧的Mama向吟薇要了杯氣泡水。她隨興在吧檯旁坐下,輕輕擱下杯子後便苦笑了聲:「這幾天可真是折煞人。」
「可不是嗎?」吟薇揚起嘴角,隨口問道:「這時間你還有空來我這?」
「剩下的事情交給其他孩子們就好了。Mama總是事必躬親,孩子會長不大。」Mama一手擱在吧檯上,神情轉為輕鬆:「更何況最難的部分已經過了。」
吟薇心領神會地端了份生火腿及黑橄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畢竟全都跟妳計畫的一樣。」
Mama沒有否認,瞥了眼酒吧門口,確認沒人後才聳聳肩:「敬衡那孩子可惜了呀。辦事還算穩妥,卻跟新派眉來眼去。」
「畢竟他是個有野心的人。」吟薇倚著吧檯,在Mama對面就座。
「孩子交到壞朋友,最讓媽媽心痛了。」Mama嘖了聲續道:「尤其他打算做的事情實在太過分。」
吟薇順手拿起Mama的氣泡水瓶,也替自己斟了一杯:「我看他到最後都不知道,妳早就都知道了吧?」
Mama沒有多說,只狡黠地一笑後便話鋒一轉:「不過我確實是不好出手,說好不管事的,又留個話柄給人。」
「所以才把責任推給龍雲會和那個偵探。」吟薇順手揀了顆黑橄欖:「真是城府深沉。」
「孩子們也確實是很努力了。」Mama滿意地笑了聲,旋即挑起眉毛:「不過妳會被牽連,確實在我意料之外。」
吟薇無奈地搖頭:「人老了,果然還是得安分點,別攙和些有的沒的。」
兩人間流動著心照不宣的沉默,彷彿將數日內所有一切陰謀和爭鬥盡付微微飄散的酒香中。
而在醉人的安靜中,Mama突然開口問道:「那些孩子應該等等就要回去了,妳不去送他們嗎?」
吟薇沒有回話,她闔上雙眼,回想起幾日前Mama通知她龍雲會的現任首領要來訪時,心中的喜悅和慌亂;見到浩人舉止稍有架式時,胸口的安心感;乃至昨晚那場她投注心意的演唱──
「該說的都說了,我又何必去?」「這樣呀。」
Mama面色略帶遺憾,但她仍微笑著起身。不料在她正要離去之際,門口卻又響起敲門聲。
「吟薇店長在吧?」
一身筆挺西裝的浩人側身敲了幾下門,在門口略帶傲氣地問道,而宗岡也忠誠地站在他身旁。
吟薇立刻切回冷漠高傲的神情:「你還真愛在別人沒開店時叨擾。」
Mama見狀沒有多說,只朝三人揮揮手,便走出酒吧。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嗎?」吟薇邊收拾著吧檯邊說道:「我是沒剩什麼好說的。」
「呵,我也不是來找你說話的。」浩人側坐在吧檯旁,一手托著臉頰、輕挑嘴角:「有哪支推薦的酒,給龍雲會帶一瓶回去當紀念。」
聽見浩人說的話,吟薇不禁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內容,而是眼前那桀驁不馴的語調和姿態,恰恰和二十幾年前的身影重疊。
她釋然地一笑,淡淡地問道:「少主,方便問你幾年出生的?」
浩人報上年紀,而吟薇隨即轉身在酒櫃翻找著。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認為吟薇還沒聽到回答就已開始尋覓。而大約一分後,吟薇便從酒櫃深處抽出一瓶色彩芳醇的紅酒。
「這瓶勃艮地的,恰好是你出生那年,如何?」
「行。」浩人不加思索便頷首,他隨即命令道:「宗岡。」
「是。」宗岡馬上從皮夾中掏出信用卡,不料吟薇卻立刻示意他收起來。
「兩位昨天幫助過我,就當我的謝禮。」
「謝謝,那就幫我包起來。」
浩人也沒推辭,只默默看著吟薇將酒妥善包妥。而吟薇將包好的酒交給浩人後,他便起身偕宗岡離去。
只是看著兩人的背影,吟薇仍忍不住開口。
「少主,好好把龍雲會管好呀。」
「還要妳說?」浩人回過頭,眼神中滿溢著自信:「倒是妳這鳳華會的,說這話沒問題嗎?」
「呵呵,什麼鳳華會?我現在不過是個賣酒賣藝的老太婆罷了。」
吟薇說罷後,只見浩人笑了聲便再度轉身,反倒是原先和她針鋒相對的宗岡恭謹地頷首致意。
她只以一抹微笑回應,目送著兩人的背影走進亮麗的分館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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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補充:
讓各位久等了。賀輔等人辛苦了一整個案子,也該讓他們享受一下──什麼你說賀輔其實一直在吃嗎(X)
浩人原先還想挖腳萊昂進龍雲會,不過因為萊昂關鍵時刻消失作罷,不過在場的大家看起來是都知道箇中秘密,等浩人哪天發現(O?)。而賀輔還想看能不能靠Fingerbowl整到錦懋,但還是鬥不過事先就通風報信的彩欣。賀輔大概沒有案件時就是被欺負的命了(X)。
這次選用的曲目God Bless the Child正如萊昂所說,是爵士名家Billie Holiday (Lady Day)的經典曲目(不過文中用的影片版本不是原版)。Billie本身是非裔美國人,這首曲子有20世紀初期非裔美國人在社會上遭受種族歧視,沒什麼社會資源,到頭來只能靠自己的意思。而如今的浩人,以往的吟薇或許做的都不是什麼光彩的工作,也只能靠自己去開拓前路。而兩人間也不需多說,那瓶跨越二十多年的酒就說了一切。
那麼一切看似解決,賀輔也終於能好好收他的委託尾款了──真的是這樣嗎?請期待下次的《魔都妖探》Case 10完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