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大人?」
撞見魂不守舍的參謀,織子立刻就慌了神——他從沒想過一直以來從容不迫的參謀大人會露出這樣的神情,更無法想像會是什麼原因導致她變成這個模樣。他用力抓住參謀的雙肩,施力稍微猛了些。
參謀單薄的身體無法承受,重重一晃,指尖扣不住的折扇啪擦一響,微不足道地落在泥地上。少女渙散的雙瞳猛然回神,驚嚇回望著織子的眼睛,其中透露著滿滿慌亂和一點點茫然。
兩人無語對視了幾秒鐘。織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顯然參謀也是和他相同的狀況,甚至更甚;直到對方震動的瞳孔慢慢穩定下來,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參謀大人,妳還好嗎?」
參謀沒有馬上接話,低頭順勢別開眼神,又過了幾秒鐘,織子才勉強看見她勾起嘴角。
「真是,該不會是最近太累了吧……我沒事,抱歉。」
「居然會有被你關心的一天,好丟臉。」
她輕輕撥開織子的雙手,蹲下來撿起扇子。一連串動作沒有了平時果斷決絕的霸氣,只剩下輕巧的優雅。
「……妳剛剛怎麼了?」
「沒什麼。你不是說我昨晚沒睡好嗎?大概就是那樣沒錯吧。」
說話間,參謀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袖、撥一撥髮梢,總之不再與織子視線接觸。不知為何,這些舉動反而看得織子心上不踏實。
「如果是那樣的話,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要,等等還要和落塵接觸不是嗎?」
「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
「真的嗎?」參謀瞇起眼瞼,總算是朝織子一瞥,帶上熟悉的戲謔:「織子先生太單純了,心機不夠用啦。」
「……那又怎樣?維達爾那邊我不是也處理得當嗎?」
「你也看得出來落塵不是個好對付的傢伙吧?要是不小心吃了虧怎麼辦?」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
「我只是覺得親自出手比較安心。」漫不經心的搖頭晃腦,卻配著最不容退讓的語氣,參謀的表情被一如既往的自信所覆蓋:「等等我一樣會把事情完美地處理好,織子先生就別擔心我了。」
就這麼仔細一瞧,對方淡淡的黑眼圈又搶佔了織子的注意力。織子反射性想出言反駁,但欲言又止地思考半晌,才慢慢放軟自己的語氣。
「但是看妳剛才的反應,應該確實是想到了什麼東西吧?」
「不然我先進去給妳打打先鋒,等妳整理好思緒,再進來一擊斃命?」
參謀的笑容微不可見地垮了下來。不是失望、不是不高興、絕非任何負面情緒,只是覆上一層淺淺的疲憊。
「嗯,就這樣吧。」
見她答應得如此乾脆,織子確定自己沒有做出錯誤的抉擇,也就不再猶豫,動身踏上高腳屋的階梯。
直到階梯頂部,他才偷偷回首,朝不知火的參謀觀望一眼。
參謀正用扇子抵著下巴,再次面無表情:可是透過她的側臉,織子知道她已不是先前的六神無主,而是投入於思考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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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塵的高腳屋裡,和外面的陽光明媚形成幾乎極端的對比。蠟燭沒點,靠著投入窗子的光線,勉強照亮半個房間;裡面的東西很多,密密麻麻堆滿四個角落,卻整齊異常地倚牆放置,擺放的規律和密度都嚴謹到緊繃的程度。
壓抑的空間內,卡姆靜靜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薇因妲習以為常地鑽來鑽去,落塵則坐在房間正中央的桌子對面,低頭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沒給織子分出半秒正眼。
