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跟著米勒與夏辰去找那兩個高階噬種。
因為最近的衝擊,已經多到讓人無法承受。
高階噬種突然現身、隔天便堂而皇之登門拜訪,還帶來了那個——外表如孩童般的「先知」。
接著是鋪天蓋地的新聞、雜誌、專訪,把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
我只知道,我不能讓自己閒下來。
否則,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壓迫感彷彿會將我壓碎。
直至晚上八點,夏辰與米勒仍未歸來。
我獨自前往了會議地點。
噬種們選擇直接公開自身存在的方式,遠超我們原先的預期。
無論是流程安排,還是事前準備,全都像是經年累月的縝密計畫。
昨日討論出的東西不多,不過是勉強理出一連串事件的時間順序而已。
翻看著這些新整理起的資料,高階噬種們突然拜訪時的場景又一次地浮現……
拜因從他們的故鄉世界已經枯竭開始訴說,到千年前開始陸續穿越世界來到這裡。
他們一直在觀察著我們。
並最終決定插手人類的世界,進行調整與修正。
避免人類自取滅亡。
我分不出來……
這到底是為了讓食物更好發展,還是單純看不慣人類自己不斷浪費資源、浪費生命。
這些高階與中階個體在這漫長的時光中扮演著各種角色。
從打掃工到外交官等各種身分。
與人相近的情感與漫長歲月,使他們漸漸理解人類的行為模式。
我們也終於明白了,所謂中階與低階從何而來。
前者只不過是被創造出來自行繁衍,並融入世界的人造生命。
後者則是來自這些高階個體的力量殘渣構成的,另一種人造物。
而我們……殘星……
則是被他們保留下來的,最初的那些反抗者,那些古老戰士的後裔。
原來,殘星不只是組織——而是一個血脈。
或者說,一種「被保留」的反抗基因。
製造低階噬種,在他口中成了一種雙向驗證。
為了更好的修正問題——
讓人類永遠無法看見這些東西。
以及當有人意外看穿那層偽裝時,有一個組織,收留起這些初現能力的人類。
在有限的衝突中,殘星琢磨如何戰鬥,低階噬種尋求更好的隱蔽方式。
他也重新講述了東京事件的始末,以他自身經歷的視角。
人類與殘星聯合的自殺式攻擊不斷破壞城市,城市在連日的轟炸與破壞下殘破不堪——
而人類方將此看作正義的必須犧牲……
當所有過激派都已經從各地匯聚而來加入那場聖戰。
等到噬種們終於將還活著的平民撤離出去。
拜因便將整個城市化為能源,遍布整個世界。
不但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噬種群體食人的需求。
也讓殘星的覺醒比例開始增加,越來越多人在無意間,看破了噬種的感知干擾。
那件事也是殘星的唯一信條被嚴格執行的起點。
絕對不能讓人類發現。
接著,便是自認識夏辰以來第一次,看見她如此憤怒……不甘……
卻又如此無力。
就當我專心於復盤資訊時,突然驚覺一名中階噬種現身在會議廳門口,手上還拎著筆記型電腦。
看起來,像是來做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技術簡報。
他望了會場一眼,語氣平靜的開口詢問:「你們這裡……沒有印表機?」
此刻在場的殘星都是歷經百年的老手,見到這突然的訪客雖感到一陣錯愕,但很快便恢復冷靜。
而且,比起積年累月的敵意,此刻壓在眾人心頭的,是一連串無解的疑問。
百年來的戰鬥,究竟有什麼意義?
而他們,現在到底又想做什麼?
對方見我們點頭,只說了聲「瞭解」,隨即彎身行禮:「吾名薩莫,請問,你們願意讓我參與這場會議嗎?」
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與當初戰場上與夏單挑時的狂熱模樣判若兩人。
那傢伙,當時核心被砍半了居然還能拖著一人高速撤離。
如此驚人的實力,現在看來也不足為奇。
畢竟,他與高階噬種之間的差距,猶如人類與螞蟻一般。
而我們恐怕連螞蟻都不如。
「進來吧,我們有很多事想問。」
杵著拐杖的路克開口了,他的手掌已經重新長回來。
儘管年邁髮白,身體依然健壯,那拐杖只是看起來更符合外表風格的裝飾。
按照慣例,會議由資歷最深的人主持。
如今夏辰不在場,這個位子就落到他頭上。
我望著他,心裡不禁想:
真希望我也能像夏辰那樣,看起來永遠不會老去。
我輕嘆一口氣。
自己的神經大概也是麻痺了。
這種局勢下,我居然還有餘裕去想這種事。
我們剛坐定,數名低階噬種便陸續出現在我們的感知範圍。
薩莫這時也開口:「還請放心,那些野獸只是來送印表機和材料的。」
語氣之自然,宛如那些只是普通的送貨員。
這時,一名身材壯碩的大漢突然笑出聲來,大聲說:「這麼方便?那乾脆順便帶些飲料來吧!」
我對他不太熟,只記得他是去年才搬來日本區域的。
薩莫一邊調整投影機與電腦,一邊淡定地回道:「沒問題。」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在瞬間分成兩派——
一半人臉色沉重,另一半開始認真討論起提議買些宵夜與酒水的品項。
我真心佩服那幾位已經樂在其中的傢伙。
到底是什麼樣的神經結構,才能在這種高壓氣氛裡立刻轉換頻道?
