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伸手接住男人拋過來的泡麵,秦沐怔愣地看著一臉不以為然、好似這只是一件小事的男人。
「這應該是最後了。」從地上爬起的男人環顧露台,發出讚嘆的嘆息聲,「妳們……不對,她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這間房子厚?這裡視野超好的欸!」
不只能看見附近巷弄和鄰居們的動靜,還不容易被遠處的傢伙觀察到……作為暫時的落腳點,這裡的確比那些充滿死角又容易被觀察的普通民宅要好非常多。
怪不得她願意扛這麼多物資回來。
「為什……」
秦沐說不出最後一個字,她有太多疑問,為什麼男人能這麼輕易就找到那些她找不到的食物?為什麼他會這麼清楚陳嵐歆的意圖?為什麼他會覺得這裡的「視野」好?
——她敢說,男人的讚嘆絕對不是因為夜景。
男人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聳肩,「因為妳不是『戰士』。」
「……」軍隊的人都會這些東西?應該不可能吧?
似乎看穿秦沐驚愕底下所隱藏的那份疑問,男人笑了聲,「別誤會,雖然現在的我只是個普通的陸軍士官,但四年前的我其實是個無國籍傭兵。部隊不會教這些『沒用技巧』。」
「很多東西,沒實際上過戰場的傢伙是根本不懂的,就算都很基礎,或者可能曾在戰術應用之類的課程裡面聽過也是……」男人微微側首,目光落向半敞的門,像是在透過那扇門遙望著在一樓休息的女孩,「她不會是合格的軍人,但如果是傭兵,作為隊友我會很放心;作為敵人……」
——我會忌憚。
秦沐彷彿聽見男人沒說完下文。
不等她有任何反應,男人又輕輕笑了聲,眼神挪向露台外、寂靜到讓人不安的夜色,微揚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輕蔑嘲弄。
「這個破世界,不需要只會服從的軍人。」
夜風挾帶悶熱的空氣拂過臉頰,溫柔地就像正在撫慰這個殘破的世界。
男人的話語,則猶如徹底敲碎這份溫柔的鐵鎚。
陳嵐歆不會是合格的軍人,卻會是他放心或忌憚的傭兵——她忽然能聽懂男人在說什麼。
軍人,代表的是服從與紀律,是體制與榮譽的延伸,所以他們不輕易越界、會聽話、會守紀、是可控可預期的秩序。
然而,傭兵卻是徹底相反——他們不認體制與規範,只認結果;不認榮譽與隊形,只認生存,只要出的價夠高,再髒再累的活他們都能幹,底線全由他們說得算。
死在戰場上不是榮譽,而是失敗,是廢物的象徵。
為了存活,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即使手段骯髒、需要拋棄人性、捨棄道德……
這個世界不適合軍人。
不適合只會服從、聽令的人。
「雖然世界才剛變成這副爛樣子不到一週,要妳這種平民突然接受得殺人這件事的確很困難,不過妳剩的時間真的不多了。」男人收回視線,目光嚴肅而認真地看著她,嗓音低沉,宛如一顆巨石壓在上頭般,讓秦沐的心不由沉下。
「你是指她的耐心嗎……?」想起女孩那張不耐煩的臉,秦沐嘴角不由微抽,她真的很懷疑女孩的耐性是不是都跟著秩序一起消失了,她到底為什麼沒耐心成這樣?
「不是……雖然也不能完全說不是。如果妳再繼續這樣下去,我相信她遲早把妳弄死,或乾脆放妳自生自滅。但我指的,是那些適應快速的傢伙——他們不一定都是垃圾,也不一定是擁有什麼特殊背景的人,就只是單純地適應了,就像有人能很快習慣冬天,有人則是很習慣高溫。」
「適應……」這個詞明明是過去很熟悉的字眼,如今卻沉重得讓她必須深吸一口氣、緩解凝滯在胸腔的那股悶痛感。
不是天生的惡人、不是犯過罪的人、不是黑暗面被放大的人……
就只是與她一樣,在末世降臨前可能也都還在煩惱晚餐要吃什麼這種千古難題的普通人。
他們也許不會一開始就像女孩這樣,擅長生存、擅長處理喪屍、擅長在一個崩潰的世界生存,然而花不了多久時間,他們或許就會開始變得像女孩一樣……
那些人,會開始看得懂「故事」、開始能編造「故事」、開始成為男人放心或忌憚的「傭兵」。
但是……
「真的會這麼快嗎?」秦沐的聲音乾澀,低啞的聲線帶著一絲拒絕,她不想承認……也不敢承認這種現實。
太快了,不是嗎?
才不到一週,怎麼會……怎麼就有人能適應這種世界?
「妳覺得不會這麼快?」男人偏了下頭,失笑出聲,「先不說敢不敢殺喪屍……有人到現在看到喪屍都還會嚇得不敢動彈或哇哇大叫,妳會這樣嗎?」
「……不會。」雖然還是殺不了,但起碼她現在看到喪屍只會在內心尖叫然後想逃跑而已。
她覺得她進步很大,雖然某人顯然還是不滿意。
「妳看,不到幾天,妳就已經克服了這種恐懼——有多少人能在三四天內就克服只出現在電影或影集裡面的吃人怪物的恐懼?妳適應的不只是『吃人怪物』這個存在本身,還有『怪物出現在現實世界』、『生活已經改變』這兩件事。」
看吧看吧看吧!
