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走廊染著一層橘金色的餘暉,我踩著輕快的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往辦公室去。
元老院那群固執的老頭們,今日終於良心發現,把那份被來回踢皮球踢了整整兩個月的貿易預算法案給通過了!
我興奮得心臟都在唱《恭喜發財》,迫不及待要向紅毛獅王和曼瑟先生報告這個好消息——最好還能看到殿下那張萬年冰山臉上露出「還算滿意」的微表情。
「殿下、曼瑟先生!貿易法案總算過關了……咦…..?」
話才說到一半,我的聲音便不自覺地降了下去。
曼瑟先生不在。
偌大的辦公室裡,只剩暖橘的暮光從半掩的窗扉悄悄漫進來,將整個房間染得沉靜而溫柔;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像連時間都偷放慢腳步在偷懶。
而紅毛獅王,正獨自躺在靠窗的長沙發上,如同一隻短暫收起利爪的雄獅,在沉沉的暮色中陷入了熟睡。
他的頭微微側向一邊,火紅的髮絲散落在深色的天鵝絨靠墊上,看起來又柔又亂;一隻手臂隨意地垂在沙發邊緣,另一隻手擱在腹部,隨著平穩的呼吸緩緩起伏,像是某種溫柔的節奏。
——這一幕,似曾相識。
「怎麼又在沙發上睡著了呀…..這樣會著涼呀…..」我忍不住小聲嘆了一口氣,語氣帶著一點無奈。
話雖如此,腦海裡卻同時浮現出一段並不怎麼愉快的黑歷史畫面:剛當上祕書官時,我也曾經這樣靠近過他,想替他蓋上披風——
結果換來的是手腕被狠狠拍掉的火辣疼痛,和那句冰冷到能把人直接凍成冰棍的喝斥:
『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的東西』
語氣裡充滿怒意、和比憤怒更讓人難受的疏離,像一把冰刀直接插進心窩。
我腳步放得極輕,緩緩走近沙發,像在進行宮廷版「踩地雷大賽」,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這隻野生大型猛獸吵醒。紅毛獅王眉頭仍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不曾真正放鬆。
那麼,我現在是要幫他蓋披風還是不幫呢?
我站在原地,目光在沙發上沉睡的人和椅背上掛著的那件軍用披風之間來回游移,內心的小人們已經開了一場激烈的辯論會。
天使妮蒂(頭上頂著小光圈,翅膀撲閃撲閃,一臉聖潔):「他會著涼的!傍晚降溫了。萬一堂堂帝國戰鬼感冒了,明天妳的工作量加倍!」
小惡魔妮蒂(頭上長角,穿著黑色小皮衣,拿著小叉子狂戳空氣):「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妳的手腕還記得那個力道嗎!?」
天使妮蒂(雙手合十,聲音溫柔得像在賣萌):「但是現在的殿下已經不一樣了啊……他叫我朋友了耶……」
小惡魔妮蒂(一臉不屑,翻白眼狂笑):「朋友歸朋友,被戰鬼反射性地扭斷手腕可不在友情契約的保障範圍內好嗎!?睡夢中殺人對他來說說不定是基本技能!」
兩邊小人在我腦內吵得不可開交,辯論持續了整整五秒鐘。
我嘆了一口氣,本來打算馬上轉身離開,但還是——
…….算了。
別計較那麼多了。
我伸手將椅背上那件軍用披風取下,在心裡默默演練了三遍「如何不被戰鬼秒殺」的動作:俯身、展開、覆蓋、撤退。四步驟,一氣呵成。然後我深吸一口氣——
屏住呼吸,微微俯身,呼吸放得很慢,手指也輕到快變成羽毛,彷彿在拆解一枚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將披風緩緩展開,輕輕地——
覆上了他那寬闊卻略顯疲憊的胸膛。
全程零驚動。
我僵在原地足足五秒鐘,確認他仍在沉睡,這才慢慢直起腰來。而他眉宇間那道褶皺,似乎在觸碰到披風的剎那,不可思議地舒展開來。
成功了。
這次總算成功了!
