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喧囂依舊,織子的知覺卻在這一瞬間像是斷了片似的,甚至感覺不到屬於陽光的溫度。
落塵盯著他看,很久、很久,不帶情緒、毫無感情、沒有透露而出的意圖、甚至不存在活人的生氣,更像是陶瓷娃娃鑲嵌在眼窩裡的玻璃彈珠。
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偏偏盯著自己看,因為這份凝視已經催發出難以抑制的窒息感,使他的腦海淪為一片空白。
更糟糕的是,從完全停擺的思緒之間,不斷冒出細如蛛絲的似曾相識。
織子很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這個男人,但是蠢蠢欲動的某種東西,不斷干擾著他逐漸慌亂的心神。
這根心弦持續緊繃,越拉越緊、越變越細,從靈魂深處顫抖著尖銳而無法忽視的嘶鳴。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落塵的輪廓隨之模糊,他明確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又沉又重,可這副身體就像是並不屬於他,一點都不受控制。
終於在一切崩壞的臨界點前,少女踩過濕地的腳步聲在織子身旁猝然響起。
「落塵先生,你剛剛在林子裡嗎?」
薇因妲蹬著小碎步跑到落塵身邊,打斷了落塵的注視。薰風村的一切在剎那間重新填滿織子的意識,他連忙階梯上起身,一面扶著昏昏沉沉的腦袋,一面抓緊機會觀察眼前的男人。
只見落塵蹲下身,伸手放在薇因妲的頭頂:「嗯,剛才出去偵查了一下。」他的聲音突然柔和很多,當先敲進織子的耳膜。
接收到緊隨其後的影像,織子又一次晃了神。那對玻璃彈珠的深處,毫無預兆閃爍起一點光輝,恍如陽光溫柔。
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薇因妲沒有排斥落塵的肢體接觸,反而滿足地蕩起笑容:「嘿嘿……落塵先生,我今天帶了新朋友來!」
「新朋友嗎?妳替我介紹一下吧。」
口中這麼說著,落塵當然沒有看向織子,就像是他的世界裡只有薇因妲一個人,不存在任何多餘的塵埃。
劇烈的疑惑重新籠罩織子的心頭。
生人勿近的氣場和不像人的眼神,此時卻比任何人更人性的柔和字句:極端的事物集合在落塵身上,揉合成一股迷霧般的違和感。
說起來,維達爾也說過,落塵並沒有和其他人發生過什麼衝突。或許這才是他的本質,只不過是個不擅長與其他人交流的好人?
可惜這個念頭才剛出現,立即被另一個畫面擊碎。
卡姆站在他身邊,一動也不動。
她靜靜看著妹妹和落塵的互動,面無表情、隻字不漏,微瞇的兩眼捎上了微乎其微的殺氣。
她和落塵甚至沒有互相打招呼。
不對勁。
如果落塵真的是個可以信任的人,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情況?
織子立馬重新提起警戒。
「那邊那位是織子先生,然後是跟著他的參謀小姐!」
「織子先生?」
提到人名,落塵的目光無可避免地飄過來。就是他轉頭的彈指間,深黑色的瞳孔再次變回冰冷的玻璃彈珠;一道涼意立刻從織子的腳底竄升而起,迫使他急急別開目光。
可惡,這種無法直視的壓迫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他擁有那樣的眼神?
為什麼他只親近薇因妲?
精確切換著兩種不同面貌,絕對不是用「奇怪的人」就能精準定義……
他有什麼意圖?
他到底是誰?
此時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敏銳萬分,織子可以感覺到落塵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秒半然後迅速移開。
「好像是我沒有看過的人?」
「嗯嗯,他們昨天才到這裡的!」
薇因妲天真的聲線,在織子一驚一乍的知覺中突兀無比。
落塵又看向他了。
「外來者?」
一樣是讓人不舒服的視線,不過有了剛才一連串思考,織子這回冷靜不少。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也不知道!」
明明還是和薇因妲說話,這次落塵卻沒有移開目光,注意力彷彿已經死死釘在織子身上。對方沒有回應薇因妲,導致幾人之間的空氣落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儘管還有很多念頭晦暗不明,織子也非常清楚這就是搭上話題的最佳時機。
但是,和他眼神相接真的沒問題嗎?