連有傭兵背景的男人都這麼說了,她的適應速度果然已經夠快了吧!
根本就是那個惡魔太過嚴……
看著女人像是終於獲得肯定而壓抑不住、微微飛揚的嘴角,男人眉毛一挑,「但妳從沒有面對過真正危及生命的危險吧?」
心裡微小的抗議聲和喜悅之情還沒結束,語調毫無起伏的森冷質問就直接將她的小劇場撕碎。
「……呃……」如果被女孩拿槍指著頭的那次不算的話,那的確沒有遇過——差點被喪屍攻擊那次其實很快就被女孩救了,根本算不上危及性命。
「看妳這反應就是沒有……應該也還沒有因為物資缺乏而絕望過?」
「……沒有。」秦沐從沒想過自己的聲音可以心虛成這樣。
她現在確實餓到雙腿發軟、視線也有點昏花,但這根本不是物資缺乏造成。
而是她自己犯錯所造的孽。
「有因為擔心喪屍襲擊而不能好好休息?」
「……沒有……」秦沐這次乾脆別過眼、不再與男人的視線有所交會。
「沒有遇過危險、沒有缺乏物資、沒有環境威脅……妳覺得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答案是那麼明顯,明顯到即使不講出來,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陳嵐歆。
擋下危險的是她、承擔風險的是她、進行冒險的也是她——
「妳認為所有人都能擁有妳這種幸運嗎?」
「……不能。」
「那妳憑什麼認為那些此時此刻可能都還在因為喪屍而無法休息、可能已經餓了好幾餐的人還會堅守道德、善惡、法律之類的秩序?會因為恐懼喪屍而寧願躲到餓死渴死也不願意冒險?」
男人的一句句質問就像尖銳的刺,一根一根刺進她心底深處不願承認的現實。
她很幸運,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但陳嵐歆的殘酷對待也一直讓她不願真正承認這份庇護其實已經是最難能可貴的稀缺資源。
——即使她很清楚。
如果沒有女孩的庇護,她根本不會有餘裕能思考「陳嵐歆是錯的」這種……天真的理想。
想在末世證明自己不用變成像陳嵐歆那種人也能活下去,這是個人實現、是她成長後的選擇,可是在這之前,如果沒有陳嵐歆,她連生存都有問題,還是極大問題。
她能比那些此時此刻正努力掙扎求生的人適應得更快嗎?
其他的不敢說,但這點她有很深的自知之明——不可能。
「我不確定妳到底是有什麼潛力讓她看上,願意讓她花這麼多心思培養,但我不認為她的眼光會有什麼問題……」看著女人臉上的五味雜陳,男人意味深長地瞇起眼,「……如果無法證明自己的價值,死亡早晚都會來找妳,甚至……說不定妳只會比我再多活個幾天?」
聽見最後一句,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秦沐頓時有點不滿地翻了白眼,「……你如果這麼有價值又為什麼會變這樣?」
「那妳怎麼不換個角度問?」男人毫不在乎地笑,「我這麼有價值的人都離死亡這麼近,妳是又能活多久?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月?要不妳現在去一公里外的超商撿幾瓶水回來看看怎麼樣?」
「……」
雖然很想反駁男人,但也正因為男人說的是實話,她根本沒有任何反駁餘地,秦沐只能悻悻然地低頭閉嘴。
好氣喔!能適應末世的人都這樣?嘴都這麼賤的?就不能用鼓勵代替比較嗎?
面對秦沐的沉默,男人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還有半小時。
嘖,他以前怎麼從不覺得時間過真他媽快?
「我相信妳經過這幾天的相處,肯定比我更清楚樓下那女人有多高的價值……如果妳不想要妳的這份幸運,我敢說有很多人想要……好比我,我是已經不能,不代表我不想。」
「還有半小時,好好想想吧,妳心底的那條線到底值不值得妳放棄這份不容易的幸運。」
……
看著男人說完話就逕自邁開步伐走進屋內、筆直地走向樓梯,挺拔且毫無遲疑的身影逐漸沒入屋內的黑暗,如同死亡正在侵蝕,秦沐下意識抱緊手上的食物。
他只剩半小時。
他已經無法擁有他想要的幸運,永遠無法。
他最後的幸運,就是想辦法以人類之姿離開這個驟變的世界。
與之相比,她真的……是個幸運到不知感恩的人呢。
秦沐微微地仰起頭,迎著月光與晚風,慢慢閉起酸澀的雙眼。
頭好暈、胃好痛、胸好悶。
明明身體是這麼難受,難受到讓她很想不管不顧地去二樓房間躺下來好好休息。
但這股難受所帶來的卻是強烈到讓她想落淚的情緒。
她還活著,所以才能感受這種不舒服。
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頭不會暈、胃不會痛、胸不會悶、不會想吐、不會疲倦、不會痛苦、不會難過、不會憤怒、不會絕望、不會害怕……
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感覺、沒有情緒、沒有夢、沒有目標、沒有理想。
只剩虛無。
光是活著,原來就已經是這麼讓人感動的事嗎?
……她真的是個不知感恩的混蛋。
好難受。
好想哭。
她怎麼可以這麼沒用?