總算沒有再驚醒這隻難搞的戰獅了!!
我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己歡呼,這簡直是 stealth 技能滿點的表現,然而就在我準備悄悄撤退的那一瞬間——
沙發上的人突然微微動了一下,睫毛輕輕顫了顫,像要醒過來的樣子。
我的心臟瞬間跳到喉嚨口,當場原地石化,連大氣都不敢喘。
救命啊——
要是被他發現我剛才幫他蓋披風時一直偷盯著他的睡顏,我的人設就徹底從「體貼的祕書官」變成「變態偷窺狂」了啊!!!
還好,紅毛獅王只是深深地換氣了一下,沒有醒過來。
「呼——」我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差點腿軟在原地。
我轉頭看著這幕如神話般靜謐的畫面(火紅頭髮+軍用披風+夕陽濾鏡),忍不住心滿意足地偷笑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卻又格外高難度的「友情任務」。
我離開前又忍不住望向他一眼,把那張安靜又犯規的睡顏,小心翼翼地存檔進腦內相簿資料夾(命名:珍貴.jpg)。接著輕手輕腳地轉過身,踮起腳尖,像隻成功偷到魚的小貓,一邊輕快地哼著不成調的「啦啦啦~我成功啦~」,一邊悄悄地溜出了辦公室。
橡木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喀噠」。
辦公室裡重新歸於寧靜。
沙發上,利歐納德維持著沉睡的姿態,他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暮色裡,極輕極淺地,往上彎了一下,彷彿正在做一個難得的美夢。
而我已經一路小跑衝到走廊盡頭,興奮到舉著雙手狂歡:
耶——!!! 友情蓋被被任務大成功!
(下一秒,我突然想起貿易法案還沒報告……)
……啊。 糟糕。
我好像把正事給忘了。
大約一小時後,沙發上的人影微微一動。
利歐納德緩緩睜開眼。
金色的眼眸漫漫聚焦,少了平日的銳利與躁戾,彷彿被一場深層舒眠洗去了稜角。
他下意識地伸手,將披風往上拉緊了些。然而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似乎停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那件披風。
他認得,是自己那件。可是他入睡前分明沒蓋任何東西——
門扉輕響,曼瑟推門走了進來。
「殿下,您醒了?」
利歐納德坐起身,披風從胸口滑落到腰間,他伸手攏住,指尖摩挲著披風粗糙的布料,漫不經心地開口:「是你幫我蓋的?」
曼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殿下,那是希蕾妮蒂小姐臨走前,特意為您蓋上的。」
「……………」
利歐納德垂眼看著那件披風,沒有立刻說話。
披風上方殘留著一點淡淡的香氣。
一種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柔和氣息。
彷彿冬日裡一抹拂過冰原的暖風,輕柔地包裹著他。
「殿下,」曼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試探性地詢問,「容我多問一句,您最近……半夜還會偏頭痛嗎?」
利歐納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想起那些曾讓他徹夜難眠、如鋼針紮腦般的劇痛,如影隨形,從未停歇——最嚴重時,甚至整晚無法入眠,只能坐在床沿扶著自己的頭顱,等待天亮。
曾幾何時,那如酷刑般的折磨,竟已很久沒造訪了。
「……沒有。」
他低聲回應,眼神中閃過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惘與眷戀。
「自從她來了之後,」他語速緩慢,彷彿自己也是在這個瞬間才意識到這件事,「已經……很久沒有痛過了。」
利歐納德轉過頭,目光望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門外的走廊空蕩蕩,那個踮著腳尖溜走的少女早已不知去了哪裡,但她哼的不成調的小曲,好像還隱隱約約留在空氣裡,散不乾淨。
利歐納德將手中那件摺好的披風放在沙發扶手上——沒有掛回椅背。
放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似乎還想多留住那縷溫暖的氣息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