織子深吸一口氣,理所當然在落塵的對面坐下。他第一時間對這份冷靜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能自然面對,是因為這樣的環境似曾相識。
樸實的空間加上滿佈四壁的雜物,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波旬的「寒舍」如出一轍。
不過沒有機會讓他的思緒繼續擴散,甫經坐下,桌子對面便響起了平靜而低沉的嗓音。
「你們兩位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落塵說話時的視線當然沒有投向織子,使他得以看著交談的對手遲疑幾秒鐘。
剛才在門外,雙方已經確認彼此的身份是連結者,對於如何來到卡片世界,大概心裡有底,或許也不需要多做隱瞞。
但是看著落塵陌生的輪廓,織子卻覺得全部坦白並不合適。
考試前,墨月也說目標連結者不知是敵是友。從落塵高度警戒的表現來看,就算他正是此行的目標,八成也不帶有太多善意:莽撞自爆太多資訊並不是好選擇。
「我和參謀原本在平安京區塊,不過意外遇到像是黑洞的東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送來大濕地。」
當然,讓他決定繼續撒謊的關鍵之一,是房裡的薇因妲和卡姆。前者熟練地倒了一杯茶放在他眼前,後者則繼續待在房間角落,可以明顯感覺到其目光在自己和落塵之間游移。
有這兩個女孩在場,落塵不可能自爆關於連結者的關鍵資訊,也無法針對這類訊息做文章。放任卡姆站在旁邊,也算是織子給自己加上的一道保險。
落塵前面也不知何時多了一杯茶,只見他慢條斯理拿起杯子,在唇上啜了一口:「在我的意料之外呢。」
很輕、很短、很淡,卻帶著強烈的質疑,這就是他的應招。
他已經知道己方兩人是連結者,怎麼可能輕易被這種爛理由騙過去?織子也察覺到這方面壓力,不由地心弦一緊——奈何現在只有他孤身一人,只好盡可能穩住心態,勾起苦笑。
不需要刻意否認連結者的身份,但不能對方認為己方是因「連結者的目的」而來到此處。
「我們原先只是在平安京區塊做點生意,誰知道猝不及防就掉落至此,中間根本沒有主動使用任何外力。」
落塵沉默半晌,右手放上桌面,用指尖輕輕敲擊木桌。
「也就是說,織子先生你們身上應該有定量的商品?」
這是在驗證辨詞的真偽。
如果真的是以「商人」的身份,因意外來到這裡,身上確實得有一些商品才合理。織子於是故計重施,一根純金色的羽毛被他推上桌面。
看到這個東西,其他人的注意力馬上便是一陣騷動。落塵和卡姆的目光馬上緊緊抓住羽毛,雙雙不遮掩觀察的意圖;而趴在桌邊的薇因妲立刻睜大雙眼,抬著臉朝羽毛前傾。
「這是一點心意,請落塵先生收下。」
落塵的反應和維達爾如出一轍,凝視羽毛許久,最終沒有伸手:「這是兩位的商品,具有一定價值,我沒有直接收下的理由。」
「就當作是朋友之間的見面禮吧。」
落塵沒答話,但用著不小的動作搖頭。
織子原本想比照對維達爾的方式來辦理,可是轉念一想,對方是連結者、羽毛則是從自己身上取下來的,如果落塵心懷不軌,可能會變成嚴重的把柄。他趕緊伸手準備取回羽毛。
只是這節骨眼上,一隻小小的手掌突然闖進他的視線。
「織子先生,這個送我好嗎?」
猛然注意到薇因妲閃閃發亮的眼神,織子縝密的思路應聲停滯。
「呃……好啊,那就送妳吧。」
「太好了,謝謝你!」
金色羽毛從桌面上消失,織子突然心神一晃。
薇因妲當然是沒有惡意的。她還小,種種跡象也表明,這孩子的心靈是絕對純真。
可看著薇因妲的笑容,這些清晰的論點又逐一模糊,換上一層難解的茫然。
薇因妲和落塵的感情很好。
把羽毛交給薇因妲,等同於依然把自己的把柄交到落塵手上。理性而言,或許不應該把羽毛送給她,畢竟很可能會演變成失誤。
薇因妲。落塵。卡姆。
首先,卡姆——
她只負責靜靜地看著,是織子給雙方設下的保險,用來限制關於「連結者」的資訊交換。
但薇因妲呢?
落塵對她的態度是特殊的,甚至沒有阻止她在房子裡跑來跑去。他們之間絕對有深厚的信任。
我做了什麼?