會不會又像剛才一樣……
這短暫的遲疑之間,織子又多餘地意識到另一個不自然現象。
參謀沒有出聲。
從頭到尾都沒有。
一直以來總是能抓緊時機、切中要害的不知火的參謀,罕見地完全噤了聲。
這又是怎麼回事?
不過沒有時間讓他細想。這陣對峙拖延太久,現在要是不開口,就沒有機會搭話了。
不自覺握緊雙拳,他把那對玻璃彈珠納入自己的視線。
「我們的家鄉名喚平安京,不知落塵先生是否知道?」
這次連薇因妲都消失了,視線裡只剩下落塵略顯單薄的輪廓。織子看見他的碎髮不太整齊、看見他施力拉住差點被風吹開的斗篷、看見他眼裡的光輝不知何時再次變成深沉的黯淡。
他習以為常拉起嘴角的弧度,用面具遮蓋紊亂的心跳。
「或許落塵先生並不知道……」
「不,我知道。」
幾乎毫無血色的單薄唇瓣猝不及防地開合,第一次和織子說話,便是出乎意料的內容。
「……咦?」
「我知道平安京。」
「你們想得沒錯,我們都是外來者,而且是同一種。」
等等,他為什麼一下子爆出這麼多訊息……
「落塵先生,你……」
「我不曉得你們怎麼會來找我。」落塵強硬打斷他的話,簡直像是自言自語:「我想我們應該不認識才對。」
「我、我們確實不認識……」
「那麼,你們為什麼來找我?」
他的眼瞼微微一瞇。
偽裝下的織子倒抽一口氣。
完蛋了。
對話主導權已經被他奪走。
再這樣下去,只會完全被牽著鼻子走,甚至可能被強制停止對話……
不能讓對話斷在這邊。
但怎麼做?
而織子愣在原地的當兒,落塵輕描淡寫地閉上眼。
「我不打算和太多人交流。如果只是打招呼,今天這樣就算見過了。」
他朝這邊走過來,後面跟著嬌小的薇因妲。兩人和織子擦身而過,踏上高腳屋的階梯。
他要逐客。
鞋子敲擊木板的聲音接連雙響,織子終於回過神來。他把心一橫,義無反顧地迴身。
「落塵先生,我們是迷路來到此處,不知道要如何離開!」
「既然都是同道中人,不知是否可以向你尋求一點協助?」
階梯的頂部,落塵終於停下腳來,停頓的動作很大。
對環境的知覺終於又回到織子的身畔。他看見薇因妲的目光在自己和落塵之間游移不定,臉上寫滿了不解;他意識到卡姆同樣微微轉身,但面部完全是面向自己;他注意到其他村民忙碌的喧鬧,注意到灑落樹間的陽光,和大濕地的風裡,飽滿的潮濕和生命氣息。
但是懸起的心,完全擺盪於停止動作的落塵。
對方的空白大概也是在猶豫,思考了很久。風把好幾片葉子送到織子臉上,但他無心拒絕,一昧專注於心上的忐忑,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落塵又摸了摸薇因妲的頭。
「外面不好說話,幾位請進吧。」
他和薇因妲先隱沒在高腳屋的門後。
總算不再看見落塵的背影,織子的精神終於鬆懈下來。他一連串好幾個深呼吸,讓大濕地的空氣淨化過度緊繃的心情。
卡姆推了他一下。
「織子先生,我可以在旁邊聽嗎?」
「嗯,沒問題。妳先進去吧。」
同樣是勾起笑容,此時他卻覺得疲累無比,幸好卡姆沒有多問,得到允許便踏上了階梯。
又揉了揉臉部肌肉,感覺自己的心跳平復許多,織子才轉頭面向最後一個人。
「參謀大人,我們……」
可對方的模樣又讓他愣了一下。
不知火的參謀瞳孔收縮,瞪著不久前落塵所站的位置,眉心緊皺、唇瓣微張,僵在原地。
緊握折扇的右手定在胸前顫抖不已,手背上隱隱浮出淡淡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