——雖然米勒若是在場,大概也會是那樣的反應吧。
我甩了甩頭,將那些思緒拋開。
低階噬種們陸續送來大量設備、文件,以及各種消夜零食。
會議桌上逐漸熱鬧了起來。
這時,薩莫輕敲桌面,看向我們,語氣正式而沉穩。
「電視上那些東西,你們這段時間想必早已看膩,而接下來這些,是我們記錄中的另一層,從殘星的源頭,一直到我們開始介入的那段空白。」
投影幕隨即亮起,映出一張張精緻異常的畫像
人像,景物,文物。
像是從歷史深井裡撈出來的記憶,鮮明得不像資料,更像親眼所見。
與拜因那傢伙所說的基本一致,但其他人都是初次看見這些,臉上寫滿了震驚。
過了五分鐘後,大家已經開始吵雜起來,低聲討論。
此時噬種們如服務生般向在場所有人又遞上一疊疊的資料。
我隨手翻開一頁,便徹底愣住了。
紙上列滿了密密麻麻的時間與地點,後方跟著一串行動標記:
協助、提示、遊說、利誘、妨礙、暗殺。
甚至,還標明了「主要影響對象」的姓名與代號。
每一行,對應的全是歷史上曾發生過的,各種戰爭、衝突、災變,乃至某項技術發明的爆發點。
「這是先祖們留下的紀錄,記載了每一次我們不得不介入人類社會的過程。」
薩莫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力量。
「這些資訊,如何傳遞給世人——該以什麼形式、什麼角度說明,由你們決定會更好。」
會議現場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在低頭翻看著資料。
薩莫點擊筆電繼續說著:「以下是我們在過去一千年間,主動介入人類社會的紀錄。為方便理解,我會先從一些較大規模的事件開始說明。」
畫面一變,投影出的是百年的前歐洲,一幅上空鳥瞰圖。
城市輪廓模糊,但鐵路與港口逐漸成形。
畫面閃過一頁頁紀錄文件,當中有日期,有處理方式的標註。
他語氣平淡,卻像將我們拉進一座時間的墳場:
「你們現在所知的世界大戰,我們並沒有阻止。先祖們認為,你們需要一個錨點,讓後人有機會從中學會什麼是『不能重演』的東西。當然,我們不會讓它發生第二次。」
他像導覽員般有條不紊地說著,帶我們一步步走進過去。
伴隨話語,我的腦海中不斷浮現起過去的一個個場景。
凌晨兩點半,薩莫終於講述完畢,關閉投影幕
他說得太冷靜了。
每一句話,都像釘子,釘進每一本歷史教科書的背面,把我們當成字裡行間的空白。
我此刻的臉色,肯定難看至極。
不只是因為歷史的錯位感,更因為腦袋根本沒空停下思考。
疲憊感一點一滴地填滿腦海的空隙。
不少人聽到一半就開始互相竊語,有人甚至在中途站起,大聲喝斥。
他被薩莫當場押回座位。
沒有人阻止薩莫,也沒有人替那人說話。
我試圖反駁那些與我所知相悖的資訊。
但他的回答一個個的將那些空白串起。
我感覺自己的指尖有些冰涼。
並非因為冷氣,而是一千年的影子,靜靜壓了下來。
全場都還停留在那份沉默中。
彷彿我們不是在翻閱歷史,而是親身經歷了那些介入、操弄與犧牲。
他看向我們,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句都像是在敲審判槌。
「先祖們的預言正在成真,萬界之癌將會到來,若你們不做好準備,九成的人口只會變成失去人權的牲畜。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沒有自私到去爭搶那一成的座位吧。」
「如果這些是真的……」有人低聲問道,聲音像從喉嚨裡刮出來,「那我們是什麼?被豢養的實驗?」
薩莫掃視全場,語氣不再壓迫,反而透出一種近乎哀傷的溫柔:「你們,是被先祖們選上的火種,在我等同胞們離開或滅絕後,你們仍有能力面對那些災厄。」
他的眼神真誠,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但我始終相信,現在的我們,攜手合作,才是最好的方法。」
他說得那麼肯定。
可我只覺得自己像掉進一場被操控千年的夢裡醒不來,也改不了。
那些答案如同被整理過的真相,完整到不自然。
完整得讓人無從置喙。
只剩下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