我到底,我到底在做什麼?
就是這名少女的插入,讓織子穩定的心神完全亂了套。
彷彿回應他無端的恐慌,落塵的聲音又悠悠傳至。
「這是我沒看過的稀奇之物。不知是什麼生物的羽毛?」
語氣不變、字句風平浪靜,這次卻讓織子語塞。
他只顧隨機編造設定,根本沒想過這種問題要怎麼回答。就這麼遲疑了兩秒鐘,落塵和卡姆的目光同時又轉了過來。
原先織子心中的假想棋盤,彈指間完全失衡,恍惚之下,讓他看見了棋盤的底側。
他替維達爾來探落塵的虛實。
而卡姆是維達爾的女兒。
從她的角度,也就是她父親的角度來看,薰風村有兩批同樣神秘、同樣未知的外來者。
她幫著織子觀察落塵,也協同落塵觀察織子。
現在,他們抓住破綻了。
織子是整個空間裡最可疑的人。
隨著真相排山倒海而來,是無盡的絕望和恐慌。他理解了這場三方的博弈,同時卻又發現自己無法理解。
「……這,這是平安京的某種怪鳥,我也是從別人手中得來,不清楚細節……」
落塵看著他,沒有答話,死板的目光彷彿攜著異常重量,死死壓在織子的心頭。
短暫的沉默,徹底把所有空氣推上窒息的緊繃。
怎麼辦?
織子反射性握住殘鋒刀柄,讓椅子後退了一些。相比於他的一驚一乍,落塵的注視仍然形同玻璃彈珠的麻木,使他更加慌亂失措。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要怎麼做才是對的?
我,我……
我到底中了幾個圈套?
現在誰才是我的敵人……?
就像失序的現狀,他感覺眼前的畫面正在崩潰,轉瞬間便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模樣。手部的顫抖愈發強烈,沉重的情緒終於阻斷理智,殘鋒敲擊著刀鞘發出顫巍巍的細碎聲響。
然而刀刃尚未出鞘,餘光處的卡姆突然不自然地轉身。在她面對房門的下一刻,木門突然大大敞開,陽光傾瀉而入。
「那是以津真天的羽毛。只棲息在平安京,一種極其稀有的怪鳥,應該可以賣很多錢哦?」
參謀只踏了兩步,瞬間就來到桌邊。角落的卡姆動了一下,把玩著羽毛的薇因妲好奇仰起臉,而落塵眼窩裡的玻璃彈珠一轉,迅速鎖定不知火的參謀。
織子也下意識猛然抬頭,他知道自己看向參謀的表情,全是無法掩飾的驚恐。少女的髮絲依舊有些凌亂,但方才屋外的不安,幾乎被強大異常的自信所覆蓋。
她纖細的手掌突然摸進織子懷裡,搶下他緊握在手的東西。
「如果羽毛不合落塵先生的喜好,要不要考慮考慮這個呢?」
砰,殘鋒被她重重拍在桌上,帶動織子的心跳猝然一停。他已經無法思考了,他完全不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不理解同一個空間裡的其他人到底在想什麼,更不理解參謀這種奇葩行徑的理由。
但最無法理解的,是突然瞳孔收縮的落塵。
那對無情的玻璃彈珠內,突然點上訝異的高光。
「平安京的寶刀。落塵先生知道平安京,大概也看得出這把刀的不凡之處?」
參謀株連砲似的輸出,讓落塵好一陣子沒有開口。他眼中的訝異很快就穩定下來,然後若無其事地閉上眼睛——儘管一切毫無異狀,織子也看得出來,剛才的優劣勢,已經因為參謀的舉動而發生動搖。
「抱歉,我沒想過織子先生身上連平安京的寶刀也有。這個東西在這裡應該更是價值連城,我沒有收下的理由。」
「這樣啊……」
參謀的氣勢不退反進,她的扇柄順勢落在桌面上,敲出一個短促的扣響。
剎那,織子看見她臉上閃過強烈的戲謔和猖狂。
「落塵先生,你來過平安京嗎?」
「我好像有看過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